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報紙沒有給他們一個完整的人。
青年姓名缺失，照片只拍到一件濕透外套的背影。報導說他在豪雨事故後與母親失聯，三天內兩度到派出所求助；第一次能說出舊街和十三號，第二次卻只記得自己必須回到那條街，說不出要找誰。
這段變化太像一個結論，葉龍浩不肯只靠記者的轉述接受。
陳柏青找到報紙捐贈資料的來源，梁子謙再依公開檔案程序調出同批地方史資料。記者留下的採訪筆記只有半頁，卻記著一個沒有刊進報導的細節：青年說自己曾經走到巷子最裡面，隔著一面牆聽見有人在屋內拖動椅子。
他敲了很久。
沒有人開門。
派出所當年的值勤簿也保留一筆相符紀錄。地址、時間與報導一致，報案類別原本寫「協尋家屬」，後來被改成「災後迷途」。修改沒有可疑簽名，也不是誰下令刪除；值勤員警只是在無法查到十三號、又無法確認失蹤者姓名的情況下，把案件改成能夠結案的種類。
「至少兩份獨立資料。」陳柏青說。
「報紙來源可能參考過值勤紀錄，不算完全獨立。」葉龍浩提醒。
梁子謙把另一張影本推過來。「所以我又找了臨時安置站的物資表。」
林曦雨看向他。「上面有青年名字？」
「沒有。」梁子謙指著領取欄，「但有一件一七〇尺寸的男性外套，領取時間在他第一次報案前四十分鐘。去向寫舊街十三號。」
陳柏青接著補充：「記者筆記寫他穿著不合身的救災外套，袖口有安置站色帶。」
每一項推論都有人把資料來源指清楚。桌上的線索仍然不夠替青年補回姓名，卻已經能拼出一段最小、也最殘酷的經過。
雨夜後，他活著離開某個救援或安置地點。
他記得要回家，也確實回到舊街。可十三號已經開始從周圍人的認知與資料裡脫落。當他站在封牆外，屋內的方素琴也許聽見敲門，卻已經無法想起門外的人是誰；到了第二次求助，他還記得要回舊街，母親卻已只剩一個必須尋找的空位。
母子不是從未回到彼此身邊。
他們只是在不同的時刻，失去了辨認彼此的路。
「這能告訴方阿姨嗎？」林曦雨問。
葉龍浩沒有立刻回答。
「我們不能證明敲門的人百分之百是她孩子。」梁子謙先說。
陳柏青看著三份資料。「但如果只問那名住在十三號的青年有沒有回來，證據已經比我們查過的很多舊案完整。」
「她問的就是這件事。」林曦雨說。
葉龍浩把報紙、採訪筆記與安置站物資表分開裝袋。「告訴她能確認的部分。不能確認的也一起說。」
那天夜裡，三人都走進第十三棟。
梁子謙留在封牆外守零點，耳機由他每三分鐘報時。葉龍浩走在前面，林曦雨居中，陳柏青最後確認測帶沒有纏住。這一次沒有人把屋內當成只需觀察的現場。他們帶去的不是能修好一棟房子的答案，只是一個晚了十二年的消息。
方素琴坐在餐桌旁。
兩杯茶已經泡好。第三只杯子仍是白開水，像她在不能形成新記憶的地方，替林曦雨留住了一個很小的位置。
「今天這麼多人？」方素琴看向陳柏青。
「我叫陳柏青。」他先把姓名說清楚，「以前來過，妳可能不記得。」
方素琴點點頭，又看向葉龍浩手裡的資料袋。「查到了？」
葉龍浩坐到空椅旁，沒有占掉那個一直被等待的位置。
「查到一名青年。」他說，「雨夜後，他從臨時安置的地方離開，說要回舊街十三號。」
方素琴的手慢慢抓住桌沿。
「是他嗎？」
「沒有姓名，不能完全證明。」葉龍浩把舊報紙影本放到她面前，「但年齡、衣物尺寸、地址和時間都能和妳屋裡的東西對上。他去過派出所，說要找母親，也真的走到這條巷子最裡面。」
林曦雨把採訪筆記翻到那一行。「他說自己隔著牆，聽見屋裡有人拖椅子。」
方素琴低頭看向身旁的木椅。
那張椅腳有一道磨痕。每次她把第二杯茶推到空位前，都會在地板上拖出同樣的聲音。
「有人敲門。」她說。
葉龍浩沒有替她把記憶說完。
方素琴閉上眼。雨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回到屋頂，門板也響起一下一下沉悶的敲擊。她的手在桌面摸索，碰到第二只茶杯時忽然停住。
「我為什麼沒開？」
「我們不知道。」林曦雨坐到她身旁，「也可能那時候，妳已經認不出門外的人。」
「那他是不是以為我不要他？」
陳柏青看了葉龍浩一眼，沒有搶著回答。葉龍浩把能確認的事重新想過一遍，才說：「他三天內去了兩次派出所。第一次記得十三號，第二次忘了要找誰，還是回到舊街。」
方素琴抬起眼。
「他沒有放棄回來。」葉龍浩說，「妳也沒有白等。」
屋裡安靜了很久。
方素琴沒有突然叫出孩子的名字，也沒有想起他的臉。她只是伸手把那件深藍外套從椅背上抱進懷裡，指腹摸到磨薄的袖口，像終於知道這個動作曾經屬於誰。
「原來他回來過。」
牆上的老鐘響了一聲。
不是先前齒輪卡住的細響。分針越過02:17，穩穩落到下一格。
餐桌上兩杯從不變涼的茶冒出最後一縷熱氣。靠近廚房的燈先熄滅，接著是走廊、浴室和那間少年的房間。黑暗沒有猛然撲下來，只像一家人睡前逐間關燈，把用過的屋子安靜交還給夜晚。
「該走了。」陳柏青看見測帶刻度正在變淡。
林曦雨扶方素琴站起來。「妳要跟我們出去嗎？」
方素琴望向門口，卻沒有邁步。
「我不知道外面是哪裡。」她說。
「可以先走到門口。」
方素琴搖搖頭，把深藍外套疊回空椅上。「不用了。有人回來過，這裡就不是只剩我一個人的地方。」
耳機裡，梁子謙第一次沒有等滿三分鐘便報時：「出口訊號在下降，立刻撤離。」
葉龍浩起身，先叫出林曦雨與陳柏青的名字。兩人依序回應，再沿測帶往門外退。餐廳最後一盞燈仍亮著，方素琴站在光裡，沒有變年輕，也沒有恢復完整記憶。
她只是第一次沒有再替空椅添茶。
門外的巷子一段段退成封牆。林曦雨跨過零點以前回頭，十三號的門牌已經看不清；葉龍浩最後離開，手掌碰到粗糙水泥時，暖黃燈光只剩一道細線。
方素琴忽然叫住他。
她看著葉龍浩，眼神和第一次說好像見過他時一樣，像隔著十二年的雨，終於辨認出另一個沒能準時回家的人。
「你也該去找找，你自己沒回來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