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棟熄燈後第三天，林曦雨把自己的地址傳給葉龍浩。
訊息後面還附了三行說明：巷口招牌換過，地圖上的入口是後門；門鈴壞了，不要一直按；如果房東問起，就說找三樓後室的林小姐，並把她傳來的租金收據截圖給他看。
葉龍浩盯著最後一行。「每個來找妳的人都要先準備租金收據？」
「不是每個。」林曦雨回覆，「只有第一次進我房間的人。」
她沒有解釋為什麼他直到今天才算第一次。
那是一棟夾在洗衣店與舊公寓間的四層樓房。樓梯比外觀看起來窄，牆角堆著尚未回收的紙箱。葉龍浩走到二樓時，一名穿背心的中年男人正提著工具袋下來，見到陌生人便攔住他。
「找誰？」男人問。
「三樓後室，林曦雨。」
男人皺眉往上看。「三樓後面不是空的嗎？」
葉龍浩拿出手機。租金收據上有房屋地址、當月日期，以及收款人周明德的簽名。男人看見自己的名字，先把工具袋換到另一隻手，又放大照片確認筆跡。
「這是我收的？」
「周先生，你上星期才來換過浴室燈。」林曦雨從樓梯轉角探出頭。她沒有露出意外，只指向男人工具袋側邊，「舊燈泡還在那個紙盒裡。」
周明德低頭翻了翻，真的找到一只燒黑的燈泡。他看看林曦雨，再看看收據，臉上浮出那種葉龍浩已經熟悉的困惑：證據全都看懂了，卻找不到一段能把眼前的人放進去的記憶。
「不好意思，最近事情太多。」周明德乾笑兩聲，「妳住多久了？」
「兩年四個月。」
「喔，那很久了。」
他說完便提著工具袋下樓，像這場遺忘只是房東記性不好。林曦雨等腳步聲消失，才把門推開。
「他明天可能又會問一次。」她說。
葉龍浩把手機收起來。「所以要帶收據。」
「所以要讓他有一條不必相信我的路，也能走到『我確實住在這裡』。」
房間比葉龍浩想像中普通。靠窗曬著兩件洗到起毛的上衣，床尾堆著還沒折的衣服，一雙襪子只找到左腳，孤零零掛在椅背。小廚房裡有燒焦過的鍋子，冰箱門貼著外送折價券和一張畫得很醜的貓。畫紙下方寫著早餐店老闆娘的名字：柯曼青。
真正不普通的是每件東西旁邊的說明。
電表下貼著當期帳單影本，紅字圈出戶名與地址；藥盒上不是只寫服用時間，還多了一句「若送醫，請核對健保卡與床頭藍色資料夾」；書桌抽屜貼著「合約正本」，櫃子裡卻另有兩份一模一樣的副本。連門邊鞋櫃都放著一只透明文件袋，裡面依序是身分證影本、租約、最近三個月的繳費證明，以及一張給房東看的簡短說明。
葉龍浩把那張說明抽出一半。「可以看？」
「你已經站在我房間裡了，現在才問有點晚。」
他仍等她點頭，才把紙取出來。
上面沒有提異常，只寫：林曦雨是三樓後室合法承租人。若你對她沒有印象，請先核對附件，不要立即換鎖或清空物品；如仍有疑問，可撥打租約上的見證電話。
「發生過？」葉龍浩問。
「第一次租屋時，房東隔了兩個月忽然覺得房間被陌生人占用。警察來以前，我在走廊站了三個小時。」林曦雨靠著書桌，把袖口往掌心拉了一點，「後來我學會把資料放在門邊。不是為了讓人想起我，是讓他們在想不起來的時候，還有別的選擇。」
葉龍浩沒有說這樣很辛苦。那句話只會把她做了十多年的事縮成一種等待同情的姿態。
「見證電話是誰？」
「會換。」林曦雨答道，「有人能記得久一點，就請他暫時幫忙；開始接不上我的事，我就換下一個。現在寫陳柏青。」
「他知道？」
「知道。他第一次接到房東電話，以為是詐騙，跟對方核對了十五分鐘。」
葉龍浩想像得到那個場面。「很像他會做的事。」
林曦雨笑了一下，拉開衣櫃。裡面沒有第二個祕密空間，只有按季節裝好的衣物與幾只紙箱。她把最上層的黑色硬殼筆記本取下來，放到床邊。
那本筆記葉龍浩以前看過。十多年的姓名、日期、關係與遺忘速度都收在裡面；有人隔幾天便忘了她，也有人能維持幾個月。第一頁內側仍寫著那句話：有人回來了，所以我開始消失。
「我以為妳今天要讓我看這本。」葉龍浩說。
「那只是觀察紀錄。」林曦雨蹲下來，伸手摸向衣櫃最底層，「這些才是我真正用過的東西。」
她拖出一只扁平紙箱。裡面不是檔案，而是一疊疊裁成名片大小的卡片，以年份分開綁好。紙張從泛黃的方格紙、影印店厚卡，到近年統一印製的白底黑字，邊角有的磨損，有的沾過水，也有幾張背後留著陌生人的筆跡：已核對、來過、她說的是真的。
葉龍浩拿起最舊的一張。
字跡比現在生澀，開頭卻與後面每一張完全相同。
你好，我叫林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