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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遺夢》第068章 姚采庭
姚采庭最初不相信共享夢。
她受過神經科學與睡眠研究訓練,比起「看見同一條走廊」,她先想到的是暗示、記憶誤差與回報偏差。病人住在同一間中心,可能聽見護理師談話;訪談者若先說出門的數量,也可能在無意間把相似答案問出來。夢境本來就會借用醫院、車禍與追逐等常見素材,幾個相似細節不足以證明任何異常。
她三年前進入中心,原本只是想回答一個很普通的問題:病人說自己不再被某段畫面困住時,除了量表之外,睡眠與身體是否也真的改變。她不替賀清源證明技術有效,也不替謝庭蘭證明代價過高;她相信只要紀錄足夠完整,至少能讓下一個接受治療的人知道前人實際失去了什麼。
因此她把自己最懷疑的地方變成查證規則。不同病人由不同人訪談,問題只問「最清楚的是什麼」,不提供顏色、方向與物件選項;圖畫先分別封存,再由不知道病人身分的人比對。中心內的談話時間、病房位置與監視紀錄也逐一排除,確認六名病人沒有交換過夢境內容。
這些程序只能降低普通解釋的可能,不能把剩下的未知直接命名成遺夢。姚采庭對自己的研究也是同樣態度。
「記憶干預能改變存取路徑。」她在會議室白板上畫了幾個相連的圓,「存取路徑,就是一個人怎麼從聲音、氣味或念頭走到某段經驗。把最危險的那條路壓低後,病人可能不再被同一畫面拖回去;但我們沒有任何測量可以證明,那段經驗因此從所有神經反應、習慣、夢與關係裡完全不存在。」
賀清源問:「所以妳認為干預把它送進了遺夢?」
「我認為目前資料最多只支持兩件事。」姚采庭轉身寫下來,「第一,人工切斷後,有些內容仍以其他形式出現;第二,失去清楚歸屬的片段可能被別人夢見。兩者相關,不等於前者就是後者唯一原因。」
她真正開始害怕,是在外地醫療機構出現相同回報之後。那些人從未到過這座中心,接受的治療方式也不完全相同,卻有人畫出同樣倒放的推車,有人在夢裡聽見別人叫錯自己的名字。她重新校正時區、檢查匯入程式,又逐一回電確認原始紀錄不是同一份表格被轉寄;錯誤排除得越多,剩下的吻合便越沒有可接受的來源。
姚采庭越相信數據,便越清楚目前沒有一套數據能解釋這些內容如何跨過彼此的人生。她害怕的不是儀器失效,而是儀器運作正常,世界卻仍多出一個測量不到的連結。
梁子謙帶著電腦與三份資料字典進來時,先問的不是夢代表什麼,而是每一欄資料原本怎麼取得。姚采庭回答到第三項,他便指出外院以「失眠惡夢」分類的回報,不能直接和中心的「疑似共享夢」放在同一張圖上;名稱不同不一定是現象不同,名稱相同也可能只是紀錄習慣相同。
「先保留原始分類。」梁子謙說,「另外建立只看具體細節的比對欄,門數、光線方向、物件位置分開算。不要讓診斷名稱替資料先做結論。」
姚采庭看了他一眼,將剛做完的整併表退回上一版。「地點也不能直接用病人住址。有人在工作地午睡,有人在住院期間作夢。」
「那就把入睡地、常住地與事件發生地拆成三欄。」
兩人很快建立一套交叉驗證方式:姚采庭保管醫療與睡眠資料,只提供達到最低人數的匿名區塊;梁子謙處理城市地理、舊事件與交通資料,不接觸姓名。只有罕見細節與時間趨勢同時吻合,才進入下一輪人工查證。若某個細節已出現在新聞、衛教教材或公開討論裡,便降低權重,不拿常見印象灌大異常。
合作開始不到一小時,兩人已經互相退回三次資料。梁子謙嫌醫療表格把不同來源統稱為「回報」,姚采庭則拒絕他用通訊基地台推估個人入睡位置;他們不是因默契好而迅速一致,而是都願意讓對方指出自己最容易忽略的偏差。
葉龍浩問:「這樣能找出夢從哪裡開始嗎?」
「不能。」姚采庭回答得很乾脆,「只能讓我們少把巧合當答案。」
第一版全市圖在傍晚完成。每個色塊至少包含五份獨立回報,顏色代表近半年無主視角夢境的增加幅度,不代表住在那裡的人比較容易生病。治療中心所在區域確實高於平均,幾間合作醫院附近也有小幅聚集。
最大的色塊卻不在任何醫療機構周圍。
它覆在十二年前那座斷橋與兩側舊街上,像一塊多年沒有被任何病歷記住的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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