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中午,葉國維在廚房煎魚。
葉龍浩才把門打開,油煙與薑絲的味道便一起湧出來。父親隔著抽油煙機問他怎麼沒先打電話,又叫他去陽台把晾乾的衣服收進來,語氣像他只是比平常晚了幾天回家。
「宜蓁下午才到。」葉國維翻過魚身,「你要是吃不完,我分兩盒讓你帶走。工作室那個姓陳的也可以吃吧?」
「陳柏青。」
「我知道。上次來修電腦那個。」
「他沒修過我們家電腦。」
葉國維想了一下。「那是誰?」
「隔壁張叔。」
「對啦,年紀大了,名字會亂。」父親把火轉小,回頭打量他,「你最近是不是又沒睡?眼睛下面都黑了。」
這句擔心太普通,葉龍浩原本準備好的問題忽然變得難以開口。他把衣服一件件折好,發現自己的舊運動褲仍被父親留下,鬆掉的褲頭還重新換過鬆緊帶。
吃飯時,葉國維把魚腹最沒有刺的部分夾進他碗裡。葉龍浩沒有立刻拿出資料,只陪父親說完樓下漏水、姐姐最近值班太多,以及市場的番茄漲價。飯快吃完,他才問:「爸,你記不記得十二年前那場豪雨?」
「哪一場?」
「老橋還沒拓寬的時候。七月,雨下了好幾天。」
葉國維把魚刺整齊排在盤邊。「新聞每天都有豪雨,誰記得哪一年。」
「那年家裡有沒有發生大事?」
「沒有。」父親答得很快,「你放暑假,宜蓁準備考試,我還在跑夜班。日子就那樣。」
答案與他以前說過的一樣。葉龍浩沒有追問「確定嗎」,而是把一張公開取得的舊橋照片放到桌上。照片拍攝於修復前,護欄中央缺了一段,南岸坡道被雨水沖出深色痕跡。
葉國維看見照片,筷子掉在桌面。
他沒有問照片哪來的。右手先抓住胸前衣料,呼吸忽然變得又急又淺;左手則沿著桌緣摸向身旁矮櫃,像早已做過無數次同樣的動作。
「爸?」
葉龍浩立刻把照片翻面,移到父親視線外。他沒有碰父親的肩,只把椅子往後拉開,讓出呼吸空間。
葉國維卻仍盯著照片原來的位置。「關掉。」
「什麼?」
「那個聲音……先關掉。」
屋裡只有抽油煙機低低運轉,窗外也沒有下雨。葉龍浩起身關掉機器,父親的喘息仍未緩下來。他照姐姐以前教過的方式,請葉國維看著桌角,慢慢把氣吐長,不追問他聽見了什麼。
「我打給宜蓁。」
「不要。」葉國維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剛才還在發抖,「不用叫她,我沒事。」
「你不是沒事。」
「只是突然頭暈。」
葉龍浩沒有與他爭,仍傳訊息給姐姐,簡單說明父親出現呼吸急促、意識清楚,請她回電。等待時,葉國維鬆開手,身體卻又自動轉向矮櫃。
他拉開第二層抽屜。
裡面放著電費單、舊存摺與幾本家庭帳簿。葉國維沒有翻找,手直接探進最深處,抽出一張褪成灰白色的塑膠卡。
那是一張醫院停車證。
院名還看得清楚,使用期限是十二年前七月,右下角蓋著早已作廢的紅章。停車證背面有兩道折痕,像曾被人日夜夾在口袋裡,拿出又收回。
葉國維把卡握在掌心,呼吸慢慢拉長。他低頭看見卡上的醫院名稱,表情卻像第一次發現自己拿著它。
「這是什麼?」他問。
「你剛才自己拿出來的。」葉龍浩說。
「我怎麼會有醫院的東西?」
「爸,那年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
葉國維抬起頭。驚慌從他眼裡退去一點,剩下更深的疲倦。他看著已經長大的兒子,伸手碰了碰葉龍浩的臉,像在確認皮膚有溫度。
「你在這裡就好。」
「我一直都在。」
「對,你一直都在。」葉國維重複一遍,手掌卻沒有放下,「我每天叫你起床,載你去學校,你在家嫌飯太鹹……都好好的。」
「照片讓你想到什麼?」
葉國維的視線越過他,落在被翻面的舊橋照片上。那一瞬間,他的手指重新收緊,停車證在掌心彎出細響。
「那天你明明已經——」
話停住了。
葉國維張著嘴,臉上的恐懼還在,卻像忽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他低頭看看手裡的停車證,再抬頭望向兒子。
「我剛才說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