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遺夢》第177章　沒有主人的記憶

一九九四年的睡眠研究沒有電子檔，只有褪色的打字紙、手寫的睡眠時間和幾張用釘書針固定的平面圖。
姚采庭把病例按照受試者編號排列，先不讀醫師在最後寫下的診斷。她要求梁子謙只看日期和床號，羅文珊只看地圖，宋芷寧則負責確認每一位受試者在研究期間是否曾經彼此接觸。
「第一個人夢見一個臨時收容站。」姚采庭說，「他每天醒來都能說出自己要把一個孩子送到七號床。研究人員查不到這座收容站，卻在舊市政工程圖裡找到同樣的床位編號格式。」
「這算證明他夢見了那個地方嗎？」宋芷寧問。
「不算。」梁子謙回答，「只能證明床號格式在某份現實資料裡出現過，而且受試者在研究前沒有看過那份資料的紀錄。」
宋芷寧皺起眉頭。「你們每次都把答案拆得這麼小。」
「拆小才知道哪一塊是真的。」梁子謙說。
第二份病例的受試者夢見一條被水淹過的走廊，醒來後能畫出牆上的逃生箭頭。羅文珊在地方報紙裡找到同樣方向的箭頭，但那棟建築早在研究前二十年就已經拆除，沒有人能確認受試者是否曾進去過。
第三份病例更加簡短。受試者只寫了一句：「有人一直叫我不要回頭。」旁邊附著一張門鎖照片。門鎖型號在當年的收容站清冊裡確實存在，照片卻沒有拍到門的地址。
羅文珊把三份資料放在一起，拿出一支鉛筆，在空白處寫下「失主痕跡」。
「先用這個稱呼。」她說，「不是能力，也不是一個會自己行動的東西。只是某段經驗留下了聲音、路線、動作或結果，原本能把它連回某個人的關係卻斷了。」
葉龍浩看著那四個字。「沒有主人，聽起來像可以撿走的東西。」
「所以我不喜歡這個說法。」宋芷寧立刻回答，「人被忘了，不代表他的經驗變成公共財產。研究者不能因為找不到原主人，就把片段當成誰都可以使用的材料。」
她把病例最後一頁翻過來。那裡記著一名受試者在醒後要求停止研究，理由是夢裡出現的孩子可能真的存在，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權利替那個孩子說話。
資料室安靜了幾秒。
賀清源站在門邊，沒有替當年的研究辯護。
「這種不舒服應該留在紀錄裡。」他說，「如果每一次整理都只留下我們覺得有用的部分，最後連傷害怎麼發生都會被刪掉。」
林曦雨把病例上的床號抄進自己的筆記，卻沒有把那個夢寫成某個孩子的故事。她只記下：床號可被外部資料對照，原始經歷者未確認，受試者與收容站沒有已知關係。
「那二○一四年以前的案例，和我們現在遇到的差別在哪裡？」她問。
姚采庭把醫院睡眠紀錄和近年的共夢資料疊在一起。
「關係還完整的人也會做相似的夢，但夢不容易跨到別人的生活裡。」她說，「家人可能一起夢見同一場雨，醒來後仍知道那是各自的夢；當一段經驗失去原本的家人、地點或制度承接，片段才比較容易在不同人的睡眠裡互相碰到。」
「不是夢變成共同檔案。」謝庭蘭補充，「是原來能限制它歸屬的關係不見了。」
葉龍浩想起十七歲的自己。那時候他和林曦雨每天互問姓名、日期和要去的地方，並不是因為他們擁有一個共同資料庫，而是兩個人都知道只靠自己不夠。
「如果有人還記得那段經驗，它就不會變成失主痕跡嗎？」他問。
「不一定。」姚采庭說，「一個人記得，不代表他能把經驗接回原本的所有關係。記得只是其中一條線。」
梁子謙把紙本病例的日期、地點和受試者互動逐項輸入新的表格。三份病例沒有共同研究機構，也沒有同一個夢境內容；它們只是各自留下了可驗證的結果，以及一段找不到歸屬的經驗。
傍晚時，姚采庭在一九八九到一九九八年的睡眠資料裡發現一個不規則的變化。
「看這裡。」她把圖表轉向眾人，「越多人在清醒時刻意迴避同一件已留下大量後果的事，夜間夢境重疊率反而越高。」
陳柏青看著那條上升的曲線。「因為大家都做了同一個夢？」
「還不能這樣說。」姚采庭回答，「比較可能是同一段沒有被說完的現實，在不同人的定位鬆開後，出現了更多互相靠近的片段。」
林曦雨把「刻意迴避」四個字圈起來。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紙箱裡還剩一疊沒有拆封的病例。
她忽然想到，最早的遺夢也許不需要任何機器。只要一群人都知道某件事發生過，卻一起決定不再提起，缺口就可能先從白天開始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