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穎答應見面的條件，是不做突襲測試，也不把她的反應錄下來公開。
林曦雨在訊息裡說明得很直接：她們曾一起做過一項為期四個月的市場改建調查；工作紀錄還在，但何嘉穎可能已經不記得她。她想請對方當面核對資料，也可以隨時中止。
七天後，三人在市民活動中心旁的咖啡店見面。
何嘉穎比約定時間早到，桌上已擺好一台筆記型電腦和兩個牛皮紙袋。她先看見葉龍浩，再看向林曦雨，禮貌地起身。
「林小姐？」何嘉穎問。
「對。」
「抱歉，我看過照片，可是本人還是……」她沒有把話說完，只示意兩人坐下，「妳說我們一起工作四個月？」
林曦雨點頭。「三年前，東城第一市場動線調查。妳負責攤商訪談，我整理進出流量，最後一個月一起寫報告。」
何嘉穎打開電腦。專案資料夾裡有排班表、會議紀錄和四十多個版本的報告，群組對話也完整保留。她點進一張合照，畫面裡兩名女人穿著同款反光背心，蹲在市場後門吃冷掉的便當。何嘉穎的手搭在林曦雨肩上，兩人都笑得沒有防備。
「我知道這是我。」何嘉穎指著自己，又把游標移到旁邊，「也知道這是妳。照片資訊、拍攝日期、工作證編號都對。可是我想不起來當時旁邊有人。」
葉龍浩沒有問她是不是確定。那種問題只會逼一個誠實的人為無法控制的空白辯護。
「專案內容呢？」他問。
「記得。」何嘉穎把報告翻到標註頁，「市場南門在下午四點後會被卸貨車堵住，第二排攤商反對改單向。第一次說明會還有人拍桌，我回家氣了兩天。」
林曦雨接著說：「妳不是因為拍桌生氣。是對方說做調查的年輕人只會看表格，妳第二天拉我從凌晨四點站到收攤。」
何嘉穎怔了一下，迅速在群組裡搜尋日期。凌晨三點五十二分，她發過一則訊息：不准遲到，我要讓那個大叔看看誰只會坐辦公室。林曦雨回了一個戴安全帽的兔子貼圖。
「是我的語氣。」何嘉穎低聲說，「貼圖我也記得有人傳過。」
「記得是誰嗎？」林曦雨問。
何嘉穎搖頭。
她沒有排斥證據，甚至比葉龍浩預期中更仔細。她核對雲端檔案的建立者、公司寄件紀錄和薪資分攤表，還找到一段自己傳給主管的語音：「曦雨那份我看過了，數字沒問題，結論由我來補。」每一份資料都指出兩個人曾長時間合作，卻沒有一份能把林曦雨帶回她的主觀記憶。
「會不會只是我記性很差？」何嘉穎問。
「妳記得同一個專案其他人嗎？」葉龍浩說。
「記得。主任開會愛轉筆，工讀生每天遲到，南門賣魚的阿姨會塞橘子給我們。」何嘉穎說到這裡，手指忽然停在鍵盤上，「只有林小姐沒有。」
林曦雨從紙袋裡拿出自己保存的紀錄。她沒有用年份做標題，而是按「最後一次被記得」往後排列。
專案結束當天，何嘉穎曾傳訊息約她下個月吃飯。七天後再聯絡，何嘉穎仍記得名字，卻把她當成其他部門協助過一次的同事；第二十一天，名字變成市場外包廠商；兩個月後，何嘉穎看見合照，第一次詢問照片裡的人是誰。
「所以妳每隔七天找我一次？」何嘉穎抬起頭。
「前一個月是。後來只在妳主動看到資料、覺得不對時回覆。」林曦雨把幾張對話截圖推過去，「妳每次都同意我記錄，也都說下次可以再問。如果今天不想繼續，我們就停。」
何嘉穎讀著自己寫過的同意，神情比發現一段空白更難受。「那我每一次，都把妳忘成比較不重要的人？」
「不是妳選的。」
「但被忘的是妳。」
林曦雨沒有否認。「所以我才先告訴妳，不需要為了讓我好受，假裝想起來。」
服務生送來咖啡，何嘉穎往旁邊讓出位置。她自然地把沒有奶的那杯推給林曦雨，手伸到一半才發現杯子點錯了。
「妳以前喝黑咖啡？」她問。
「我喝拿鐵。」林曦雨指向葉龍浩，「那杯是他的。」
何嘉穎連聲道歉，葉龍浩把杯子換回來。那個動作太小，卻讓桌上的氣氛短暫鬆開。林曦雨沒有因為一杯咖啡把身體習慣解讀成關係仍在，也沒有裝作完全不在意。
離開前，何嘉穎問能不能留一份紙本。
「可以。」林曦雨說，「但不是為了要求妳下次認得我。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如果妳又看到資料覺得奇怪，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找我。」
何嘉穎接過紙袋，盯著封面上的兩人姓名。「妳不生氣嗎？」
「有過。」
「現在呢？」
「現在比較會把不是妳故意做的事，跟我確實受過的傷分開。」
林曦雨說完便去櫃檯結帳。葉龍浩沒有跟上，留在原位把桌上的資料按日期收好。
何嘉穎看著那份最終報告，忽然翻回目錄。前半部的句子簡短、數字密集，後半部則補上大量現場訪談；兩種不同的寫作習慣互相修正，連被刪除的段落都留著一來一回的批註。
她用指尖點住共同作者欄，像第一次真正看懂那裡為什麼有兩個名字。
「奇怪，」何嘉穎低聲說，「我一直以為這個專案是兩個人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