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救援基地｜清晨

愛麗絲抵達聯合基地時，天色才剛亮。

軍用飛行器降落後，她先把隨身裝備交給檢查人員，那只由凱斯準備的小行李箱卻被留在腳邊，淺色薄毯、點心盒與沖泡飲品整齊固定在透明隔層裡，和周圍一排黑色軍用箱放在一起，顯得格外不合群。

韋納爾從另一側走來，視線先落在她腕間的蝶翼，又慢慢移到行李箱上，「第三戰鬥軍團最近改成親子遠足了？」

愛麗絲把箱子推進個人置物櫃，「第二先遣軍團如果沒有其他工作，可以回去重新確認地形資料。」

「有，我們已經確認三遍了。」韋納爾跟著她走進作戰室，笑意仍留在臉上，「所以才有時間關心隔壁少將結婚以後，出任務多帶了多少東西。」

「那是家屬準備的必要用品。」

「點心也是？」

「避免低血糖。」

韋納爾點點頭，決定替那幾包明顯印著水果圖案的兒童餅乾保留軍事用途。

作戰室內已經坐滿情報、醫療與談判單位的人員。政府表面上的贖金協商仍在進行，綁匪昨晚又提出新的金額，要求幾名高階官員與富商家庭分別匯款，並警告只要軍方再靠近一次，就會挑一名 Ω 作為示警。

最初遭到綁架的是一支高中畢業旅行團，年齡約十七至十八歲，多數已經確定分化為 Ω。綁匪幾次轉移據點，又沿途抓走落單的 Ω，不論家世，只要家屬願意付錢便私下開價；若家屬無力負擔，則留下來增加人質數量，繼續向政府施壓。

他們要的始終是錢，卻很懂得如何利用每個家庭對失去孩子的恐懼，把一場綁架鬧成全國都在關注的事件。

「先遣組追到三個中繼點，全部是空的。」韋納爾把地圖投到中央，「對方熟悉這一帶的地下貨運線，每次轉移都混進民用運輸。我們攔過兩次，抓到的只有受雇司機，他們連最後把人送去哪裡都不知道。」

愛麗絲看著地圖上的活動範圍，沒有急著問下一次突襲位置，「他們沿途抓人的紀錄呢？」

情報員將七個地點標出來，其中四處靠近商業區，兩處位於交通轉運站，最近的一次則在昨天下午，一名獨自離開醫療中心的 Ω 被強行帶走，家屬兩小時後便收到索款訊息。

「他們需要不斷補進有價值的人質，也需要有人替他們把贖金送進去。」愛麗絲把幾個地點重新連起來，「與其追下一個會被放棄的據點，不如讓他們自己帶我們進去。」

室內安靜幾秒。

韋納爾先明白她的意思，「妳要當誘餌？」

「女性 α 比例極低，女性 Ω 卻很常見。軍部的信息素遮蔽設備能降低辨識度，只要外表與行為符合，他們不會立即懷疑我的第二性別。」

醫療人員立刻提出風險，「現行設備只能壓制大部分 α 信息素，近距離仍可能被高階 α 或 Enigma 發現。」

「綁匪目前確認以 α 與 β 為主，沒有 Enigma。」愛麗絲關閉原先準備的幾項強攻方案，「我會帶兩名便衣人員，在他們最近活動的商場公開露面，再按照既有犯罪模式製造落單機會。只要我被帶進真正據點，外部部隊就能跟上。」

這不是沒有風險的方案，卻比在無法確認人質位置的情況下強行搜索安全。愛麗絲把撤離程序、失去追蹤時的停止條件與接應方式依序列出，沒有因為自己是誘餌便省略任何一項。

作戰會議結束後，醫療人員替她安裝軍用信息素遮蔽罩。設備貼合後頸與腺體周圍，數值很快降到標準範圍以下，負責監測的人重新確認了一次，神情有些困惑。

「少將，最近設備有更新嗎？」

「沒有。」旁邊的人回答。

「可是她的信息素幾乎測不到了。」

愛麗絲低頭看了一眼數據，只當作剛結束易感期的影響，「符合任務需求就繼續。」

醫療人員仍不放心，重新測量兩次，確認其他生理數值沒有異常，才在紀錄上註明遮蔽效果優於預期。

沒有人知道，那並不全是設備的作用。

軍區住宅｜上午

伊凡德坐在客廳終端前，將研究團隊昨晚傳來的數據重新分成幾組。

他沒有替系統增加更複雜的演算方式，只把原本混在一起的支援目標依照來源、裝備規格與任務優先順序拆開，讓不同單位的訊號不再被當成同一類資料。修改後第一次模擬仍然失敗，第二次開始出現差異，到了第四次，幾個長期卡住的錯誤終於不再同時發生。

畫面另一端，年輕研究員盯著重新排列的結果，「所以我們一直在加快錯誤的分類？」

「不完全是錯誤，只是系統最初只服務單一目標，後來功能增加，最前面的條件沒有跟著改。」伊凡德將尚未驗證的區域標出來，「先別急著接回正式系統，繼續跑模擬。如果不同軍團使用相似規格，仍可能被放進錯的區域。」

奎斯特坐在照護床上，精神比昨天更差，目光卻始終停在共同畫面上，「下一步呢？」

伊凡德沒有因為那句熟悉的提問便直接往下說。他看了一遍目前數據，才回答：「先找出仍然被混淆的項目，再決定需不需要增加條件。現在不能確定。」

老師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會先說不能確定。」

「以前比較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現在呢？」

伊凡德想到昨晚餐廳裡，愛麗絲戴上手鐲、轉身離開的背影，「現在有人會等我的答案，我不想為了快一點，讓他們拿到錯的東西。」

視訊結束後，他仍收到下一次會議邀請，權限也多了一層。那不是正式職位，更不是重新回到研究圈的保證，只代表團隊願意讓他繼續看見資料，也願意聽他說下一句話。

他關閉終端時，門外正好傳來飛行器抵達的通知。

工作坊｜中午

凱斯蹲在兩張兒童工作桌之間，還沒看清佐雲與佑星在爭什麼，兩隻手便同時抓住一把兒童剪刀，一個往左拉，一個往右扯，圓鈍的剪刀尖被拉到半空，正好朝向佑星的眼睛。

「放手！」

他的聲音比平常重了許多。

兩個孩子嚇得同時停住，凱斯立刻握住剪刀中央，先讓佑星鬆開，再把佐雲的手指一根根移開。確認兩人的眼睛與手都沒有受傷後，他才把剪刀收走，讓他們站到自己面前。

「剪刀不能用搶的，就算是兒童剪刀，刺到眼睛一樣會受傷。你們剛才只要有一個人跌倒，就不是道歉可以解決的事。」

佐雲先紅了眼眶，佑星原本還想忍，看到哥哥哭了，也跟著掉下眼淚。兩個人抽抽噎噎地道歉，保證以後會輪流使用，凱斯才放輕聲音，讓他們一起去材料櫃重新挑工具。

孩子離開後，他仍站在原地。

剪刀被他握得太緊，掌心留下淺淺的紅痕。他鬆開手，指尖不自覺摸過左臉的疤痕，眼前短暫閃過破碎的花瓶、滿地碎片，以及一雙朝自己靠近的腳。

「凱斯？」珍瑪從另一張桌旁叫他。

他回過神，放下手，「沒事，只是嚇了一跳。」

珍瑪看了一眼他碰過疤痕的位置，沒有追問，只把那把剪刀收進工具箱，「利奧在外面等你，伊凡德也來了。今天不是要回家嗎？」

凱斯這才想起時間，匆匆向佐雲、佑星與歐珀道別。兩個剛哭過的孩子一左一右抱住他，再三保證不會搶剪刀，他也答應下次帶新的立體圖卡給他們，才背起工作包離開。

工作坊外，利奧已經打開飛行器艙門。伊凡德坐在後座，膝上放著準備給凱斯父母的禮盒，看到他出來，便往旁邊挪出位置。

「對不起，剛才孩子出了點狀況。」

「沒有遲到。」伊凡德看見他掌心的紅痕，「受傷了？」

「只是握剪刀太用力。」凱斯坐好後，把手藏回工作包旁，「我爸媽可能會問很多問題，哥哥如果不想回答，可以讓我自己說。」

「我陪你回去，就是為了和你一起回答。」

凱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點頭。

凱斯父母住處｜下午

飛行器剛停穩，翠絲特已經從屋內走出來。

凱斯才跨下艙門，便被母親抱進懷裡。翠絲特先摸他的臉，再摸後頸的頸環，確認沒有傷口與強制標記留下的異常，眼眶很快紅了。

「你說結婚就結婚，隔天又說搬走，我和你爸爸連那位 α 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媽媽，我有傳照片。」

「穿軍服的證件照算什麼照片？」

凱斯一時無法反駁。

法蘭克站在門邊，沒有像妻子一樣立刻抱人，目光卻從凱斯的氣色、頸間飾片一路看到身後的伊凡德與利奧。利奧表明接送與安全護衛身分後，便留在屋外等候；伊凡德則把禮盒交給兩位長輩，正式介紹自己是愛麗絲的第一順位配偶。

「愛麗絲臨時出任務，原本約好的拜訪只能延期。」伊凡德說，「她離開前仍記得這件事，也希望我先陪凱斯回來，讓兩位知道他目前的狀況。」

法蘭克請他們進屋，直到智能茶壺把飲品送上桌，才問出最在意的事，「她對凱斯好嗎？」

伊凡德沒有替凱斯回答，只看向身旁。

凱斯握著杯子，最初還有些緊張，說起這幾天的生活後，聲音卻慢慢穩下來。愛麗絲沒有要求他辭去工作，也沒有因為多明尼克出現便把他關在家裡；她替他安排利奧接送，卻交代除非他主動求助，不准干涉他的私人生活。頸環是三個人一起挑的，小貓飾片由愛麗絲親手扣上；她出任務前準備了信息素與醫療程序，甚至認真答應會記得吃凱斯塞進行李箱的點心。

「她有一點太認真。」凱斯說到最後，自己先笑了，「可是她真的對我很好。」

翠絲特一直看著兒子的表情。她過去最怕凱斯因為覺得自己給家裡添麻煩，即使受委屈也只會說沒關係；現在他談起新家時仍會小心，眼裡卻沒有躲避，甚至會自然說出自己喜歡什麼、愛麗絲替他做了什麼。

「那你呢？」她問伊凡德，「你們相處得好嗎？」

「很好。」伊凡德回答，「凱斯會提醒我吃飯，也會在我不好開口時替我把問題問出來。我們不是因為同為 Ω 才必須互相忍耐，是一起生活以後，確實願意照顧對方。」

法蘭克沉默一會兒，才看向窗外那架銀灰色飛行器，「少將的家庭，規矩會不會很多？」

「目前最多的規矩，是不能餓著肚子。」凱斯說。

伊凡德唇角微微彎起，「以及不能把所有責任都算在自己身上。」

翠絲特終於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凱斯的頭髮，沒有再問愛麗絲的收入、軍階或家族，只說下次三個人一起回來，她會準備晚餐。

離開前，法蘭克把凱斯叫到門邊，低聲告訴他，無論婚配結果如何、對方身分多好，只要哪一天覺得不舒服，都可以回家，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凱斯點頭，卻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保證自己不會添麻煩，「我知道。如果真的有事，我會回來告訴你們。」

法蘭克看著他，這才真正放下心。

商業區｜傍晚

同一時間，愛麗絲站在商場試衣鏡前，看著鏡子裡幾乎認不出來的人。

微捲長髮被重新整理，濃妝改變了眼睛與唇形，貼身外套與首飾刻意選得昂貴又顯眼。軍用信息素遮蔽罩藏在後頸裝飾下，腕間蝶翼也被當成大小姐喜歡的私人飾品，沒有拆除。

扮演大小姐不能只在昂貴店面裡走一圈。愛麗絲看見櫥窗裡陳列的當地特色點心，挑了幾盒，直接填上家中地址宅配；經過機械模型店時，她又停下來，選了一組結構繁複的精密模型。

伊凡德搬來時，行李裡除了衣物與生活必需品，幾乎什麼都沒有。幾天前去餐廳的路上，他經過同類店面時只多看了三秒，愛麗絲卻記住了。模型也被送往家中，備註寫著：給伊凡德。

韋納爾透過耳麥問：「少將，妳到底是來執行任務，還是來逛街的？」

愛麗絲面不改色地把付款畫面關掉，「誘餌需要符合身分。」

「買得這麼起勁，確實很符合。」

韋納爾與另一名隊員換上便衣，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愛麗絲走出店門不到十分鐘，已經嫌棄過兩次燈光、一次座椅，又讓韋納爾替她拿一杯喝了兩口便不想要的飲品。

韋納爾透過內部通訊問：「妳平常是不是都沒逛過街？」

「閉嘴。」愛麗絲面上仍維持著懶得理人的神情，語氣卻像極了一名不習慣被拒絕的 Ω 大小姐，「我要去化妝室，不准跟著。」

她把手上的購物袋全部塞給韋納爾，轉身往左走。

「小姐。」韋納爾壓低聲音，「Ω 專用區在右邊。」

愛麗絲腳步停了半秒。

她若無其事地轉身，「我知道，我只是先看看那邊有什麼。」

「那邊是 α 專用區。」

另一名隊員立刻低頭，肩膀輕微抖了一下。

愛麗絲看了韋納爾兩秒，抬高下巴，「突然不想去了。」

她重新往右走，直到進入轉角，唇角那點屬於大小姐的不耐才完全消失。

玻璃牆上映出兩個陌生男人的身影。他們已經跟了她七分鐘，視線幾次掃過韋納爾與另一名隊員，又在愛麗絲故意表現出不滿、獨自離開時拉近距離。

「確認？」韋納爾的聲音從隱藏耳機傳來。

愛麗絲低頭查看終端，像是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的人，「確認。魚上鉤了。」

她按照計畫從 Ω 專用區另一側出口離開，走進商場較少人使用的接駁通道。身後腳步加快，帶有麻醉成分的布料壓上口鼻時，她只掙扎到能讓對方相信的程度，便讓身體慢慢失去力氣。

綁匪把她拖進接駁車前，先摘下她右腕那只臨時智能手環。愛麗絲真正使用的私人手環仍封存在軍部，這一只只保留任務需要的假資料，拆掉也不會暴露身分。

其中一人又拿出專用儀器掃過她後頸，確認防咬頸圈可能藏有定位模組，便直接破壞供能與通訊功能。輪到蝶翼手鐲時，掃描結果只顯示簡單的光學與感應結構；對方翻看兩眼，只感嘆大小姐連裝飾品都做得昂貴，便在催促聲中把它留了下來。

「果然是個大小姐。」有人翻過她的首飾與隨身物品，「這一身很值錢，家裡應該更有錢。」

愛麗絲閉著眼，記下聲音、氣味、搬運方向與每一次轉彎。

蝶翼手鐲貼著脈搏，橙橘安靜藏在金屬表面。她被送進陌生運輸艙以前，指腹從那個位置輕輕滑過一次。

真正的任務，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