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龍浩沒有把02:17直接寫成答案。
他先在工作室長桌上鋪開一張完整時間線,將每個來源分開標記:親眼所見用黑色,紙本用藍色,電子欄位用綠色,無法確定是否屬於記憶的片段則一律用鉛筆。
第一個02:17來自十三號牆上停住的掛鐘。
那只能算現場物件。沒有人知道鐘停了多久,也可能只是機芯老化,不能證明任何事件真的發生在那一分鐘。
第二個來自2014年的醫療轉送索引。
轉出地址只剩「十三號」,時間欄清楚保留02:17。這一筆比掛鐘可靠,卻仍有可能是填表時間、派車時間或後來補登;原表欄名已被水漬破壞,不能確定它記錄的是哪個節點。
第三組來自梁子謙展開的舊系統欄位。
水務、電力、稅籍與醫療資料使用不同名稱,有些保存「原始事件時間」,有些保存「異動依據時間」。它們後來被建立、轉換和修正的日期相隔多年,底層卻反覆帶著02:17。
「所以這不是每次更正發生的時間。」梁子謙說,「有人2016年處理門牌,有人2019年修稅籍,不可能都在同一分鐘做事。比較像他們各自接手資料時,都從某個更早的來源帶走同一個時間。」
「共同時間戳。」葉龍浩說。
「先加問號。」陳柏青提醒。
葉龍浩真的在後面補了一個問號。
陳柏青的個人病歷提供了另一段範圍。他被送入急診的正式時間是02:24,清創處置開始於02:31;原始紙本頁角卻有一個模糊的現場處置註記,寫著02:17。那一刻他可能已經受傷,也可能只是救護人員第一次接觸到他。
「我記不得。」陳柏青說。
他沒有再用「可能是值勤」替那道疤找答案。右手放在桌面,左手卻偶爾會無意識壓向肋側,像身體仍在警戒一個腦中不存在的傷口。
葉龍浩自己的舊醫療紀錄更零碎。
葉宜蓁找到的通知和藥袋只能證明他在2014年某段時間接受過後續觀察,沒有完整初診。梁子謙從合法申請的個人資料副本裡找到一項早期系統保留欄:首次狀態建立時間,02:17。
「狀態是什麼?」林曦雨問。
「沒有了。」梁子謙說,「後來轉檔只留下時間,原始類別沒有進新版。它可能是到院、建檔、留觀,也可能只是某份前件開始生效。」
葉龍浩看著那一格。
他的記憶裡,2014年的暑假有營隊、打工和回家。葉宜蓁的記憶裡,他卻長時間不在,父親請假,家裡安靜又一直有人來。現在兩套記憶之外,又多了一個沒有內容的醫療時間。
02:17。
林曦雨最早的紀錄同樣指向那一年。
她的正式醫療資料不是在02:17建立,但它所引用的前件代碼,經過幾次轉換後,仍保留一個「來源事件時間」:02:17。前件內容不存在,來源機關也無法還原,只剩那四個數字像一道沒有門牌的入口。
「妳記得那個時間嗎?」陳柏青問。
林曦雨搖頭。
「我知道自己以前看過02:17。」她說,「第一次進十三號看到那只鐘時,我不是覺得陌生。比較像終於又看到一個一直知道、卻想不起來在哪裡知道的東西。」
「有畫面嗎?」
「沒有。」
「聲音?」
「也沒有。」
她停了一下。
「只有很急。像那個時間到了以後,有些事就來不及了。」
葉龍浩把這句用鉛筆寫在林曦雨的欄位,沒有和醫療紀錄畫上實線。
時間線整理到凌晨,桌上仍看不出一場完整事件。
他們有一棟不再被承認的房子、一名在舊街受過刀傷的刑警、一段葉家互相矛盾的暑假、林曦雨失去來源的最早紀錄,以及葉龍浩自己的醫療空缺。每一件事都能單獨成立,也都可以有別的解釋。
真正改變的是觀看方式。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在查幾起不同的異常:十三號為什麼不在地圖上,陳柏青為什麼不記得刀傷,林曦雨為什麼無法被長久記住,葉家又為什麼少了一年。
現在,那些異常第一次在同一分鐘靠近彼此。
「不一定是事件發生的時間。」梁子謙說,「可能是資料從某個源頭分出去時,帶走的標記。」
「也可能只是同一套舊系統的預設值。」陳柏青說。
「我查過。預設時間是00:00。」
「那就再查一次。」
「已經三次了。」
兩人沒有爭下去。
葉龍浩在時間線中央寫下:同一個舊事件?
問號很大。
如果這個工作假設成立,他們現在看見的不是多起怪事,而是某件事情被拆散後留下的不同結果。地址留給十三號,傷口留給陳柏青,醫療空缺留在葉家,某段無法被保住的關係則落在林曦雨身上。
至於那件事本身,仍然沒有人記得。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商辦老舊的遮雨棚上,聲音先是零散,很快連成一片。
陳柏青忽然站起來。
椅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一聲。
他的右手抓住桌沿,左手壓著肋側,臉色在幾秒內變得很白。葉龍浩沒有立刻碰他,只把桌上的資料往旁邊推開,留出空間。
「怎麼了?」林曦雨問。
陳柏青沒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眼神卻沒有落在任何東西上。過了很久,他才像從一段太遠的聲音裡退回來。
「我沒有看見畫面。」他說。
「那你想起什麼?」
「一個聲音。」
雨聲仍在棚頂上持續。
陳柏青的呼吸很慢,像每說一個字都要先確認那不是別人剛剛塞進他腦中的答案。
「02:17。」
他說。
「有人曾經在雨裡喊——橋要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