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飛行器|夜
愛麗絲在運輸飛行器裡醒來時,外面正下著雨。
她仍維持昏迷的呼吸頻率,任由兩名綁匪把自己從後艙拖下來。雨水沿著外套與頸側往下流,軍方噴在衣物上的擬真 Ω 氣味很快被沖淡,後頸的遮蔽罩仍在運作,卻無法憑空製造另一種第二性別的氣息。
走在左側的 β 忽然靠近一些,「這個大小姐的味道怎麼這麼淡?」
另一人沒有回答。聽到綁匪的懷疑,愛麗絲在閉著眼的狀態下計算距離,只要對方伸手檢查後頸,她就必須在身分暴露前先處理兩個人;然而車外還有腳步聲,提前動手只會失去進入據點的機會。
她的手腕在搬動時碰到地面,指腹恰好壓住橙橘中央。愛麗絲想起凱斯在餐廳裡說過,橙橘停在脈搏上,只要按下去,他的氣息便會包圍著她。
當時她以為那只是投影的說明。
蝶翼沒有亮起,藏在內層的香氛微粒卻沿著腕間慢慢散開。甜橘氣味混進雨水裡,不濃,只像一名愛漂亮的 Ω 在出門前噴了香氛,衣服被雨打濕後仍殘留一點。
一名 α 從門內走出來。β 立刻把疑問說了一遍,對方靠近聞了聞,不耐煩地推他一下,「這麼明顯的橘子都聞不到,你鼻子壞了?」
「剛才真的沒有。」
「雨這麼大,淡一點有什麼奇怪?先把人帶進去。」
愛麗絲被重新架起來,沒有睜眼。
直到金屬門在身後關閉,她才在心裡替凱斯那只手鐲增加一項實際用途。
地下貨運站|深夜
新的 Ω 被丟進房間時,原本縮在牆邊的人群立即往後退。
愛麗絲伏在地面,先確認室內沒有綁匪,才慢慢睜開眼。房裡共有二十三人,年紀最小的看起來約十七、十八歲,幾名已經分化的 Ω 戴著簡易信息素抑制環,臉色蒼白;另有幾名沿途被抓來的人質,各自抱著膝蓋,聽見門外聲音便會立刻發抖。
「妳還好嗎?」一名學生小心靠近。
愛麗絲像剛從麻醉中清醒,反應遲鈍地坐起來,「這是哪裡?」
「不知道。他們今晚又把我們移過來,說家裡不付錢,就不讓我們回去。」
愛麗絲抬頭看向天花板。通風設備老舊,地面仍保留貨運軌道,牆面有拆除一半的企業標誌。她一路記下的轉彎與下降時間,足以把據點範圍縮小到三處廢棄貨運站,只要耳內監聽設備仍正常,外部便能進一步比對。
她沒有立刻安撫所有人,只先詢問誰受傷、誰需要藥物,以及綁匪多久會進來一次。人質看見她雖然穿得像毫無生活能力的大小姐,問出的問題卻一項比一項實際,最初的戒心慢慢轉成依賴。
角落裡,一名穿著學校制服、留著黑色短髮的少年始終沒有靠近。
愛麗絲第一次看見他時,只覺得輪廓有些熟悉。直到少年抬頭,露出與露絲相似的眉眼與側臉,她才想起多年以前總坐在自己身旁的人。
原來露絲的兒子已經十八歲了。
愛麗絲的情緒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波動,只在少年不肯回答傷勢時皺了一下眉。露絲至少知道什麼時候該退,這孩子卻在武裝綁架現場仍帶著一種「家裡很快會來處理」的理所當然。
大概是父親那邊的問題。她把這個與任務無關的判斷放到一旁,開始安排人質分組。
軍區住宅|隔日上午
凱斯醒來時,終端裡只有艾薇發來的制式訊息。
『少將目前平安,任務持續進行,暫時不便通訊。』
昨晚愛麗絲進入潛伏區以前,三個人曾短暫視訊。畫面裡的她已經抵達任務區,仍記得問凱斯是否回過家、法蘭克與翠絲特有沒有生氣,也聽伊凡德說了研究模擬的進度。之後通訊中斷,艾薇每隔固定時間送來相同內容,除了「平安」,再沒有任何細節。
凱斯知道這是軍方規則,仍把那句話看了好幾遍。
伊凡德從廚房端出早餐,發現愛麗絲固定使用的水杯又被自己放進托盤,動作停了一下。他明明只是順手整理,這兩天卻總會先注意她碰過哪些東西,連她放在沙發旁的筆與遙控器都被收進同一個抽屜。
「哥哥,你有看到姐姐的杯子嗎?」
伊凡德看向托盤,「在這裡。」
「你要用嗎?」
「只是一起拿過來。」
他把杯子放回愛麗絲平常的位置,排列得比原先更整齊,才坐下吃飯。
凱斯沒有多想。他最近也一直想聞愛麗絲的信息素,週期監測卻仍在可控制範圍,只當兩個人都不習慣她離開。
今天工作坊臨時通知維修工程,凱斯多了一天休假。但沒有愛麗絲在,反而特別難熬。
吃完早餐後,他依照提醒檢查地下室保存櫃,確認黑咖啡信息素的數量沒有改變,又回到客廳等待下一次消息。
兩個人沒有追問艾薇,也沒有要求軍方違反規則。他們只是第一次發現,等待一個人回家,原來會讓時間變得這麼慢。
研究團隊|上午
伊凡德重新接入研究會議時,系統已經完成多輪模擬。
新的分類方式讓大部分支援訊號回到正確單位,仍有一組來源不明的運輸資料被反覆判定成民用雜訊。伊凡德看著那幾條彼此重疊的路徑,沒有直接刪除,反而要求把不同時間點的速度與停留位置分開。
「它們的識別碼一直變,系統才會當成不同車輛。」年輕研究員說。
「但行進習慣沒有變。」伊凡德把幾次停留位置疊在一起,「先不要看名稱,改按路徑與行為分類。」
奎斯特沒有再指示團隊照做。這一次,研究員已經自行把條件輸入,幾分鐘後,原本散開的訊號被重新歸在同一組,與軍方正在追查的數個可疑運輸中繼點重疊。
研究助理立刻將結果送往支援單位。沒有人知道那些路徑是否與愛麗絲的任務有關,伊凡德也沒有權限看見任務現場內容,只在傳送成功後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處理剩下的錯誤。
他能做的事很少,至少不是什麼都不能做。
地下貨運站|下午
外部部隊確認據點前,愛麗絲已經摸清大部分守衛輪班。
綁匪每隔四小時送一次食物,兩人進門、三人在走廊戒備;主控室位於上層,貨運通道則通往兩個出口。多數人只為錢工作,沒有嚴格訓練,真正危險的是幾名熟悉武器與地形的傭兵,他們分別守在通訊設備與人質撤退必經的閘門附近。
愛麗絲趁送餐時故意打翻水杯,彎腰收拾的短短幾秒,看清其中一人的門禁卡與武器固定位置。對方抓住她的手腕,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昨天抓到的大小姐,脾氣不是很大嗎?」
愛麗絲抬眼,濃妝遮住原本冷靜的輪廓,語氣仍像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Ω,「敢碰我一下,我一定讓你後悔。」
走廊上的人哄笑起來。
「先關著,晚上有空再看誰讓誰後悔。」
他們沒有發現,愛麗絲被放開以前,已經記住卡片上的圖樣,也確認那把武器需要右手解除安全鎖。
門再次關上後,幾名學生害怕地圍過來。愛麗絲擦掉手腕上的髒水,聲音恢復平穩,「今晚可能會停電,聽見警報以後不要亂跑,按照我剛才分的組別移動。能走的人照顧身體不舒服的人,沒有人可以單獨留下。」
「妳到底是誰?」有人問。
「來帶你們出去的人。」
角落裡的少年終於抬頭,直直看著她,「妳叫愛麗絲,對不對?」
室內瞬間安靜。
愛麗絲沒有否認,只問:「你叫什麼名字?」
「路易思。」
姓氏被他壓在後面,愛麗絲卻已經不需要再確認。
路易思看著她腕間露出一角的蝶翼,又看向那張與照片不同、卻仍能辨認的臉,「我在媽媽那裡看過妳的照片。」
「我的名字念起來也很像妳。」他抿緊唇,像是終於證實了猜測,「我一直覺得,媽媽根本沒有忘記妳。」
「現在不是談這件事的時候。」
「妳是不是一直纏著我媽媽?」
愛麗絲停了一下。她原本以為露絲至少會把過去說清楚,現在看來,那個少年知道母親心裡曾經有另一個人,卻不知道關係究竟在什麼時候結束。
「我和你母親的關係,在她結婚以前就結束了。」
「可是她還留著妳的照片。」
「那是她的選擇,與目前的救援無關。」愛麗絲看向門口,「如果你想平安回家,等一下就服從指示。」
路易思咬住嘴唇,沒有再說話,眼裡的不服卻沒有消失。
地下貨運站|深夜
警報在凌晨一點響起。
研究團隊重新辨認出的運輸路徑,配合愛麗絲一路留下的監聽與位置資料,終於讓外部部隊鎖定真正據點。第二先遣軍團先切斷外圍通道,第三戰鬥軍團則依照愛麗絲傳出的守衛位置,同時控制兩個出口。
室內燈光熄滅時,愛麗絲已經用藏在鞋跟的薄片解除門鎖。
「第一組先走,手搭著前面的人,不准出聲。」
學生依序穿過走廊。愛麗絲放倒一名落單守衛,取走門禁卡與通訊器,再把最後幾組人帶向貨運閘門。遠處傳來短促交火聲,韋納爾的部隊已經進入上層,原定撤退路線仍保持暢通。
直到最後一組通過防火門,路易思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了愛麗絲一眼,伸手按下牆面的手動閉鎖。厚重金屬門在兩人之間落下,愛麗絲被隔在走廊另一側。
「妳也該吃一點苦頭。」路易思隔著門說,聲音仍帶著年輕人自以為掌握分寸的賭氣,「反正妳是軍人,很快就能出來。」
旁邊的同學嚇得抓住他,「你在做什麼?」
愛麗絲沒有時間回答。關門聲已經引來轉角的守衛,子彈打中門框,火花在黑暗裡炸開。她側身避開第一輪攻擊,利用對方轉向不及的空隙近身,扣住持槍手腕往外一折,再借力將人摔向牆面。
第二人從後方靠近,她沒有硬接力量,只退半步讓開攻擊,手肘順勢擊中頸側。兩名成年 α 先後倒下,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
愛麗絲撿起門禁卡,重新打開防火門。
路易思看見愛麗絲不到一分鐘就出來,原本還想說什麼,但看見地上的彈痕與愛麗絲衣袖被擦破的地方,臉色終於白了。
「走。」愛麗絲只說了一個字。
她沒有在撤離途中教訓任何人,仍把路易思放進最後一組中央,確認每個學生都通過閘門。韋納爾帶人從另一側接應,看到她衣袖上的破口,先問:「受傷?」
「沒有。」
「那個門怎麼關了?」
愛麗絲看了一眼路易思,「人為操作,回去再寫報告。」
韋納爾順著視線看過去,沒有追問,只把最後一批人質交給醫療隊,「外圍控制完成,該回家了,少將。」
這一次,愛麗絲沒有糾正任務尚未完全結束。
臨時安置中心|隔日上午
所有人質全部獲救,醫療檢查確認沒有人遭到不可逆傷害。
家屬在安置中心等了一夜。路易思走出醫療區時,露絲立刻抱住兒子,直到確認他真的平安,才抬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愛麗絲。
多年的時間沒有讓露絲變得陌生。她只是比記憶裡成熟一些,仍習慣先觀察別人的表情,再決定自己該說什麼。
「是妳救了他。」
「這是任務。」
露絲看著她腕間的蝶翼手鐲,以及身上尚未換下的大小姐偽裝:紅色短禮服外罩著白色短版外套,沒有斜肩包;披散的長髮被救援行動弄得凌亂,衣料也沾著灰塵,袖口與裙襬留下幾處破損。她低聲說:「謝謝。」
愛麗絲點頭,沒有因為那句感謝想起更多往事。她真正需要說的只有另一件事,「路易思在撤退過程中故意關閉防火門,拖延救援,也使自己與其他人質暴露在危險裡。」
露絲神情一變,立刻看向兒子。
「我只是想讓她晚一點出來。」路易思還想解釋,「她那麼厲害,又不會真的——」
「如果我當時沒有及時處理守衛,受傷的不會只有我。」愛麗絲打斷他,「你的同學、接應軍人,以及為了回頭找你而離開隊伍的人,都可能承擔後果。這次沒有人死亡,不代表你的行為只是一個玩笑。」
路易思終於低下頭。
愛麗絲轉向露絲,「他從小被保護得很好,這不是壞事,但妳需要讓他知道,不是每一次犯錯,都會剛好有人替他把結果擋下來。」
露絲沉默很久,「我會好好跟他溝通。」
兩人之間沒有爭吵,也沒有任何人為當年的選擇道歉。露絲曾經害怕軍人不穩定、長期離家,甚至可能有一天再也回不來;如今她最珍惜的兒子,卻正是被一群願意承擔那份危險的軍人送回身邊。
愛麗絲沒有因此得到勝利的感覺。她只確認路易思已經由家屬接手,便準備離開。
露絲在她轉身前再次叫住她,「愛麗絲,妳現在……過得好嗎?」
她低頭看見腕間的橙橘,又想起飛行器裡那只塞滿點心與薄毯的小行李箱。
「很好。」
這個答案沒有遺憾,也不需要補充。
一名金髮後勤人員從三人後方經過,腳步沒有停,手臂卻已經抬起,腕間手環的鏡頭正對著愛麗絲。
愛麗絲頭也不回地抓住她的手,「偷拍?刪掉!」
克萊爾連忙護著手環退後,「姊,我難得看妳穿裙子,這麼漂亮,留個影當紀念吧!」
「刪掉!」
「好吧。」克萊爾當著她的面刪除剛錄下的影片。愛麗絲確認紀錄清空才放人離開,卻沒留意照片區還有一張逃過一劫。
返程飛行器|夜間
任務報告完成後,愛麗絲終於坐進返程飛行器。
艾薇把行李箱放到她旁邊,提醒飛行時間還有三個小時。愛麗絲原本只打算閉眼休息,最後卻打開箱子,從點心盒下方抽出那條淺色薄毯。
軍用飛行器溫度正常,座位旁也有標準保暖裝備,她仍把凱斯平常使用的薄毯蓋在身上。很淡的橙橘與家中清潔劑氣味留在布料裡,讓連續幾日沒有真正放鬆的精神慢慢安定下來。
熟悉氣味有助於降低壓力反應。
愛麗絲替自己的選擇找到合理解釋,接著打開家庭頁面。
她先傳送返家時間,但伊凡德與凱斯都沒有在第一時間讀取訊息。智能管家回報兩人的生命數值正常,目前都在主臥休息,她看了兩遍,確定沒有緊急醫療警示,才把畫面關掉。
左腕的蝶翼仍留著一點甜橘香。愛麗絲隔著薄毯碰了碰那個位置,第一次覺得三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太久。
飛行器轉向中央軍區時,她沒有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