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雨沒有把何嘉穎重新想起一個「兩個人」當成好轉。
那只是證據在某個瞬間形成合理推論。等資料闔上、場景改變，推論能維持多久，沒有人知道。
隔天早上，她帶葉龍浩去了曼青早餐。
店裡最靠牆的位置剛好空著。林曦雨把外套放在內側椅背，坐下前先看了一眼廚房出口。柯曼青正替客人煎蛋餅，瞥見她走進來，手已經順勢拿起蘿蔔糕，醬料卻在倒下前停住。
「妹妹，妳點過了嗎？」柯曼青問。
「還沒。」林曦雨答道，「蛋餅不要香菜，蘿蔔糕醬分開，溫豆漿。」
柯曼青看看手上的蘿蔔糕，又看看她。「妳常來？」
「以前更常。」
「難怪看起來面熟。」老闆娘笑著把醬料杯放到旁邊，「坐那麼裡面不會難進出嗎？」
「比較不會擋到送餐。」
柯曼青點點頭，轉身便朝廚房喊出完整餐點。她沒有想起林曦雨高中時曾在店裡幫忙，也不知道冰箱上那張醜貓是自己畫給她的；可固定座位、進門時停留的位置與重複了許多次的點餐順序，仍讓一套熟悉反應先於記憶發生。
「第一種，固定場景。」林曦雨把筷子遞給葉龍浩，「不是因為這張椅子有法力，是同一個地方比較容易留下重複行為。」
「第二種呢？」
「讓對方知道怎麼核對，不要求他先相信。」她看向櫃檯旁的小木夾。上面夾著一張泛舊便條：如果叫不出她的名字，先問她要不要坐牆邊。便條沒有姓名，柯曼青卻照做了很多年。
葉龍浩把那句話記進手機。「物件只負責把關係接回現在。」
「差不多。」林曦雨說，「不要寫成證明關係永遠存在。它沒那麼厲害。」
柯曼青端餐過來時，聽見最後一句，忍不住插話：「你們一大早在討論什麼？」
「怎麼避免被老闆娘加香菜。」林曦雨說。
「那確實要好好研究。」柯曼青把醬料杯壓在盤角，又指著葉龍浩面前的冰豆漿，「你不是喝溫的？」
葉龍浩還沒回答，老闆娘自己先愣住。「我怎麼知道？」
林曦雨把溫豆漿推給他，接過冰的。「可能你看起來胃不好。」
柯曼青接受了這個答案，回廚房繼續忙。葉龍浩低頭看著被換過來的杯子，沒有去追問那究竟是老闆娘對他的記憶，還是與林曦雨相連的習慣順帶留下了他。
吃完早餐，他們回到林曦雨的房間。書桌上攤著黑色筆記本、幾張舊卡片和何嘉穎帶走那份資料的副本。林曦雨把自己的方法整理成三個必要條件：能由對方獨立核對的物件、重複到足以形成習慣的行為，以及不把一次認出誤當成恢復記憶的界線。
「少一個會怎樣？」葉龍浩問。
「只留物件，會像方素琴的信，字都在，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重要。只有行為，別人會覺得碰巧。沒有界線最麻煩。」林曦雨把日期寫在新頁上，「你會開始一次次測試對方，直到他每次忘記都像重新傷害你。」
葉龍浩想起何嘉穎道歉時的表情。「所以妳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再聯絡。」
「她有權不知道。」
「妳也有權受傷。」
林曦雨的筆停了一下。「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
葉龍浩拉過一張空白紙，沒有替她增添新的自救規則，而是在中央畫出兩欄。左邊寫林曦雨保留，右邊寫葉龍浩保留。
「你在做什麼？」
「既然重要關係要同時有行為和物件，就不能永遠只有妳負責留下。」他在第一列寫每星期三核對當週紀錄，第二列寫異常後互問日期與姓名，第三列則留白，「兩邊各一份。任何一邊覺得不舒服，都能停止。」
林曦雨看了半天。「你把見面寫得很像設備保養。」
「可以改名稱。」
「改了還是設備保養。」
「那妳寫。」
她拿起筆，在第一列旁邊補上「吃晚餐，不准只核對資料」。第二列改成「先確認人有沒有受傷，再問日期」。寫到第三列，她沒有填內容，只抬眼問：「如果有一天你看著這張紙，也只覺得是某個陌生人擅自替你安排生活呢？」
「那它至少能讓我知道，有一段關係值得重新核對。」
「不能保證你會要。」
「不能。」葉龍浩說，「選擇要不要重新認識，還是當下的我決定。」
林曦雨把兩份紙對齊。這個答案沒有保證永遠，卻把她從一個必須獨自證明自己的人，暫時放回了可以與別人共同承擔的位置。
下午，他們把需要的附件分開。她保留葉龍浩的聯絡資料與共同查核摘要；他拿走她同意交付的自我介紹、醫療注意事項，以及一份不含過往私密內容的關係說明。每份資料都有日期，也寫明它們只能用來開啟核對，不能代替本人作決定。
葉龍浩最後拿起自己的那份，在空白處多寫了一行。
「如果我哪天忘了妳，先拿這份筆記來罵我。」
林曦雨沒有笑。
她把那張紙收進透明護套，壓平每一個翹起的角，然後放進門邊那只最容易拿到的文件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