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死的通道還沒有打開，中心的求助電話先滿了。
共享夢通報出現後第三天，幾名接受過記憶干預的病人開始出現無法解釋的反應。一名已能正常搭車兩年的男子，在聞到濕帆布味時突然全身發抖；另一名女子清楚知道父親過世，卻在切菜時毫無預兆地哭到握不住刀。她沒有想起病房或葬禮，只反覆說胸口像少了一塊，卻不知道自己正在想誰。
中心先把刀具、交通與自傷風險逐一處理，再安排睡眠、藥物與身體檢查。賀清源禁止工作人員以「記憶正在回來」鼓勵病人追想，謝庭蘭也要求每次紀錄都分開寫明：本人能說出的事實、當下身體反應，以及旁人事後提供的解釋。若三者混在一起，病人很容易為了讓痛苦有原因，接受一段其實不屬於自己的故事。
姚采庭暫時將這些變化稱為「情緒回流」。這個詞只描述悲傷、恐懼或疼痛重新出現，卻沒有伴隨完整事件記憶；它不是診斷，更不能表示被切斷的內容已經恢復。部分反應也可能來自睡眠不足、媒體報導或原有病況惡化，必須逐一排除。
即使如此，個案增加的速度仍超過中心平日容量。諮詢室改成短暫安定區，行政人員停止非必要會議，護理師依危險程度回電，而不是依誰的夢最接近地下通道排序。匿名睡眠平台也加上明確提醒：通報不會換得立即進夢調查；若出現現實辨識困難或傷害自己的念頭，先使用醫療與緊急支援。
傍晚，一名病人在候診區聽見拖車輪子經過，忽然蹲到地上。她雙手護著後腦，右腳卻不斷往前踢，像在水裡替某樣東西清出空間。護理師移走周圍物品，賀清源跪在她能看見的位置，只問今天日期、房間裡有幾個人，以及她願不願意讓人靠近。
病人答得出日期，也認得賀清源，卻說自己的小腿冷得發痛。她拉起褲腳，皮膚沒有傷口，體溫也正常；疼痛並非虛假，只是目前找不到能與它對上的身體損傷。
「不要問她水裡有什麼。」賀清源對趕來的研究助理說，「先讓她回到這間房。」
謝庭蘭替病人披上毯子，請她自己選擇坐下或繼續蹲著。等呼吸稍微平穩，她才將中心的處置原則寫到白板上：先保護當下安全，不追問記憶內容，不因研究需要延長反應。
「這正好證明，讓一段記憶不再能被主動叫回來，不代表它造成的意義會一起消失。」謝庭蘭說，「我們若只用『不再痛』衡量治療，就看不見這些痛有一天可能在沒有名字的情況下回來。」
賀清源仍在確認病人的血壓與用藥。「現在不是拿她證明哪一種治療觀點比較完整的時候。」
「我沒有拿她證明。我是在說，中心不能把這些全列成偶發焦慮，繼續等危機自己過去。」
「我也沒有要等。」賀清源抬頭，語氣第一次變硬，「但今天有六個人不敢睡、兩個人出現自傷念頭，還有人把別人的感覺當成自己的罪。此刻先讓他們活著、吃飯、能辨認現在，不是逃避後面的責任。」
謝庭蘭沒有退讓。「而我在提醒你，安全計畫不能又變成只壓低反應，等安靜下來便當作事情結束。」
兩人的分歧沒有被誰的聲音蓋過。賀清源先處理今晚可能發生的傷害，謝庭蘭則要求每名病人出院前都保留後續理解與重新同意的機會；危機需要先後順序，卻不能把排在後面的事變成永遠不做。
候診區的病人在兩人爭執時忽然抓緊毯子。她沒有抬頭，嘴裡先是一串聽不清的數字，接著用力喊出一個地址。
「北河路一一七巷四號。」
賀清源立刻讓其他人停止提問。病人又說了一次，要求他們別鎖門，隨後便只剩哭泣，再也說不出那裡有誰。等她休息後，梁子謙才以地址為起點查當年的避難名冊、物資配送與市府災害紀錄。
北河路一一七巷確實存在，四號當時是一間已停業的課後照顧中心。十二年前所有官方資料都把它列為空置建物。
沒有一份紀錄承認那裡曾是臨時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