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龍浩醒來時，右手還維持著準備推門的姿勢。
餐桌上的檯燈沒有關，筆電已進入休眠，玻璃杯裡剩半杯溫掉的水。他坐直身體，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時間，而是把桌邊那張紙拉回來。
十三號。
他在問號上方寫下三個字，筆尖停了一下，又補出夢裡的巷道輪廓。
一般的夢會在清醒後迅速鬆掉。人以為自己記得，其實只剩幾個畫面；等真要描述門窗、距離、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細節便像水一樣從指縫漏走。
這一次沒有。
葉龍浩記得第十一號門前有兩級台階，第十二號屋簷向右下斜，十三號的門框左上角裂了一小塊，裂痕像反過來的「人」字。他甚至記得玄關裡露出半截木鞋櫃，上層第二格的把手缺了一顆螺絲。
太細了。
細得不像是腦袋隨便拼出來的背景。
他看了一眼牆上時鐘，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猶豫幾秒後，他乾脆重新打開筆電，把夢裡看到的東西一項項記錄下來，不去補推論，只寫能確認的感官：雨後石板、黃色路燈、十三號門牌、木門向內開、屋內有煮水聲。
最後那一項讓他停住。
他昨晚站在門外時，確實聽見屋裡有人。
不是說話。
是水壺將沸未沸的低鳴，接著有瓷杯輕碰桌面的聲音。
像有人知道門外站著一個人，正準備替他倒茶。
第二天，葉龍浩比平常早到工區。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夢的事，只趁正式工作前沿封牆拍了一圈照片。牆面仍舊封死，附近也沒有任何可以通到後方的缺口。可他走到昨天水痕的位置時，忽然停下。
夢裡十三號門框左上角的裂紋，方向和牆上某一道水泥裂縫幾乎一樣。
他拿出手機，把昨晚手繪的圖叫出來比對。
巧合。
這是最合理的答案。
舊屋的門框裂紋與一面多年封牆上的裂縫相似，本來就不值得大驚小怪。更何況他昨天盯著這面牆看了那麼久，腦袋把現實素材搬進夢裡再正常不過。
葉龍浩接受這個解釋，至少接受了十分鐘。
直到他在牆角看到一小段磚。
水泥表層剝落的地方露出舊紅磚，排列方式和周圍不同。葉龍浩蹲下去，用捲尺量了磚縫，再一路沿牆找相同的砌法。那一段舊磚的寬度，剛好接近一扇早期住宅木門會使用的尺寸。
他沒有拆牆，也沒有碰施工禁線，只在記錄本上多畫了一個記號。
中午休息時，他把夢中房子的平面圖補完。
玄關很窄，左邊是鞋櫃，往內似乎還有飯桌和一道通往後方的走廊。他其實只站在門外，沒看見完整室內，因此看不見的部分全部留白。畫到外牆時，他憑著職業習慣標了幾個估計尺寸，再拿已知的門寬當比例尺反推。
第一次算出四十一點八。
他皺眉，重新估一次透視誤差。
四十二點三。
第三次，他把不確定的後牆厚度拿掉，只算街廓缺口可能占用的長度。
四十二公尺。
葉龍浩盯著那個數字，工區外的蟬聲忽然變得很響。
人會把白天看過的東西帶進夢裡。
也會在夢醒後下意識把模糊細節修成自己想看見的答案。這些他都知道。所以他沒有把手繪圖當證據，甚至在圖角寫上「主觀，不可採」。
可那四十二公尺還是留在紙上。
下班時，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到昨天儀器出現異常的位置，從那裡望向封牆。白天的牆毫無神祕感，旁邊還堆著施工用的塑膠護欄，怎麼看都只是一個等著拆除整建的角落。
葉龍浩忽然有一種荒唐的衝動。
他想等到晚上。
不是為了抓鬼，也不是因為相信夢。他只是想知道，如果人在同一個地方、帶著同樣的問題睡著，腦袋會不會再做一次相同的夢。
如果不會，事情就到此為止。
如果會——
他沒有把後半句想完。
晚上十一點多，附近住戶大多熄了燈。葉龍浩把車停在工區外的合法停車格，車窗留了一條縫，座椅往後放低。為了防止自己睡過頭，他設了凌晨一點的鬧鐘，又把手繪平面圖壓在副駕座上。
睡意真正上來以前，他還覺得自己這行為蠢得可以。
下一刻，鼻尖卻聞到了潮濕石板的味道。
他睜開眼。
黃色路燈還在。
雨後的巷子也還在。
葉龍浩沒有立刻往裡走。他先回頭。
身後沒有車，沒有圍籬，也沒有封牆。只有一條被夜色吞掉的舊街，遠處靜得聽不見任何城市該有的引擎聲。
他低頭看自己手腕，沒有錶。
手機也不在口袋裡。
這一次，他走得比昨晚慢，刻意確認每一個門牌。走到十二號時，前方那扇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門框左上角，果然有那道反過來的「人」字裂痕。
屋裡傳來水沸的聲音。
接著，一只瓷杯被輕輕放到桌上。
葉龍浩站在十三號門前，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一件事。
不管這是不是夢，裡面的那個人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