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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遺夢》第070章 別人的夢
沈元凱同意訪談的條件,是不讓他與徐一諾先見面。
他擔心自己一旦看過女孩的表情,就會開始修改答案,分不清哪些是夢裡原有的細節,哪些只是事後補上的理解。姚采庭因此先由外院研究室進行訪談,葉龍浩與林曦雨只透過單向畫面旁聽;徐一諾則在另一個房間等待,沒有聽見問題,也沒有提供提示。
沈元凱是倉儲公司的盤點員,輪值早晚班,住處、工作地與徐一諾的學校都沒有重疊。他未曾到過治療中心,也不認識車禍當事人。梁子謙核對他提供的工作打卡、常用交通路線與公開社群,沒有發現兩人共享朋友或活動;這些資料不能證明人生從未擦身,只足以讓直接接觸變得很不可能。
訪談前,研究員先封存沈元凱最初填寫的文字,問題清單也由另一組人預先固定,不能在聽見相似處後臨時追問誘導細節。訪談者只先請他自由描述。
沈元凱說自己站在一輛車的副駕位置,卻沒有身體,只能看見女人握方向盤的手。紅燈還沒亮,吊在後視鏡下方的木魚卻先向擋風玻璃擺去,像撞擊的方向與時間顛倒了。他聽見女孩喊「先救我媽」,聲音又忽然從自己胸口裡傳出。
「那隻手有什麼特別?」訪談者問。
「右手食指的指甲缺了一小角。」沈元凱抬起自己的手比出位置,「不是斷得很深,像月牙旁邊被削掉。她握方向盤時一直用拇指去摸。」
他還記得木魚的紅繩打了兩個結,魚頭朝向車內,尾巴朝擋風玻璃;夢裡每次急煞,吊飾卻反向擺動。這些細節都沒有出現在新聞報導,警方公開照片也只拍到車輛外觀。
訪談結束前,沈元凱問那個女孩是否還活著。研究員沒有回答身分,只確認夢境讓他連續兩晚驚醒,並替他安排睡眠與情緒支持。他原本每天開車通勤,夢後卻只要看見紅燈便握緊方向盤,昨晚甚至在沒有異味的房間聞到汽油。對他而言,那十一秒不是珍貴線索,而是一段突然住進身體、讓他害怕開車的陌生痛苦。
錄影封存後,眾人才比對獨立證據。事故現場未公開照片顯示,木魚吊飾的魚頭確實朝向車內,紅繩上有兩個結;警方檔案的存取紀錄也確認沈元凱與訪談單位從未調閱。徐一諾的阿姨另找出事故前一天的家庭照片,原始拍攝日期仍保留在檔案中,母親右手食指缺了一角,原因是拆紙箱時被金屬封釘刮裂。
「妳記得那個指甲嗎?」謝庭蘭問徐一諾。
徐一諾盯著放大的家庭照。「不記得。」
「吊飾呢?」
「我知道車裡以前有東西掛著,可是不知道朝哪裡。」
證據越吻合,她臉上的困惑便越深。治療拿走的不是可由照片重新教會的常識,而是「自己曾經看過母親用拇指摸那道缺口」的生活感;如今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竟在夢裡替她保留了那個動作。
徐一諾沒有突然恢復記憶。她先把家庭照右上角折起一個很小的三角,又在意識到動作後停住。這次那個折角沒有替她帶回母親的聲音,只讓她知道某種共同生活仍留在手上。眼淚落到照片時,她甚至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哭。
「那明明是我的。」她用手背擦掉眼淚,「可是我不知道它原本在我哪裡。現在他知道,我卻不知道。」
林曦雨坐在旁邊,想起自己曾多麼希望只要有人替一個被忘記的人記得,存在便不會消失。可沈元凱替徐一諾保留細節,不是浪漫的交接;女孩因此看見自己的空白,陌生人也被迫承受不屬於他的驚醒與恐懼。有人替你記得,有時只是兩個人一起支付同一段遺失的代價。
葉龍浩原本想問,若沈元凱不再作夢,那些細節會不會又換一個人承受。問題到了嘴邊,他先看見徐一諾握著照片的手,便沒有把她此刻的哭變成下一輪推理材料,只將問題寫進待查欄。
「妳希望見他嗎?」謝庭蘭問。
徐一諾搖頭。「現在不要。他不是保管我記憶的人,也不欠我答案。先讓他能睡。」
她同意把警方比對結果透過研究員告知沈元凱,但不提供姓名與事故影像。葉龍浩也沒有要求立刻進入他的夢;十一秒如何跨過兩段沒有交集的人生,仍沒有可驗證的傳播路徑。
當晚十點後,全市匿名睡眠平台在四十三分鐘內收到十七份新通報。系統先排除相同裝置與重複帳號,值班人員也沒有公開任何夢境關鍵字。填表者年齡、職業與居住區域各不相同,沒有人夢見車禍,也沒有人提到徐一諾。
十七個人夢見的是同一條積水的地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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