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鎖。
葉龍浩用指節輕敲兩下，屋裡沒有人回答。他等了幾秒，才把門往內推開。
玄關和他記得的一樣。
木鞋櫃靠左，第二格抽屜少一顆螺絲；右側牆面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字已經看不清。再往裡是一張四人座飯桌，桌面鋪著米白色塑膠桌巾，邊角被燙出幾個小小的捲痕。
桌邊坐著一名女人。
她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灰白，穿一件洗得很薄的深藍家居服。桌上擺著兩只杯子，水壺剛離火，白氣從壺嘴慢慢往上升。她沒有因陌生人推門而驚訝，只抬眼看了葉龍浩一會兒。
「你來得比我想的晚。」
葉龍浩停在玄關。
他腦中先冒出的不是「她是誰」，而是「這句話昨天就準備好了嗎」。
「妳在等我？」
女人似乎覺得這問題有點奇怪。「不然茶泡兩杯做什麼？」
她說完，自顧自替其中一杯續了水。
葉龍浩沒有坐。他先看了一圈屋內，試著找出任何能證明這是夢的破綻。牆上的日曆停在某個看不清年份的六月，老式電視沒有亮，窗外只有濕漉漉的巷子。飯桌旁擺著一張塑膠椅，椅背磨得發白，像真的被人坐過很多年。
「這裡是十三號？」他問。
女人點頭。
「哪一條街？」
她張了張嘴。
很奇怪，她臉上的表情不是不知道，而像一個熟悉的詞突然卡在舌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皺著眉說：「就……這條街啊。」
「街名呢？」
女人抬眼瞪他。「住自己家還天天背地址？」
這句回得太像一個普通人，反而讓葉龍浩一時接不上話。
他終於走到桌邊坐下，沒有碰那杯茶。「妳叫什麼名字？」
「方素琴。」
這次她答得很快。
葉龍浩把名字在心裡重複一遍。「一直住這裡？」
「不然呢？」
「住多久？」
方素琴伸手去拿茶杯，動作停在半空。她看向屋裡那道狹長走廊，像在數某些看不見的年份。「很久。」
「跟誰住？」
她的手徹底停住。
幾秒後，方素琴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你問太多了。」
葉龍浩沒有追問。
從剛才開始，他已經發現一個規律。只要問題落在眼前的東西上，方素琴幾乎都能回答；一旦牽涉到時間、地址或某段關係，她就像隔著一層霧。那不是故意隱瞞，更像那些答案原本就在她身上，卻沒有一條路可以讓她走過去。
「好。」葉龍浩把問題換掉，「那妳記得今天發生過什麼嗎？」
「燒水。」
「還有呢？」
「等人。」
「等誰？」
方素琴看著他。
葉龍浩本來以為她會說「等你」。可她臉上忽然出現一種很深的茫然，深到連方才那點不耐煩都消失了。
「我不知道。」
屋裡安靜下來。
水壺已經不再冒白氣，牆上卻有老鐘擺動的聲音。葉龍浩抬頭找了一圈，沒有看見時鐘。那聲音仍規律地從屋裡某個地方傳出來，一下、一下，像這間房子還保留著一種早已失去用途的時間。
「妳知道外面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嗎？」他問。
「外面？」
「這條街外面。」
方素琴望向門口。她的視線很慢，像第一次發現門外其實還有東西。「不是還是一樣嗎？」
「我進來以前，那裡是一面牆。」
她笑了。
不是覺得好笑，而像長輩聽見晚輩講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牆怎麼住人？」
葉龍浩也沒有辦法回答。
他看向手邊的茶。杯緣有一小道缺口，杯底沉著幾片沒有濾乾淨的茶葉。夢通常不需要這麼多無用的細節，可這間屋子到處都是無用的細節：桌巾上的燙痕、牆角一圈舊水漬、電扇網罩積的灰，還有方素琴右手食指上那道淡淡的切傷。
他忽然想確認一件事。
「方阿姨，我明天再來，妳會記得我嗎？」
方素琴沒有回答。
「或者我醒來以後，這裡還會在嗎？」
她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一瞬間，葉龍浩很確定她聽懂了「醒來」兩個字。
「你是從外面來的。」她低聲說。
不是問句。
葉龍浩點頭。「如果我現在走出去——」
「別走後門。」
方素琴忽然打斷他。
這是她第一次露出明顯的緊張。她甚至伸手抓住桌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為什麼？」
「不知道。」
「那妳怎麼知道不能走？」
「就是不能。」她說得很快，像身體比腦袋先把答案吐出來，「以前……以前有人從那邊出去。下很大的雨，很吵。有人一直敲門。」
葉龍浩心裡一動。「誰？」
方素琴又卡住了。
她鬆開桌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臉上的焦急一點點退成困惑。「我剛剛說什麼？」
葉龍浩沒有逼她回想。
他把「後門、大雨、敲門」三個詞牢牢記住，然後站起身。不能帶手機進來，也沒有紙筆，他只能靠醒來後立刻記錄。
「我先走前門。」
方素琴點頭，像鬆了一口氣。
走到玄關時，葉龍浩回頭。飯桌上的兩杯茶一杯沒動，一杯仍放在方素琴面前。她坐在原位，忽然看起來比剛才更老一些。
「葉龍浩。」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愣住。「我有告訴妳？」
方素琴也怔了一下。
「沒有嗎？」
兩人隔著半間屋子對看。葉龍浩很確定，從進門到現在，他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方素琴卻沒有繼續追究。她只是慢慢轉頭，看向敞開的門外。
「外面的人……」
她停了很久，像要把那句話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拖回來。
「還記得這條街嗎？」
葉龍浩沒有回答。
因為就在她問出口的同時，巷子裡那幾盞昏黃路燈，一盞接一盞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