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住宅｜清晨

愛麗絲睜開眼時，房間裡已經有了微亮的晨光。

她躺了幾秒才坐起身，意外發現昨夜不是短暫昏睡，而是一場久違的深層睡眠。長期累積在腦後的鈍痛淡了許多，體內的信息素也不再四處衝撞，只在感覺到一樓殘留的依蘭花木香氣時，才慢慢有了反應。

臨時標記確實有效。

愛麗絲看了一眼時間，照常走進隔壁的健身房，完成基礎鍛鍊後洗澡、更換戰鬥服。準備下樓前，她的手停在止咬器旁，明知現在的狀態比昨天穩定許多，最後仍把金屬裝置覆上臉側，鎖住犬齒。

易感期還沒有真正結束，她不打算拿任何人的安全冒險。

才走到樓梯口，一股溫熱的食物香氣便從樓下飄了上來。愛麗絲腳步微頓，直到看見餐桌旁那道忙碌的身影，才想起昨晚回家時，兩位 Ω 也是這樣替她準備了一桌飯菜。

「少將，早安。」

凱斯站在桌邊，金色中長髮還帶著剛整理過的柔軟弧度，身上穿著簡單的居家服。他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看見愛麗絲下樓，立刻把桌上的保溫袋拿起來。

「早。」

餐桌上放著幾樣簡單的早餐，另一份已經裝進袋子。凱斯原本想請她坐下，門外卻在這時傳來飛行器降落的聲音，他只猶豫了一瞬，便把保溫袋遞了過去。

「我猜您可能沒時間在家吃，這個可以在路上吃。」

愛麗絲接過袋子，「謝謝。」

她沒有立刻離開。

前兩天，她始終覺得凱斯太年輕，下意識把他放在需要照顧的位置；昨晚伊凡德又主動站到她面前，讓她幾乎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那一身沒有說出口的傷上。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安靜地看清楚，眼前這名 Ω 不只有怯生生的笑和讓人擔心的年紀，也會早起準備早餐，會在聽見飛行器抵達後，先替她想好來不及坐下的辦法。

凱斯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臉頰慢慢紅了。

金色髮絲隨著低頭的動作落到臉側，遮住一小部分疤痕。愛麗絲想起昨天看見的調查資料，也想起造成那道傷的人。

多明尼克。

她將這個名字重新在心裡念了一遍。

「少將……」凱斯小聲問，「怎麼了嗎？」

愛麗絲這才意識到自己盯得太久，神情仍舊鎮定，耳尖卻微微發熱。

「沒事。早餐我會吃。」

她提著保溫袋走出家門，艾薇正站在飛行器旁等候。副官先看見袋子，又越過她的肩膀，看向留在門邊的凱斯，臉上立刻浮出一個過於欣慰的笑。

「喔——」

「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艾薇替她打開艙門，語氣體貼得十分刻意，「我們長官肯定只是完成了一次臨時標記，其他任何事情都沒有發生，對吧？」

愛麗絲本來可以直接回答，腦中卻不合時宜地浮出昨晚那個極輕的額頭吻。

她沉默兩秒，轉身朝凱斯點了一下頭，坐進副駕駛艙。

艾薇看著她，難得沒有繼續追問，只在關上艙門時，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軍耀商場｜上午

飛行器升空後，艾薇將今日行程送到愛麗絲的手環裝置。

「上午九點到十點半，軍耀商場封館進行新兵實戰演練。您要先回辦公室，還是直接過去？」

「直接過去。」

「是，長官。」

抵達商場後，愛麗絲沒有立刻下機，而是把保溫袋放到膝上。盒子裡是方便入口的三明治，每一份都用隔離紙包好，旁邊還有一瓶現打果汁與一小包濕紙巾，顯然連她不方便在車裡洗手都考慮進去了。

艾薇這才發現長官今天不只帶了文件。

「愛心早餐耶，看起來很好吃。長官，您好福氣。」

「艾薇。」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愛麗絲無奈地取下止咬器，迅速吃完早餐。三明治調味很清淡，正好符合她的習慣，果汁也沒有加太多糖；凱斯顯然仔細研究過艾薇昨天傳給他的那份觀察紀錄。

她把空盒收回保溫袋，重新鎖上止咬器時，目光在袋口停了一下。

原來有人替她準備早餐，是這種感覺。

九點整，實戰演練準時開始。

商場內部採用軍方合作的耐衝擊建材，輕型訓練武器不會造成永久破壞；新兵依照情境分成突入、支援與人質救援三組，原訂九十分鐘完成，最後卻在模擬犯人已經「處決」兩輪人質後，仍有人卡在二樓的安全門外。

十點半，最後一組才狼狽地撤回一樓大廳。

艾薇看著計時器搖頭，「這屆新兵不行，商場預借時間都到了，人質還沒救出來。放到現場，家屬大概已經在問撫卹金怎麼領。」

帶隊教官臉色一僵，底下的新兵更不敢抬頭。

愛麗絲沒有替任何人解圍，只交代教官回去重做檢討。等待商場解除封鎖時，她的視線落在入口旁的展示櫃。

櫃內陳列的是新婚客製頸環，外觀看起來比一般防咬頸圈輕薄，內層卻同樣具有腺體防護功能；尺寸、材質與花紋都能依伴侶需求調整，也能在不影響信息素阻隔罩的情況下配戴。

伊凡德和凱斯現在使用的，都是適配所發放的通用防咬頸圈。凱斯那一枚還好，伊凡德的邊緣已經有了長期使用留下的磨損。

愛麗絲抬手碰了一下展示櫃，默默記住商店名稱。

實戰演練期間，私人通知會自動轉入靜默模式。她這時才看見，一個小時前，家中智能管家曾送來兩位伴侶的外出申請；畫面還沒完全展開，一股熟悉的依蘭花木香氣便穿過人群，讓她立刻抬起頭。

完成臨時標記後，α 會對被自己標記的 Ω 更為敏感。那不是精確的位置追蹤，更像是生物本能突然替某個氣味加深了輪廓，只要對方出現在附近，便很難忽略。

愛麗絲循著氣味看向商場入口，果然看見伊凡德和凱斯。

兩人面前還站著四名 Ω。

軍區住宅至軍耀商場｜稍早

飛行器離開住處後不久，伊凡德才從睡眠裡醒來。

除了後頸仍有輕微刺痛，他的身體沒有明顯不適，甚至因為第一次得到足夠的信息素安撫，精神比過去任何一次發情期結束後都要好。他坐在床邊想了很久，仍然記不起愛麗絲是什麼時候替他蓋好被子，只記得最後有人輕輕碰過他的額頭。

「伊凡德哥哥，早安。」凱斯在門外敲了兩下，「你身體好一些了嗎？」

「我很好，謝謝。」

「那趕快來吃早餐吧。我預約了一個小時後的飛行器，我們一起去商場，好不好？」

伊凡德走到門邊，「想買什麼？」

凱斯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二樓的人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聽見。

「我想買一份禮物給少將。她昨天說很好吃，今天也把早餐帶走了，可是吃的東西很快就沒有了，我想送一個可以留久一點的。」

伊凡德看著他期待的神情，最後點了點頭。

兩人吃完早餐，戴好日常信息素阻隔罩與防咬頸圈，依規定向智能管家登記目的地。軍耀商場是軍區附近少數能販售與客製 α 用品的場所，住宅系統很快核准行程，替他們安排了飛行器。

凱斯熟練地檢查線上購物權限，提醒伊凡德，所有送入軍區的商品都會先出現在家庭主帳戶的審核清單裡，如果想準備驚喜，最好在商場完成挑選後，申請由店家暫存。

伊凡德第一次知道還有這種流程。

「生活與婚孕學院沒有教嗎？」凱斯問完，才想起伊凡德原本接受的是綜合發展學院的 β 教育，連忙改口，「沒關係，以後我告訴哥哥。」

伊凡德笑了一下，「好。」

飛行器抵達時，商場剛解除軍方封館。兩人走進一樓入口，還沒來得及查看導覽，身後便有人叫出了伊凡德的名字。

他回過頭，看見坎貝爾、艾米麗、奧琳朵與奇拉。

巴雷特死亡後，他們只在遺屬津貼的行政程序中見過一次。那次所有人都在爭論正式標記、共同子女與家庭年資，沒有人問過伊凡德往後要住在哪裡；最後他分到最低比例的津貼，四人仍覺得他拿走了不屬於自己的部分。

「真的是你。」坎貝爾先走過來，視線掃過他頸上的通用防咬頸圈，又落在凱斯身上，「才離開多久，就找到下一個家庭了？」

艾米麗跟著笑了一聲，「難怪當初不肯為津貼爭，原來早就替自己找好退路。」

奧琳朵沒有加入，只抱著手臂站在後方冷眼看著。奇拉的視線在伊凡德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仍然沉默。

伊凡德握住凱斯的手臂，低聲說：「我們走。」

「哥哥沒有做錯任何事。」凱斯沒有動。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緊張有些發顫，腳步卻往前挪了半步，擋在伊凡德與那群人之間。

坎貝爾皺起眉，「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

「我不是小孩子。」凱斯下意識抓緊衣角，仍努力抬起頭，「而且他是我的家人。」

這句話讓伊凡德怔了一下。

坎貝爾的表情反而更難看，「你知道他以前嫁過人嗎？知道他在巴雷特家待了多少年，什麼都做不好，只會讓所有人一起挨罵嗎？」

「不是這樣。」奇拉忽然開口。

另外三人同時看向他。

奇拉臉色一僵，像是後悔自己出了聲，很快把視線移開，「我是說，別在商場門口吵。」

那一瞬間的遲疑已經足夠讓伊凡德想起，自己還沒進門以前，他們也曾經各自承受過巴雷特的怒火。只是後來家裡多了一個最容易被推出去的人，所有人便慢慢忘了，暴力從來不是伊凡德帶來的。

「凱斯，我們走吧。」伊凡德再次握住他的手臂，「沒關係。」

「可是——」

「我不希望你被牽連。」

他們正要繞開人群，坎貝爾卻又擋到前方。伊凡德身上的依蘭花木香氣因情緒起伏透出一點，頸後剛形成的臨時標記也跟著發熱，讓他臉色迅速變白。

就在這時，一道冷靜的聲音從側邊傳來。

「發生什麼事？」

軍耀商場｜衝突

愛麗絲穿著沒有軍階識別的黑色戰鬥服，臉側仍覆著止咬器；艾薇抱著軍用終端站在她身旁，看起來像是兩名剛結束勤務的軍職人員。

伊凡德看見她，原本還能維持的神情忽然有了一絲慌亂。

「閣下……」

坎貝爾立刻聽出兩人的關係，搶先說：「妳就是他的新 α？那妳最好先問清楚，他可不是第一次結婚。這個人以前——」

「我知道。」

愛麗絲走到伊凡德身旁，先看了一眼他泛白的臉，又確認凱斯沒有受傷，才把視線轉向對方。

「他的婚配紀錄、前任配偶與遺屬資料，我都知道。」

「妳只看過資料，根本不知道他在家裡——」

「他在原家庭遭受的暴力，我也知道。」

四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伊凡德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他原本最害怕被愛麗絲知道的事，如今被人當眾揭開，她卻沒有半分遲疑，也沒有退開。

艾米麗仍不甘心，「就算妳不介意，他也是二婚，這麼多年連個孩子都沒有——」

愛麗絲向前半步，正要開口，艾薇忽然靠近她耳側，壓低聲音。

「長官，這時候解釋沒有用。直接行動表態啊！」

愛麗絲停了一下。

她伸出手，將伊凡德拉到自己左側，又把仍張開手臂擋在前面的凱斯帶到右邊。兩名 Ω 都沒有反應過來，她已經一手攬住一人的腰，讓他們站穩。

「伊凡德是我的伴侶，凱斯也是。」

愛麗絲仍戴著止咬器，無法真正吻上兩人的臉。她只低下頭，隔著冰涼的金屬外殼，先後輕碰伊凡德與凱斯的臉頰。

凱斯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伊凡德則怔怔望著她，被止咬器碰過的臉側迅速發熱。他知道這可能只是愛麗絲為了保護他做出的表態，可她沒有遮掩，也沒有因為自己過去的婚姻露出任何難堪。

艾薇默默把臉轉到旁邊，免得長官看見自己笑得太明顯。

坎貝爾臉色難看，「果然是女性 α，才會把別人不要的當寶——」

「不准你這樣說她！」

凱斯幾乎在對方話音落下的同時掙開愛麗絲的手，往前擋了一步。

愛麗絲比他高出許多，肩上還穿著戰鬥服，無論怎麼看，都不像需要一名年輕 Ω 保護的人。可凱斯明明緊張得聲音發抖，仍張開手臂站在她前面，像一隻毛都炸開、卻不肯後退的小動物。

「她是不是女性，和她是不是優秀的 α 沒有關係。」伊凡德也站直身體，語氣比凱斯平穩，「她沒有隱瞞我們，也沒有強迫任何人。我很慶幸，是她選了我。」

「我也是！」凱斯立刻補上，「我很慶幸和她結婚。」

愛麗絲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背影，一時間竟忘了開口。

她從小就知道女性 α 稀少，也早已習慣那些表面恭敬、私下卻懷疑她能力的目光。她不需要別人替自己證明什麼，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明知她不需要，仍本能地站出來保護她。

艾薇沒有加入爭吵。

從雙方第一次提高音量開始，她便低頭操作軍用終端，確認現場影像已由商場系統保存，再依軍方合作場所的處置權限核實身分。等幾名 Ω 終於注意到她，她已經笑著抬起頭。

「坎貝爾，巴雷特第二順位配偶。艾米麗，第一順位配偶，曾有公共場合信息素騷擾的公開裁處紀錄。」她的笑容仍然十分親切，「奧琳朵、奇拉，身分也已完成核實。需要我繼續說明嗎？」

坎貝爾的臉色變了，「妳憑什麼查我們？」

「這裡是軍方合作商場，幾位正在公開騷擾現役軍官家屬。我依法確認身分，也只查看現場處置所需的公開紀錄。」

艾薇說完，直接撥通 Ω 協會的聯絡窗口。

「您好，這裡是軍區少將副官艾薇。軍耀商場目前有四名 Ω 公開騷擾現役軍官家屬，並針對女性 α 發表歧視言論。現場影像與身分資料已同步保存，麻煩協會確認是否需要派員到場。」

她停了一下，看著四人逐漸發白的臉。

「對，四位都還在。」

「留下現場騷擾紀錄即可，不必派員，也不需要擴大處理。」愛麗絲終於開口。

艾薇看向她，確認命令後才對通訊另一端重複一次，掛斷電話。

「聽見了嗎？」她仍舊笑著，「我們長官願意到此為止，幾位最好也懂得適可而止。」

商場入口後方，一名準備上前的便衣維安人員收到愛麗絲的眼神示意，這才重新退回人群。伊凡德與凱斯都沒有發現，從他們離開軍區住宅開始，安全人員便一直維持在不打擾生活的距離內。

愛麗絲鬆開攬在兩人腰側的手。

「走吧。」

凱斯臉上的熱度還沒退，聽見她的聲音，立刻乖乖跟上。伊凡德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奇拉仍站在原處，臉上沒有獲勝或嫉妒，只剩下一種來不及掩飾的複雜。

伊凡德沒有停下。

軍耀商場至軍區住宅｜中午

愛麗絲取消了兩人原訂的回程飛行器，讓他們一起坐進艾薇的座艙。

「這間商場剛結束軍事演練，今天不適合繼續逛。」她坐在副駕駛座，透過後視鏡看向兩人，「需要的東西可以先列清單，我有空時陪你們過來。若急著使用，就先線上訂購。」

「可是線上清單會送到您的主帳戶。」凱斯小聲說。

「送來就送來。」

「那就沒有驚喜了……」

愛麗絲微微一怔。

凱斯發現自己說漏嘴，立刻閉上嘴。伊凡德把視線轉向窗外，顯然不打算替他解釋。

艾薇忍了幾秒，還是笑出了聲。

「放心，我可以替你們申請商場暫存。至於長官，您就當作什麼都沒聽見。」

愛麗絲沒有追問，只淡淡應了一聲。

飛行器即將抵達住宅時，艾薇又從前方開口。

「小傢伙，看不出來你平常這麼溫馴，護起人來倒挺有氣勢。不錯喔。」

凱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只是覺得，他們不能那樣說哥哥和少將。」

愛麗絲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確實很勇敢。」

凱斯猛地抬頭，眼睛一下亮了起來。那副毫不掩飾的開心模樣，讓愛麗絲想起早上他送出保溫袋時的緊張，唇角幾乎要跟著鬆開，最後仍只把視線移回前方。

飛行器停在住宅門前，伊凡德與凱斯下機後，愛麗絲也跟著走到門口。

「中午先休息，不要再外出。伊凡德，後頸如果持續疼痛，讓智能管家聯絡醫療站。」

「好。」

「我下午還有勤務，晚上會回來。」

她說完便轉身回到飛行器。這一次，「晚上會回來」不只是告知行程，更像是一句不太熟練的承諾。

軍區住宅｜午後

兩人走進家門，直到飛行器離開的聲音完全消失，伊凡德才停下腳步。

「凱斯，謝謝你。」

他被比自己年輕、身形也更單薄的 Ω 擋在身後時，心裡除了擔心，還有一種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過去那個家裡的每個人都忙著讓自己少承受一點，從來沒有人主動站到他前面。

凱斯用力搖頭，「哥哥沒有做錯任何事。」

他停了一下，又小聲補充：「少將也很好。」

「是啊。」伊凡德的手無意識碰到剛才被止咬器輕碰過的臉側，耳根慢慢紅了，「少將她……真的和別的 α 不一樣。」

凱斯看見他的動作，忍不住笑出來。

「哥哥，你臉好紅。是不是想到少將剛才碰你？」

伊凡德放下手，決定不回答。

凱斯又笑了一會兒，神情卻慢慢變得認真。

「哥哥……今天晚上，可以換我嗎？」

伊凡德抬起頭。

「老師以前有教，第一次臨時標記建立信息素通道後，二十四小時內最好不要再刺激同一個腺體，也不能再次注入太多信息素，不然可能會發炎，還會影響循環。」凱斯越說越小聲，手指也慢慢絞在一起，「所以哥哥今天應該休息。」

伊凡德沉默了幾秒，「原來還有這種事？」

凱斯愣住，「哥哥不知道？」

「我分化得比較晚，轉進生活與婚孕學院時，很多課程已經結束了。」

「沒關係。」凱斯立刻坐到他旁邊，像是終於發現自己也有能照顧哥哥的地方，「以後我教你。」

伊凡德失笑，「好。」

「那今天晚上……」

「凱斯。」伊凡德看著他，「不用因為課程或義務勉強自己。如果真的害怕，可以直接告訴少將。」

凱斯安靜了一會兒。

兩天前，他在適配所看見婚配通知時，只覺得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第一晚走進這棟房子，也以為能做的只有聽話。可是愛麗絲沒有碰他，昨夜還在最難受的時候拒絕讓他因為責任留下。

今天在商場，她也沒有嫌棄伊凡德，更沒有因為自己擋到她面前就覺得丟臉。

「我不是因為義務。」凱斯抬起頭，聲音仍然很輕，卻說得很清楚，「我是想讓少將舒服一點。哥哥昨天已經陪過她了，今天可以休息。」

伊凡德望著他，最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她知道，一定會很高興。」

軍營｜下午

回到辦公室後，艾薇先把商場事件的紀錄送進軍區系統，再將其中涉及家屬的部分設定為限制閱覽。

愛麗絲重新打開工作文件，過了幾分鐘，畫面卻停在同一頁沒有移動。

「長官。」

「說。」

「您已經盯著同一行看五分鐘了。」

愛麗絲沉默了一下，關閉文件。

凱斯擋在她面前的畫面仍停在腦中，伊凡德那句「我很慶幸，是她選了我」也沒有隨著事件結束而消失。她一向不在乎陌生人如何評價自己，卻第一次發現，原來被自己在意的人認可，和任何一場戰功帶來的感覺都不一樣。

她打開軍耀商場的頁面，找到上午看見的那間客製頸環店，將連結存進私人清單。

艾薇瞥見畫面，笑意立刻浮上來。

「我什麼都沒看到。」

「那就出去。」

「是，長官。」

辦公室的門關上後，愛麗絲看著兩款能與信息素阻隔罩並用的婚配頸環，第一次認真思考，伊凡德與凱斯各自適合什麼樣的顏色。

新婚第三夜

愛麗絲比前一天更早回家。

晚餐時，凱斯難得安靜，幾次抬頭想說話，又在愛麗絲看過來前低下去。伊凡德沒有替他開口，只在收拾餐具時，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

直到三人回到客廳，凱斯才把自己的日常阻隔罩握在手裡，站到愛麗絲面前。

「少將，我有事想和您說。」

愛麗絲聞得出他的信息素正在起伏，卻沒有催促。

「你說。」

「今天晚上，可以換我接受臨時標記嗎？」

客廳安靜下來。

愛麗絲先看向伊凡德。伊凡德頸後的傷口仍在最初二十四小時恢復期內，現在只能接受一般距離的信息素安撫，不適合再次咬傷，也不能透過臨時通道注入高濃度信息素。

她重新看向凱斯，「是因為伊凡德今晚不能幫我？」

凱斯緊張地握住阻隔罩，仍然點頭，「一部分是。Ω 課程有教，第一天不能重複刺激腺體，所以哥哥應該休息。」

「那是醫療限制，不是你必須接替他的理由。」

「我知道。」凱斯抬起眼，「我不是因為必須，也不是因為哥哥昨天做過。我是自己想幫您。」

愛麗絲看了他很久。

「臨時標記會痛。今晚也不需要發生其他事，標記完成以後，你仍然可以拒絕任何接觸。」

「我知道。」

「害怕就說停。」

凱斯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要發抖。

「好。」

愛麗絲帶他走進位於一樓的房間。伊凡德先把醫療箱、溫水與退熱用品準備好，正要留在門外，愛麗絲卻看向他。

「你回房休息。傷口還在恢復，不要一直走動。」

「我可以在客廳等。」

「不必。」

伊凡德遲疑片刻，最後仍尊重她的安排，只在離開前對凱斯說：「如果不舒服，就直接說。」

凱斯點點頭。

房門沒有完全關死。愛麗絲解除止咬器的磁吸鎖，將裝置放到桌上，又確認醫療用品都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才走回凱斯面前。

「坐著就好。」

凱斯坐到床沿，背脊繃得很直。他試了兩次才解開防咬頸圈，接著把金色中長髮往旁邊撥開，露出後頸。

愛麗絲正要靠近，視線卻停在那片顏色很淡的腺體上。表面平整，中心沒有收束紋，細小的原生紋路均勻向外散開。和昨晚的伊凡德一樣。

那個被依蘭花木香氣打斷的念頭，終於在此刻重新接了起來。愛麗絲想起 α 教材裡的腺體示意圖，也想起外來信息素第一次進入後，無論臨時標記是否消退，都會留下近距離才能看見的收束紋。

「凱斯。」

「是？」

「這是你第一次接受臨時標記？」

凱斯疑惑地回過頭，「是啊。」

「Ω 課程有教過，腺體被標記前後的差異嗎？」

「有。」凱斯努力回想老師的說法，「從未被標記過的腺體，中心顏色比較淡，紋路會向外散開。外來信息素第一次進入以後，腺體會重新適應，中心留下收束紋；就算臨時標記消失，也不會完全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他說完，歪了一下頭。

「怎麼了嗎？」

愛麗絲沒有立刻回答。

昨夜咬下之前，伊凡德的腺體也是相同的狀態。

巴雷特從未標記過他，一次也沒有。

那些驗傷紀錄證明巴雷特曾反覆傷害伊凡德，眼前重新接起的記憶卻告訴她，那個人甚至沒有給過伊凡德最基本的生理安撫。

愛麗絲將這個問題收回心裡。伊凡德的答案，她會等到他願意時再問；現在坐在她面前，把後頸交給她的人是凱斯。

「沒事。」她重新走近一步，「只是確認你的身體狀況。」

凱斯慢慢轉回去，手指緊張地抓住床單。

愛麗絲先把自己的信息素控制在能夠安撫的濃度，讓黑咖啡與雪松木的氣息緩慢靠近。凱斯身上的橙橘香氣起初仍有些混亂，幾次想退，最後卻在發現她始終沒有催促後，一點點放鬆下來。

「最後一次確認。」愛麗絲一手托住他的後頸，沒有立刻壓住，「凱斯，你願意接受臨時標記嗎？」

凱斯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聲音仍有些抖。

「我願意。」

愛麗絲這才俯身咬下。

犬齒刺破腺體的瞬間，凱斯疼得縮了一下，眼裡立刻浮出水光。愛麗絲沒有追著他的動作加重力道，而是停在原處，等他重新站穩呼吸。

「要停嗎？」

凱斯搖頭，過了幾秒才小聲說：「可以繼續。」

愛麗絲慢慢將信息素送入。橙橘的氣味原本因疼痛變得酸澀，很快又在黑咖啡與雪松木的包覆下重新柔和；臨時通道建立後，她胸口最後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終於得到回應，連續數日緊繃的神經也逐漸鬆開。

她沒有因為身體舒服一些便忘記分寸，只在確認標記完成後立刻放開犬齒，用乾淨的醫療墊壓住傷口。

凱斯眼角還掛著一點淚，卻先回頭看她。

「我有幫到您嗎？」

愛麗絲微微一怔。

前幾天，這名 Ω 還因為害怕，只敢問自己應該怎麼配合；現在他忍著第一次標記的疼痛，最先確認的卻是她有沒有好一點。

「有。」愛麗絲替他擦掉眼角的水光，語氣比平時更輕，「謝謝你。」

凱斯終於笑了。

信息素進入後的熱意讓他有些站不穩，愛麗絲伸手扶住，他便短暫靠進她懷裡。那個動作沒有服從，也沒有索取，只像一個終於確認自己沒有做錯的人，放心把重量交了過來。

愛麗絲沒有推開。

過了一會兒，她扶凱斯躺好，替他重新扣上寬鬆的衣領。

「今晚好好休息。二十四小時內不能再刺激腺體，如果發熱、持續疼痛或信息素失控，立刻叫智能管家。」

凱斯乖乖點頭，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仍抓著她的袖口問：「少將，明天還會回來吃晚餐嗎？」

愛麗絲看著他。

「會。」

得到答案後，凱斯才鬆開手，帶著一點笑意閉上眼睛。

愛麗絲在床邊多坐了一會兒，等他的呼吸真正平穩，才重新戴好止咬器。走出房門時，她看見客廳留著一盞小燈，桌上還放著伊凡德提前準備的溫水。

她端起那杯水，沒有立刻回到二樓。

這棟房子過去只是一個讓她睡覺、更換制服，再繼續回去工作的地方。如今有人記得她沒吃早餐，有人替她留下溫水，也有人明明害怕，仍然站到她面前，問能不能替她分擔一點。

愛麗絲在安靜的客廳裡坐下，喝完了那杯還溫熱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