再次入睡不是把全城的夢重新演一遍。
姚采庭只從自願聯絡者中選出四名成年人。他們近兩日仍能正常睡眠,沒有自傷、現實辨識困難或急性精神症狀,也都能在清醒時說出中止方式。徐一諾選擇留在監測室協助整理紀錄,不參加這次接觸;她不需要用重新承受一次,證明自己已是協作者。
葉龍浩與林曦雨也重新簽署當次範圍。目標不是尋找十七歲少年、簡秋岳或林曦雨的過去,只確認不同夢者是否能在同一片段中察覺彼此。陳柏青負責現實端報時,謝庭蘭可在任何一人無法回答姓名與所在地時終止;賀清源留在醫療監測區,不參與夢境提問。
四名夢者分在不同房間,彼此不知道其他人的外貌。為避免事後因同一套說法產生吻合,每個人醒來後先獨立口述,不得互看筆記。葉龍浩與林曦雨也約好,夢中不交換歷史答案,只用姓名和一句固定問話確認對方是否仍認得現在。
凌晨一點五十八分,四組睡眠訊號先後進入快速動眼期。監測室裡沒有播放雨聲,窗外也沒有下雨。葉龍浩先感到鞋底發冷,接著聽見遠處有人推著一只輪子不平的推車;林曦雨的手指在床單上收緊,兩人的心率於十秒內同時上升。
葉龍浩睜眼時,地下通道比前幾次更長。左側牆面仍是活動中心的磨石子,右側卻接著舊院區淡綠色磁磚;前方有人從六級鐵梯下來,下一步又從急診觀察區推門而出。積水映著不同年代的燈,沒有哪一段能單獨當成原貌。
他先聽見林曦雨叫自己的名字。她站在幾步外,衣服與入睡前相同,身後卻有另一名女人反覆喊著一個陌生孩子。葉龍浩回答今天日期與所在中心,再問出約定的話:「妳下一步要做什麼?」
「先帶能聽見我們的人往出口走。」林曦雨回答。
這不是夢境驗證答案,只是兩人仍有能力選擇。葉龍浩沿綠燈方向喊出「如果聽得見,說出自己的名字」,遠處很快傳來兩道互相蓋過的聲音。其中一名夢者看不見葉龍浩,只說水裡有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另一名則看見林曦雨的側影,卻以為她是十二年前的志工。
通道第一次出現跨越私人視角的回應。葉龍浩往左移時,那名看不見他的夢者同時說「聲音靠近牆了」;林曦雨扶起一名在水中蹲下的人,另一個房間的夢者也伸手抓住空氣,喊有人碰到自己的手腕。這些感覺可能仍被同一場夢塑形,但已不是六段完全互不相干的敘述。
轉角後,一名十七歲少年站在急救燈下。深藍外套貼著身體,右手被雨水泡得發白;他沒有看葉龍浩,只朝通道更深處奔跑。葉龍浩的腳已經跟出去一步,胸口也像記得少年下一個轉彎會倒下。
同一時間,林曦雨看見鐵梯上方站著一名與自己相似的少女。那張臉仍被雨遮住,淺色外套和握緊的右手卻與第一冊急救遺夢裡完全相同。少女回頭,像正要把一個名字交給她。
兩個答案都近得只差幾步。水中的夢者卻在此時失去方向,他先喊自己是十六歲,下一句又說已經四十,雙手拚命推開不存在的車門。另一名夢者跟著跪下,誤把通道積水當成正在灌入現實房間。
「今天到這裡。」林曦雨先對少女說,也對自己說。她沒有踏上鐵梯,而是回身握住驚慌夢者的手腕,請對方說出入睡前所在的醫院。
葉龍浩看著十七歲的自己消失在右轉處。他沒有追。他站到另一名夢者能聽見的位置,一遍遍重複對方剛才說過的姓名,帶他往仍能聽見陳柏青報時的方向退。
夢境沒有因他們作出正確選擇便立刻放行。斜坡一度向下延伸,綠燈也變成舊急診的紅色圓點;兩人只能靠現實端固定的日期與彼此聲音,把四名夢者逐一帶回能回答「下一步」的位置。最後一人說出「醒來先喝水」時,陳柏青啟動中止程序,所有監測房依序亮燈。
清醒後,六人分開完成紀錄。交叉比對只確認三項:他們在同一段時間察覺其他人的位置變化;兩名原本互不認識的夢者都記得有人放棄追逐,轉身協助自己;以及通道廣播在退出前說出同一串日期。其餘人臉、衣著與路線仍列為可能混合,不進正式時間線。
廣播不是倒數,也沒有解釋災難。老舊女聲只重複三遍:「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那是十二年前雨夜之後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