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隔離室｜易感期第三日晚

最後一波熱意真正退去時，已經是第三天晚上九點多。

地下隔離室的燈光從醫療模式轉回暖白色，牆上的警示標誌逐一熄滅，智能管家完成第六次掃描，確認愛麗絲的理智指數與信息素濃度都已回到安全範圍，才解除住宅內部的領域封鎖。

三個人仍躺在床墊上，誰也沒有立刻起身。凱斯把臉埋在枕頭裡，伊凡德閉著眼睛調整呼吸，愛麗絲則先看完三人的數值，確認沒有新增傷勢，才撐著手臂坐起來。

「喝點營養液吧。」

凱斯抬起頭，臉上的為難比面對前兩天的醫療警報還明顯，「姐姐，我已經連續喝三天了……真的不想再喝了。」

愛麗絲轉向伊凡德。

伊凡德沉默了一下，難得站在凱斯這邊，輕輕點頭。

愛麗絲執行任務時常靠營養液維持體力，只要熱量、蛋白質與電解質達到標準，連續喝上幾天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看見兩名伴侶同樣抗拒的表情，她才把下一次易感期的準備清單打開，在最上方新增一項：準備可以快速進食的熱食。

「我叫外送。」

她解除手環的靜音模式，堆積三天的訊息立刻湧進畫面，軍部代理報告、醫療通知與未接通訊一路往下排列。艾薇每天只留一則簡短回報，最新一封在十五分鐘前送達。

艾薇：軍部沒有重大事故，我也沒有擅自闖進您家。如果易感期已經結束，請只回覆「安全」；如果還沒結束，不必理我。

愛麗絲回了兩個字，正要開啟外送頁面，另一則五分鐘前送達的訊息便跳到最上方。

爹地：我在妳家客廳，結束就上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抬頭說：「不用叫外送了，爹地在客廳，他應該有準備吃的。」

凱斯立刻坐直，伊凡德也睜開眼睛。兩人這幾天最狼狽的樣子都被彼此看過了，聽見長輩就在樓上，卻同時低頭檢查起身上的衣服。

「我們現在上去？」凱斯問。

「先穿好衣服。」愛麗絲停了一下，又補充，「不用緊張，爹地只是來確認我們是否安全。」

在易感期形成的領域裡，除了完成登記的伴侶，通常只有孕育並生下該名 α 的人可以保留進入權限。這項例外不是讓家人介入伴侶生活，而是避免獨自度過易感期的 α 發生意外後，連最後一名能靠近的人都沒有。

以撒一直是愛麗絲的緊急聯絡人。她從軍後長年依靠藥物與隔離室獨自度過易感期，從未真正用上這份權限；這一次，手環卻在第一夜便把異常數值傳到了他那裡。

愛麗絲沒有告訴兩名伴侶，那個異常紀錄裡包含一次緊急制動，以及長達六十五分鐘的辨識障礙。她想，以撒竟然只傳了一則訊息，沒有直接衝進地下室，已經用盡了這輩子大部分的忍耐。

一樓餐廳｜夜

地下室的門一打開，熱食的香氣便沿著樓梯飄下來。凱斯的肚子先叫了一聲，伊凡德沒有笑他，因為下一秒，自己的胃也跟著發出幾乎一樣的聲音。

愛麗絲走在最前面，才剛踏進客廳，一道人影便從沙發旁衝了過來。

「你們總算結束了，怎麼比我預計的時間還久！」

以撒原本伸手要碰女兒，靠近後又硬生生停住。他的目光從愛麗絲臉上掃到兩名 Ω 身上，確認三個人雖然疲倦、衣領也遮不住修復膜的邊緣，至少都能自己走路，緊繃了三天的肩膀才稍微放鬆。

「醫療系統說沒有嚴重外傷。」愛麗絲主動回報。

「我自己會看！」以撒嘴上這麼說，眼眶卻已經紅了一圈。他吸了下鼻子，像怕再多問一句便會當場哭出來，立刻轉身往餐廳走，「先吃飯，我做了很多，你們三個都不准再喝營養液。」

凱斯跟在後面，小聲對伊凡德說：「爹地是不是聽見我們剛才說話了？」

伊凡德看了一眼前方走得很快的以撒，同樣壓低聲音，「應該沒有。」

愛麗絲在旁邊補充：「地下室完全隔音。」

凱斯這才放心，卻沒發現以撒走進餐廳後，嘴角明顯往上彎了一下。

保溫裝置裡放著馬鈴薯泥、炒蛋、香煎魚排，還有煮得柔軟的胡蘿蔔與花椰菜，味道清淡，卻比三天裡任何一瓶標示營養完整的液體更讓人安心。以撒也是陪伴 α 度過易感期的過來人，很清楚這時候最需要的不是補充劑，而是一口還冒著熱氣、能夠真正咀嚼的食物。

「對了，米蘭哥還在飛行器上等。」以撒替凱斯盛滿一盤，又拿起另一只空盤，「妳的領域狀態解除沒有？我讓他進來。」

愛麗絲查看住宅系統，「已經解除，可以。」

雖然米蘭是 β，不會和她產生 α 之間的領域衝突，但他並不在易感期的法定進入名單內。以撒可以留在客廳等待，他卻只能待在停靠區的飛行器裡，透過伴侶共享的醫療數值確認屋內的人仍然平安。

幾分鐘後，以撒帶著一名中年男子回來。米蘭的穿著簡單，神情溫和，沒有一進門便追問三人的狀況，只在看見他們都坐在餐桌旁時，輕輕鬆了口氣。

愛麗絲叫了一聲：「小爸。」

伊凡德與凱斯也跟著喊。

米蘭點點頭，「都辛苦了，先吃飯吧。」

他坐到伊凡德身旁，很自然地把魚排分成方便入口的小塊。以撒則靠在他另一側，一邊替每個人添菜，一邊抱怨愛麗絲明明已經讓伊凡德與凱斯採購了不少食材，準備易感期時卻只把營養液搬進地下室，連一鍋能直接加熱的粥都沒有留下。

「哪有人準備易感期，連一鍋粥都不煮？」

愛麗絲回答：「營養液比較容易計算攝取量。」

「所以你們三個喝到看見瓶子就想逃。」

這一次，連伊凡德都沒有替她說話。

凱斯的手環在這時亮起。他看見父母連續傳來的詢問，放下叉子，「姐姐，我先回覆爸爸媽媽，他們這幾天很擔心。」

「好，簡單回報後就回來吃飯。」愛麗絲說完，察覺自己的口吻太像命令，又補上一句，「如果你餓著，他們也會擔心。」

凱斯笑著點頭，走到客廳接通視訊。畫面才剛亮起，父親便問他有沒有受傷，母親則一口氣確認少將是否清醒、醫療系統有沒有建議送院，以及他們家能不能做些什麼。

凱斯沒有說自己完全沒事，只照實回答身體還有些疼，系統已經確認不需要住院；說到愛麗絲時，他停了一下，認真告訴父母：「姐姐也很辛苦，她一直在保護我們。」

畫面裡的兩人安靜幾秒。凱斯原本以為他們會勸自己回家，母親卻先紅了眼睛，「那你也要照顧她。你們都先吃東西，有任何不舒服就去醫院，不准怕麻煩別人。」

父親在旁邊點頭，又補了一句：「替我們跟少將說聲辛苦了。下次見面，不用準備什麼，平安過來就好。」

通訊結束後，凱斯站在原地眨了幾下眼睛，才重新走回餐廳。

「爸爸媽媽說，請姐姐有空跟我們一起回家吃飯。」

「好。」愛麗絲答得很自然，「下個休假日過去。」

米蘭看著她，笑著說：「我們愛麗絲真的長大了，現在連回話都知道先顧慮伴侶的心情。」

愛麗絲難得有些不自在，「小爸。」

米蘭沒有繼續逗她，轉而看向始終安靜的伊凡德，伸手輕輕拉住他，「是伊凡德吧？多吃一點。以撒很少下廚，其實他才是家裡手藝最好的人，你們今天有口福了。」

以撒立刻挽住米蘭另一隻手臂，「哪有，米蘭哥煮的才好吃，我最喜歡你做的燉飯。」

伊凡德看著兩人自然靠在一起，一時沒有接話。無論在原生家庭，還是在巴雷特身邊，α 的伴侶之間都存在著看不見的順位與競爭；他原本以為自己和凱斯能不爭、不搶，已經是少見的幸運，直到此刻才發現，原來有些家庭裡，親近一個人並不需要先從另一個人手中搶走位置。

他只是多看了一會兒，米蘭卻像明白那個眼神在羨慕什麼，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伊凡德整個人怔住。那隻手很快便收了回去，沒有憐憫，也沒有把他當成受過傷、需要小心對待的人，只像一名長輩看見孩子太累，順手給了一點安慰。

「不用羨慕。」米蘭笑了笑，「你也是我們的家人了。」

伊凡德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等他低下頭，才發現眼眶已經熱了。

以撒也靠過來，眼淚比他更早掉下去，「就是啊，以後誰敢欺負你，就告訴爹地，我一定幫你——」

「以撒。」米蘭溫和地打斷，「先告訴我們，我們一起處理。」

「我只是說快一點的方法。」

真正的伴侶愛麗絲被擠到餐桌另一側，卻沒有把人拉回來。她知道伊凡德缺少的不是自己再多說一次會保護他，而是有人不需要他先證明價值，便願意把他放進家人裡。

凱斯回到座位時，看見兩名長輩一左一右圍著伊凡德，沒有半點吃醋，反而悄悄鬆了口氣。他有父母在通訊另一端等消息，愛麗絲的家人也從第一天便為她的傷難過；伊凡德一直孤零零的，現在終於也有人摸摸他的頭，告訴他受委屈可以回家。

「小凱斯，快來吃飯。」以撒立刻注意到他，伸手把剛添好的那盤菜推過去，「我煮很多，絕對不會少你的。」

不落下任何一個人，是愛麗絲家裡從來沒有人明說，卻每個人都自然遵守的規矩。

客廳｜晚餐後

用完晚餐，米蘭帶著伊凡德與凱斯回房休息，以撒則從隨身袋裡拿出一部平板，在客廳沙發上坐好。

愛麗絲坐到他對面，看見畫面上密密麻麻的條列事項，沉默了兩秒。

以撒把第一頁放大，「既然易感期結束了，妳也確定要和人家好好生活，現在先談兩件最急的事。」

「是。」

「第一，配偶頸環。」

適配所分發的是統一規格的防咬頸環，只保障腺體安全，灰色外殼上還留著婚配序號；完成登記後仍長期戴著這一款，對外幾乎等於告訴所有人，α 連替伴侶準備正式頸環都不願意。那不只是一件首飾，也是這個社會判斷一名 Ω 是否受到重視，最直觀也最膚淺的方法。

愛麗絲想起伊凡德與凱斯搬來時，後頸都還戴著適配所配發的制式頸環。

「我明天安排訂製。」

「不是妳替他們決定樣式。」以撒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帶他們去選，問他們喜歡什麼。別又像選婚配照片一樣，隨便點前兩個就結束。」

愛麗絲沒有反駁，「我會問。」

以撒仍不滿意地看了她一會兒，才切到第二頁，「第二，約見和蜜月。」

「蜜月可以安排。約見已經來不及。」

「我當然知道來不及！」以撒的聲音立刻高了起來，「正常婚配要先見面、吃飯、讓 Ω 看過住處，至少給人家幾天考慮。妳倒好，直接把整段程序跳過，從適配所把人帶回家，六天後一起度易感期。要是賈斯汀當年敢這樣對我，我一定鬧到整個臨川市都知道。」

愛麗絲想了一下，「父親不會。」

「所以我才嫁給他。」

這個結論沒有可以反駁的地方，愛麗絲安靜接受。

以撒把平板往下滑，正式標記、雙期同步的醫療程序、婚紗照、宴客與回訪雙方家庭一項項掠過，最後沒有繼續念，只把整份檔案傳給她。

「其他事情我整理成清單，妳自己看。正式標記不能因為易感期過了就急著做，先讓兩個孩子恢復，也要到醫院重新確認三個人的意願與身體狀況。」

「我知道。」

「妳最好真的知道。」

以撒停了一下，神情終於從婚後程序的憤怒裡慢慢沉下來，「第一晚的警報，我看見了。」

愛麗絲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沒有問發生什麼，也不會越過他們問妳。」以撒看著她，「可是妳跟賈斯汀一樣，越是怕家裡的人受傷，越會把自己關起來。妳以為那叫保護，等在門外的人只會覺得，妳連一起害怕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愛麗絲想起第一夜的伊凡德，也想起抱著抑制劑坐在門外的凱斯。

「我差點傷害他們。」她說。

「我知道。」以撒的聲音放輕了些，「但他們沒有假裝不痛，妳也沒有假裝沒做錯。接下來怎麼走，是你們三個一起決定，不是妳一個人判自己出局。」

愛麗絲低下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伊凡德房間｜同一時間

房間裡，米蘭先問伊凡德與凱斯想坐在哪裡，等兩人選了床邊，才把椅子拉到不會造成壓迫的距離，坐到他們面前。

「不用太拘謹，我只是想和你們聊聊。」米蘭沒有立刻進入正題，先說了幾句以撒剛才在廚房裡忙到差點把鹽當成糖的事；等兩人緊繃的肩膀都稍微放鬆，才繼續說，「首先，歡迎你們加入我們家。再來，我想替愛麗絲解釋一件事。」

伊凡德與凱斯同時坐直。

「她跳過正常的約見程序，確實很不體貼，以撒等等會負責罵她。」米蘭笑了一下，「我不是要你們因為她受過傷，就覺得自己不能介意。只是希望你們知道，愛麗絲以前很認真地相信過一段感情，後來沒有走到最後。從那之後，她不再期待婚姻，也不覺得有人會真的選她。」

凱斯握著水杯，小聲說：「可是姐姐對我們很好。我能和她結婚，真的很幸運。」

「我知道。」米蘭溫和地看著他，「但你也可以不高興，可以要求她慢一點，不能因為她是少將，就什麼都配合。」

凱斯想起自己在第一夜哭著說還可以，耳朵慢慢紅了。他沒有再說自己什麼都能承受，只認真點頭。

米蘭轉向伊凡德，「你也是。加入這個家，不代表你必須永遠站在愛麗絲那邊；如果她做錯了，你可以告訴我們。」

伊凡德沉默片刻，「莉絲沒有嫌棄我的過去，也沒有因為我害怕，就覺得我不適合留在她身邊。她還願意讓我——」

他想起第一夜裡，愛麗絲把選擇與主導的位置交還給自己，話音忽然停住，整張臉迅速泛紅。

「讓你什麼？」米蘭問。

「……讓我照顧她。」

凱斯立刻低頭喝水，肩膀卻偷偷動了一下。

米蘭沒有看出那句話底下藏著什麼，只欣慰地點頭，「她從小就不太會讓別人照顧。你們願意陪她，對我們來說已經很珍貴；但陪伴不是犧牲，真的不舒服時，一定要說。」

「我們會的。」伊凡德回答。

那聲「莉絲」說出口後，他自己似乎也沒有立刻察覺。直到凱斯抬頭看他，眼睛彎起一點，伊凡德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發熱的耳側。

米蘭沒有取笑，只伸手替他把額前稍亂的頭髮理好，「慢慢來就好。這個家沒有要求你們立刻變成什麼樣子。」

軍區住宅｜深夜

兩場談話結束時，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愛麗絲與凱斯隔天都要工作，伊凡德也需要休息，米蘭便先起身收拾餐盒，以撒則站在玄關，仍不放心地反覆確認三人的醫療數值。

「記得把修復膜換掉，今晚不准再進地下室。明天下班後先去選頸環，蜜月地點讓他們兩個決定，還有我傳的清單——」

「以撒，讓孩子睡覺。」米蘭提醒。

以撒終於停下來，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了看伊凡德，又看向凱斯，最後把目光落回女兒身上。

「下次易感期，不用一個人硬撐。」

愛麗絲沒有像平常一樣回答自己可以處理。

以撒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我們都在。」

愛麗絲沉默片刻，才低聲說：「好。」

大門關上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凱斯靠著牆打了個呵欠，伊凡德手裡還提著米蘭塞給他的保溫盒，愛麗絲則打開以撒傳來的檔案，第一眼便看見長達十二頁的《新婚後續事項清單》。

凱斯湊過來，只看了前幾行便清醒了一點，「姐姐，這些全部都要做嗎？」

「不急。」愛麗絲關掉檔案，把自己原本的易感期準備清單重新開啟。

最上方那行「準備可以快速進食的熱食」還亮著，她在後面加上兩個人的名字，將原本只屬於自己的醫療計畫改成三人共同清單。

伊凡德看了一會兒，補充：「可以先煮湯和燉飯，分裝冷凍，不會比營養液難保存。」

凱斯立刻說：「還要甜的。連續三天都沒有甜點，真的很難過。」

「好。」愛麗絲一項項記下。

她沒有刪除以撒的十二頁清單，也沒有立刻安排完所有事情，只先把拜訪凱斯父母、陪兩人選頸環，以及下一次易感期的熱食排進行程。

三個人站在客廳裡，身上還留著修復膜，疲倦得連回房都需要一點力氣，卻已經開始討論三個月後要準備什麼。

窗外，米蘭的飛行器緩緩離開停靠區；屋內的燈還亮著，餐桌上留著沒有吃完的魚排與炒蛋。這一次，沒有人再坐在門外，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平安走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