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住宅｜清晨

凱斯醒來時，房間裡仍只有一層很淡的晨光。

他下意識摸向後頸，指尖隔著醫療墊碰到昨夜留下的傷口，最初被犬齒刺破的地方還有些發脹，卻不像他想像中那樣疼得難以忍受。黑咖啡與雪松木的氣息仍安穩留在體內，連一向容易受驚的橙橘香氣也變得柔和許多。

凱斯坐在床邊醒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發熱或暈眩，才重新固定好醫療信息素阻隔罩，換上衣服走出房間。

他本來打算早點起床做早餐，才走近廚房，便聽見鍋蓋碰上流理台的輕響。

伊凡德已經把瘦肉粥煮好，另一邊放著切開的燒餅和剛瀝過油的油條，保溫鍋裡還有一小碗紅豆紫米甜粥。餐桌旁另外擺著兩個包好的飯糰、一瓶豆漿與保溫袋，顯然是替準備出門的人留下的。

「哥哥，你怎麼這麼早？」

「醒了就起來了。」伊凡德回過頭，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後頸還好嗎？」

「嗯，還好，只有最開始被咬下去的時候很痛，後來就慢慢不痛了。」凱斯把聲音壓得很低，還偷偷看了一眼通往二樓的樓梯，「而且信息素進來以後……滿舒服的。原來那就是被安撫的感覺，難怪工作坊的哥哥姊姊每次說到，都笑得很奇怪。」

伊凡德手中的湯匙停了一下。

前天夜裡，黑咖啡與雪松木的信息素沿著新建立的通道緩慢進入時，他也曾感覺到相同的安定。那不是巴雷特施加在其他伴侶身上的掠奪，更沒有反覆啃咬與鮮血；愛麗絲在每一次靠近前都會確認他的意願，標記結束後，最先做的是替他止血。

想到那晚落在額頭上的輕吻，伊凡德耳側漸漸發熱，只能低頭把粥重新攪了一遍。

凱斯沒有發現他的異樣，仍認真問：「哥哥第一次也會這樣嗎？」

伊凡德沉默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會。」

「那我就放心了。」凱斯笑著挽起袖子，「還有什麼要幫忙？」

「把餐具拿出去就好。你昨晚才接受標記，今天不要一直忙。」

凱斯乖乖點頭，走到櫥櫃前取出三套餐具，看到保溫袋時又停了下來。

「這是給少將的嗎？」

「嗯。」伊凡德將豆漿放進袋裡，「她這幾天應該都很忙，路上吃比較方便。」

兩人都沒有想到，樓上的愛麗絲已經在同一個清晨，替今天安排了完全不同的行程。

二樓臥室｜同一時間

愛麗絲睜開眼時，先感覺到止咬器覆在臉側的重量，接著才看見沒有任何通知跳出的天花板。

她躺了幾秒才坐起身，意外發現自己又一次睡過整夜。距離易感期只剩兩天，過去這個時候，她通常已經因持續失眠與信息素躁動而頭痛，現在卻沒有熟悉的煩躁，甚至在感覺到樓下兩道淡淡的氣息時，產生了一種近似期待的情緒。

依蘭花木與橙橘都被她的信息素覆蓋著，仍能在短暫建立的連結裡留下清楚差異。愛麗絲以前只需要辨認自己的黑咖啡與雪松木，如今卻不必刻意回想，便知道哪一道氣息來自伊凡德，哪一道來自凱斯。

她確認M2軍規型止咬器仍維持最高限制模式，才打開昨夜尚未看完的《新婚生活指南——β 版》。原本只是想確認易感期前的照護流程，畫面卻停在第一次親密關係的章節。

β 版沒有像 α 教材那樣強調如何取得主導，也沒有把 Ω 的順從直接當成結果，而是把信任、情緒安撫、身體反應、疼痛處理與每一步的同意分開說明，連中途如何確認對方是否真的舒服，都附上了醫學依據。

愛麗絲看了很久，才發現自己過去學到的並不只是觀念不同，而是少了整整一半。

她成年後看過相關影像，也接受過 α 生理教育，可那些畫面大多從 α 的角度拍攝，Ω 的反應永遠像教材預設的一樣順從而享受。以前她沒有實際相處的經驗，從未覺得哪裡不對；如今再回想，腦中卻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那些 Ω 真的舒服嗎？

愛麗絲關掉影像範例，正準備起床，身體卻在這時提醒她，信息素得到安撫，不代表易感期前的其他反應也會跟著消失。

她閉了一下眼，原本只想像過去一樣迅速處理，腦中卻先後浮現伊凡德睡著時放鬆的眉眼，以及凱斯昨夜含著水光、仍問她有沒有好一點的模樣。兩種截然不同的香氣跟著記憶變得清楚，讓她猛地睜開眼，盯著牆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還是選擇先處理自己的需求。距離易感期越近，越不能把可以控制的躁動留到伴侶面前。

結束後，愛麗絲走進浴室，直到水溫與清潔用品都準備好，才解除止咬器，把裝置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沖澡只花了幾分鐘，她始終留意犬齒與信息素的變化，一旦出現失控跡象，隨時可以立刻重新戴上。

換上深色休閒服後，她第一時間將止咬器覆回臉側，重新鎖定磁吸裝置，確認犬齒受到限制，才拿起手環。

今天是星期六，只要沒有臨時任務，一般軍官可以休假。她昨夜已經查過幾個適合三人的行程，從餐廳、展覽到環形觀景艙都做了時間排序，甚至考慮把累積的特休與易感期合併，安排一週的蜜月旅行。

度假星球的頁面還停在預約畫面，她沒有立刻送出申請，打算先問過兩位伴侶的意見。

軍區住宅｜早餐

愛麗絲才走到樓梯口，瘦肉粥與燒餅油條的香氣便從一樓飄了上來。那不是軍營餐廳固定循環的菜單，也不是她過去拿了就走的營養劑；餐桌旁有人盛粥，有人擺餐具，聽見她的腳步，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這棟房子第一次有了清楚的早晨。

「少將，早安。」

「早安！」

愛麗絲點了一下頭，目光先落在凱斯後頸的醫療阻隔罩，確認沒有滲血，才看見他身上的工作坊制服。

「你要出門？」

凱斯愣了一下，「嗯，今天有課。我的三天婚配假昨天結束了。」

愛麗絲這才想起，兒童才藝課程最忙的時間往往不是平日，而是週末。她昨夜安排家庭約會時，只記得今天軍部休假，卻根本沒有確認兩位伴侶的工作時間。

「你今天應該請假，在家休息。」

「沒關係，我很年輕，恢復得很快。」凱斯碰了碰頸後，又怕她擔心，立刻補充，「剛才已經讓智能管家檢查過，傷口狀況正常。」

愛麗絲仍皺著眉，「今天不要搬重物。」

凱斯安靜兩秒，小聲解釋：「我們是兒童手作坊，今天最大的東西……應該只有裝材料的紙箱。」

愛麗絲沒有回答。

凱斯努力忍著笑，轉頭看見桌邊的保溫袋，才想起另一件事。

「哥哥以為您今天要上班，所以準備了飯糰和豆漿。」

愛麗絲看向伊凡德。

伊凡德微微站直，像是擔心自己做錯了安排，「您平常很少休假，我以為今天也要去軍部。」

「我今天休假。」

餐廳裡短暫安靜下來。

愛麗絲以為兩位 Ω 星期六都在家，伊凡德以為她星期六仍要上班，唯一真正清楚自己行程的人是凱斯，偏偏沒有人在昨晚問過他。

「看來，我們都沒有弄清楚今天的安排。」伊凡德的語氣仍很拘謹，神情卻比剛才稍微柔和。

愛麗絲沒有反駁。她解開止咬器的磁吸鎖，將裝置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位置，直到確認兩位伴侶都已戴好阻隔罩，才在餐桌旁坐下。

伊凡德立刻把自己面前的包子往她那邊推，又準備將那半碗已經喝過的瘦肉粥一起換過去，「飯糰原本是讓您帶走的，坐下來吃的話，這些比較合適。」

愛麗絲把那半碗粥推回原位，「不用交換。你準備了三人份，就一起吃。」

她從保溫鍋替自己盛了一碗。米粒熬得很軟，瘦肉與薑絲的味道溫和，和空氣裡淡淡的依蘭花木混在一起，竟讓她想起剛才下樓時那個沒有說出口的念頭。

原來有人等著一起吃飯，是有味道的。

「很好吃。」

伊凡德明顯怔了一下，才低聲說：「您喜歡就好。」

凱斯在旁邊把紅豆紫米甜粥吃得很快，幾次想開口，又怕打擾兩人。愛麗絲看見他的視線，直接問：「你的課到幾點？」

「今天有兩堂，傍晚五點半下班。」

愛麗絲打開家庭行事曆，把週六、週日的工作坊時段記進去，又看向伊凡德，「你的固定行程呢？」

「目前沒有。」

她停了一下，沒有把這個答案直接當成理所當然，只在行事曆旁新增一條備註：安排家庭行程前，先確認每個人的時間。

早餐結束後，愛麗絲立刻重新戴上止咬器，鎖定裝置。越接近易感期，身體越可能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失去控制，她不會因為兩次臨時標記讓狀態好轉，就把伴侶的安全拿來測試。

凱斯背起工作包時，她又問：「需要我送你嗎？」

「不用啦，我已經預約飛行器了。」凱斯笑著揮了揮手，「晚上見。」

門外傳來接駁飛行器降落的提示音。凱斯跑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少將今天也要好好休息！」

愛麗絲看著門關上，第一次覺得這句命令執行起來，比多數軍事任務都更難。

軍區住宅｜上午

凱斯離開後，餐廳突然安靜許多。

伊凡德收拾完餐具，愛麗絲仍坐在原位，昨夜查好的約會行程一項項停在手環上，現在只剩兩個人，任何一個方案似乎都和原本的安排不太一樣。

她關掉頁面，先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少將，沒有。」

愛麗絲眉心微微收緊。那個稱呼在軍部很正常，回到家卻仍像隔著一條清楚的上下級界線。

「在家裡不用叫我少將。」

伊凡德顯得有些為難，「那我應該怎麼稱呼您？」

愛麗絲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真正要回答時，才發現自己幾乎沒有被人親密稱呼的經驗。軍部叫她少將，艾薇叫她長官，家族成員直呼愛麗絲；那些稱呼都很準確，卻沒有一個適合眼前的關係。

她想了一會兒，才說：「莉絲，Liz。」

伊凡德試著開口，第一個音還沒說完整，便又停住了。

「……少將。」

愛麗絲看見他肩背重新繃緊，沒有再逼他改口，「算了，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

伊凡德明顯鬆了一口氣。十幾年養成的習慣不可能在幾天內消失，他知道愛麗絲和巴雷特不同，也希望有一天能自然喊出她的名字，只是那一天還不是現在。

「我今天休假。」愛麗絲重新看向他，「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都可以，您安排就好。」

這個答案和 β 版指南列出的高風險句型幾乎一模一樣。

如果伴侶回答「都可以」、「隨便」或「您安排就好」，不代表對方沒有偏好，也可能只是還不敢讓自己的意見造成麻煩。

愛麗絲停了片刻，把原本準備直接開啟的行程頁面關掉。

「伊凡德，我想知道你真正想做什麼。」

她的語氣已經刻意放輕，伊凡德仍沉默很久，最後沒有選擇任何景點，反而問：「我可以知道，您平常休假都做什麼嗎？」

愛麗絲有些意外，卻還是照實回答：「上午做基礎鍛鍊，再用軍用模擬系統進行實戰推演；下午整理裝備與下週任務，傍晚回老宅吃飯。如果沒有臨時通知，晚上會看一部軍事紀錄片。」

伊凡德安靜聽完，才發現她口中的休假，依然被訓練、模擬實戰與家族行程排得沒有空隙。心裡短暫掠過一點近似好笑的情緒，他沒有表現在臉上，只很含蓄地問：「這些……都是您休息時會做的事嗎？」

「是。」愛麗絲想了一下，又補充，「偶爾也會看戰史，不一定是紀錄片。」

伊凡德輕輕點頭，神情比剛才柔和，嘴角卻沒有真正揚起。

愛麗絲重新問：「所以，你今天想做什麼？」

「如果可以，我想留在家裡。」伊凡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很快移開，「聽您說說自己的事情。」

她昨夜查過的餐廳、展覽與觀景艙全都失去了用途，心裡卻沒有白費時間的不悅，反而因為「他想了解我」這件事，產生了一種陌生的暖意。

「你想知道什麼？」

「都可以。」伊凡德說完，像是想起她剛才不接受這個答案，立刻改口，「您的家庭、求學，或者為什麼選擇軍職，都可以。」

愛麗絲靠回椅背，止咬器遮住了大半張臉，語氣仍和平常一樣平穩。

「我出生在軍政家族，幼年預分化結果是 α，之後便按照預備軍人的方式培養。每天除了課程就是訓練，正式分化後進入聯邦綜合高等學府領導與專業學院的軍事專業，畢業後開始執行任務，一直到現在。」

伊凡德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後續，「就這樣？」

「就這樣。」

她說得太過理所當然，彷彿提前進入軍事教育、長年維持第一名，又在畢業後一次次完成高風險任務，都只是每個人會經歷的普通生活。

「您從小就想當軍人嗎？」

「沒有特別想過其他選擇。」愛麗絲停了一下，「不過我適合軍隊。規則明確，結果可以驗證，做錯就修正。」

伊凡德看著她，忽然明白她為什麼會把婚姻也當成一套能夠學習的程序。不是她不在意，而是那是她最熟悉的處理方式。

他原本還想問，她過去是否也曾有過準備共度一生的人，話到了嘴邊，終究覺得太過冒犯，只轉而詢問：「您的家人……怎麼看待我和凱斯？」

「登記那天，我給家裡所有人發過訊息。」

伊凡德下意識坐直了一些。

「父親回覆『知道了』。米蘭小爸問我資料登記是否完成，還說需要補辦任何程序都可以找他；溫妮小媽只說，等我們適應好，再一起回家吃飯。」

愛麗絲停了一下，神情依舊平靜，「克萊爾回覆：『姊，妳瘋了！一聲不響就結兩個？』爹地則直接封鎖我，到現在還沒有解除。」

「……封鎖您？」

「嗯。」愛麗絲似乎真的不明白問題在哪裡，「他個性一向比較任性，大概只有父親受得了。」

伊凡德一時不知道應該先擔心這場婚姻沒有得到家族接受，還是提醒她，結婚這麼大的事只用一則訊息告知，任何家人都可能生氣。少將身上那層遙不可及的光環，在這段話裡裂開了一點，露出某種比他想像中更不擅長生活的部分。

他沒有笑出來，原本緊繃的肩膀卻慢慢放鬆。那些回覆聽起來都不像明確反對，卻也沒有一句直接說歡迎；伊凡德不敢替自己解讀，只把那份不確定默默收進心裡。

愛麗絲注意到他的變化，「父親沒有反對。米蘭小爸和溫妮小媽也是。克萊爾只是在驚訝，至於爹地，如果真的不同意，會直接回來找我，不會只封鎖通訊。」

「那您呢？」伊凡德問，「您怎麼看自己的未來？」

這次，愛麗絲沉默得更久。

過去她的未來很簡單，下一次任務、下一個軍階，直到身體不再適合前線，再轉入指揮或訓練職。婚姻、伴侶與家庭從未被放進那條路上，如今它們卻在短短幾天裡，突然有了兩張清楚的臉。

「軍職不會改變。」她最後說，「其他部分……我還在學。」

伊凡德輕輕點頭，「我也是。」

二樓訓練室｜上午至午後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愛麗絲才問：「你想看看我平常使用的模擬系統嗎？」

伊凡德眼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興趣，才起身，又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前停了下來。

愛麗絲很快想起自己第一晚說過的規則。

「二樓仍是私人空間，但不是禁止進入。先問過我就可以。」她走上兩階，回頭看他，「今天是我邀請你。」

伊凡德這才跟上。

訓練室比他想像中簡單，沒有家族展示用的勳章或昂貴收藏，只有基礎體能設備、武器維護台與一座占據半面牆的模擬艙。所有物品按使用頻率排列，連備用零件都貼著日期與編號。

「您連休假都在這裡？」

「這裡比較安靜。」

愛麗絲啟動民用安全模式，把操作權限分給他。她全程戴著止咬器，黑咖啡與雪松木的信息素也收斂在醫療阻隔罩下，只在兩人站得太近時，才透出極淡的氣息。

伊凡德最初只依照指示移動介面，幾分鐘後便開始主動詢問資料來源與運算限制。他沒有受過軍事推演訓練，卻很快看懂了能量分配、交通路徑與設備故障之間的關係，甚至在愛麗絲預設的撤離方案裡，找出一段會讓備援系統重複耗能的流程。

「這裡如果先切斷非必要迴路，再把醫療站的備援延後十二秒，主通道應該可以多維持三分鐘。」伊凡德說完才察覺自己似乎太過投入，立刻收回手，「抱歉，我只是——」

「繼續。」

愛麗絲沒有生氣，反而把完整系統圖展開。

得到允許後，伊凡德重新靠近控制台，把剛才看見的問題一項項說明。他的語氣仍舊溫和，談到熟悉的領域時卻不再每一句都先確認自己能不能開口，連原本微微縮著的肩膀也逐漸展開。

愛麗絲站在旁邊聽，忽然想起維安資料後半部那些自己沒有仔細看完的學業與競賽紀錄。

她先前看見伊凡德，只注意到他受過哪些傷、被制度退回過幾次、在那段婚姻裡失去了什麼。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看見，那些傷害發生以前，他原本是一個怎樣的人。

模擬平台切換場景時，地面忽然產生輕微傾斜。伊凡德沒有預料到，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旁邊失去平衡。

愛麗絲反應比系統更快，一手扣住他的手臂，另一手直接攬住腰，把人穩穩帶了回來。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伊凡德僵在她懷裡，依蘭花木的氣息從阻隔罩邊緣漏出一點，又被黑咖啡與雪松木安靜包住。他知道愛麗絲只是扶住自己，心跳仍快得不像剛才只是站在模擬平台上。

愛麗絲確認他站穩，立刻鬆開手，「有受傷嗎？」

「沒有。」伊凡德把視線移到控制台，耳根已經紅了，「謝謝您。」

兩個人都沒有提剛才的動作，只是接下來幾分鐘，誰也沒有再靠得太近。

直到第一輪模擬結束，系統顯示撤離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一，伊凡德才終於露出一點很淡、卻不像出於禮貌的笑意。

愛麗絲看著他，忽然說：「你學生時代的照片，比現在更常笑。」

伊凡德的笑意立刻停住，「您看過？」

「維安資料裡有。」她停了一下，又補充，「我比較喜歡那樣。」

她說得太過平靜，像只是在陳述模擬結果，伊凡德卻整張臉都熱了起來。

愛麗絲沒有察覺這句話和稱讚之間有什麼差別，只把第二輪權限交給他，「再試一次？」

伊凡德望著重新展開的系統圖，輕輕點頭。

「好。」

這一次，他沒有再先問自己能不能碰。

愛寶創意工作坊｜上午

凱斯抵達愛寶創意工作坊時，第一堂課還沒開始，兩名孩子已經趴在玻璃門內往外看。

歐珀一打開門，便壓低聲音說：「你總算來了。佐雲和佑星剛才一直問凱斯老師去哪裡，我告訴他們你去結婚，兩個人差點決定組隊把你搶回來。」

「他們沒有哭吧？」

「目前還沒有，等看見你就不知道了。」

凱斯無奈地笑了一下，先走進員工休息室。醫療阻隔罩佩戴一段時間後需要更換內層吸附墊，他剛解除固定，準備讓設備重新檢查傷口，珍瑪便從門邊探頭進來。

「黑咖啡？」

凱斯的手停在後頸。

珍瑪是 Ω，對標記後的信息素變化十分熟悉。她靠近一些，確認橙橘香氣只是被覆蓋，沒有混亂或發酸，才拖長聲音說：「橘子幾乎都聞不到了。看來我們小凱斯真的長大了。」

「珍瑪阿姨……」凱斯的臉瞬間紅了。

β 歐珀聞不到兩人說的細微變化，只能看著傷口檢查結果問：「這是臨時標記，還是正式標記？」

「臨時的。」凱斯立刻回答。

珍瑪點了點頭，「臨時標記只是讓 α 的信息素暫時覆在 Ω 身上，過幾天就會慢慢淡掉，原本的氣味也會恢復。正式標記不一樣，完成雙向連結以後，其他人聞到的會一直是伴侶 α 的信息素，只有正式標記他的 α，才聞得到 Ω 真正的味道。」

「那 Ω 自己呢？」歐珀問。

「自己當然還聞得到，也會一直感覺到伴侶的信息素在身邊。」珍瑪替凱斯重新固定好乾淨的醫療阻隔罩，「發情期不會消失，但不用再到處尋找能安撫自己的味道，受到其他 α 干擾的程度也會降低。」

她說完，看見凱斯若有所思地碰了一下後頸，又補了一句：「不過，正式標記是永久承諾，不是臨時標記做過兩次就一定要接著完成。你才剛結婚，慢慢來。」

凱斯用力點頭。

珍瑪確認他的精神與傷口都沒有問題，才真正放下心來。

四天前，凱斯突然通知婚配成功、必須請假登記，她甚至不知道該先恭喜，還是擔心那名陌生 α 會不會傷害他；如今看見他平安回來，身上那道黑咖啡氣息沒有攻擊與占有的壓迫，只像一層穩定的保護，她至少可以確定，這場倉促婚姻沒有讓他變得更害怕。

「好了，去見你的兩位小新郎吧。」

凱斯才走出休息室，佐雲和佑星便氣沖沖跑了過來。

「凱斯老師，你怎麼可以跟別人結婚！」

「你明明是我們的新娘！」

凱斯蹲下來張開手，讓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撲進懷裡。

「謝謝你們這麼喜歡老師，可是老師已經找到想一起生活的人了。」

佐雲立刻紅了眼眶，「我明天就會長大，你等我一下不行嗎？」

「我長大一定會保護老師！」佑星也不肯認輸。

歐珀站在後方提醒：「人家都結婚了，你們兩個才排隊，來不及啦。」

兩個孩子同時瞪了她一眼，又緊緊抱住凱斯。

凱斯忍著笑，一人拍了一下背，「那你們先好好長大。以後如果老師被欺負，再請你們保護我，好不好？」

「那個人會欺負你嗎？」

「不會。」凱斯幾乎沒有思考便回答，「她真的對我很好。」

「她？」佐雲吸了吸鼻子。

「嗯，是一位很好的女性 α。」

孩子們顯然還需要一點時間理解女性 α、婚配與自己失戀之間的關係，最後只勉強接受一件事。

「那凱斯老師要幸福喔。」佐雲含著眼淚說。

佑星則板著小臉補充：「如果她對你不好，我會叫父親幫忙。」

「好。」凱斯笑著和他們勾了勾手指，「我們今天先做要送給家人的相框，好不好？」

兩個孩子很快被新的手作主題吸引，拉著他往教室跑。凱斯跟在他們中間，笑容比剛才更放鬆；在這裡，他不是被家族安排婚配的年輕 Ω，也不是需要誰時刻保護的人，只是孩子們最信任的凱斯老師。

軍區住宅｜午後

第二輪模擬結束時，已經接近下午四點。

伊凡德站在控制台前整理剛才的紀錄，順手將重複開啟的資料視窗合併，又把常用指令重新排列。那只是很小的調整，操作路徑卻立刻縮短許多。

愛麗絲看著更新後的介面，「你以前學過系統設計？」

「預分化是 β 時，在綜合發展學院學過一些。」伊凡德語氣平靜，手指卻仍停在熟悉的介面上，「後來轉進生活與婚孕學院，就沒有再繼續了。」

「想繼續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那個問題太像一道突然打開的門，門後是他以為早已被關掉的人生。

「我不知道。」伊凡德最後說，「但今天很開心。」

愛麗絲點了一下頭，沒有替他決定下一步，只把民用模擬系統的家庭權限保留下來。

「以後想用，可以先告訴我。」

伊凡德看向她，眼裡的笑意比上午更清楚一點，「謝謝您，少將。」

愛麗絲仍覺得那個稱呼太遠，這次卻沒有糾正。

她先傳訊息給凱斯：『我和伊凡德晚點去接你，預計六點左右到。』訊息送出後，才看向伊凡德，「凱斯五點半下班。你要一起去嗎？」

「好。」

愛麗絲關閉模擬艙，確認止咬器與醫療阻隔罩都維持在最高限制模式，才和伊凡德一起下樓。昨夜安排的約會攻略沒有完成任何一項，行事曆裡卻多了凱斯的工作時間，她也第一次知道伊凡德真正感興趣的事。

出門前，她把度假星球的預約頁面移進家庭清單，沒有刪除。

愛寶創意工作坊｜傍晚

最後一堂課結束後，凱斯陪孩子們把桌面收拾乾淨，又逐一確認作品放進帶回家的防撞盒。

佐雲和佑星離開前各自抱了他一次，還不忘再次警告，如果那位女性 α 欺負老師，一定要立刻通知他們。凱斯答應了好幾遍，才終於把兩個孩子送上家長的飛行器。

他回到休息室換下圍裙，才看見愛麗絲在四點左右送來的訊息。

「我和伊凡德晚點去接你，預計六點左右到。」

凱斯盯著那行字，嘴角揚了起來，立刻回覆：「好，我在門口等你們。」

距離六點還有一段時間，他背起工作包，和珍瑪、歐珀道別，推開工作坊的玻璃門。

門外停著一輛陌生的黑色飛行器。

一道高大的身影靠在機側，銀白色頭髮在傍晚的光線裡近乎冰冷，冰藍色眼睛越過來往人群，準確落在凱斯臉上。

凱斯腳步停住，剛才還留在眼裡的笑意瞬間消失。

男人直起身，看著他笑了一下。

「凱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