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住宅|易感期第一夜
伊凡德是被警報聲驚醒的。
天花板的夜燈由暖白轉成暗紅,門窗同時落鎖,原本維持恆溫的空調加快運轉,智能管家的聲音從房間四周響起。
「偵測到高濃度 α 信息素。易感期緊急程序啟動。」
「住宅已進入封閉模式,非登記配偶請立即撤離。醫療中心連線待命。」
伊凡德睜開眼,第一個感覺不是聲音,而是壓在胸口的氣息。平常只在愛麗絲靠近時才能聞見的黑咖啡氣味,此刻濃得幾乎帶著苦味,沉沉覆住整個房間,像是不允許任何人離開,也不允許任何陌生氣息靠近。
睡在兩人中間的凱斯也醒了。睡著後,他早已自然轉向愛麗絲,半個人還蜷在她臂彎裡;此刻才撐起身體,便被那股壓迫感逼得重新跌回枕頭,呼吸又快又淺。靠牆的伊凡德立刻側身面向他,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哥哥……」
「先別動。」伊凡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慢慢呼吸。」
愛麗絲仍躺在靠門的位置,原本環著凱斯的手臂已經僵硬收回。她雙眼睜開,瞳孔卻沒有真正聚焦;全身肌肉繃得很緊,像仍困在一場只有自己看得見的戰鬥裡,後頸醫療級阻隔罩亮著過載警示,止咬器下方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伊凡德試著叫她:「少將?」
沒有回應。
「莉絲。」他又叫了一次。
愛麗絲的視線短暫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下一秒,信息素卻猛地往外擴散。凱斯悶哼一聲,伊凡德立刻越過他扣住手臂,把人往自己這側護住。
智能管家再次警告:「α 辨識能力下降。建議立即轉移至地下隔離室。」
伊凡德看向離床不到三公尺的房門。三公尺平常只需要幾步,現在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愛麗絲連他們是誰都認不出來,更不可能自己走進地下室。
「啟動配偶安撫程序。」伊凡德說。
兩人的醫療阻隔罩同時切換成低阻隔模式。依蘭花木與橙橘的氣息慢慢散開,起初幾乎立刻被咖啡苦味吞沒,過了很久,才在那片混亂中留下兩道微弱卻穩定的氣味。
凱斯忍著顫抖,先靠近床邊,「姐姐,是我。妳看著我,好不好?」
愛麗絲沒有看他,手卻在聽見那聲姐姐時停了一瞬。
那一點反應讓兩人都沒有退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輪流守在她身邊。伊凡德握住她的手腕,反覆告訴她現在在家裡;凱斯在自己呼吸太亂時退到一旁,等數值穩定後再回來。他們不敢一次釋放過多信息素,只能用最緩慢的速度,把熟悉的氣味一點點送進愛麗絲失去秩序的感官裡。
「α 信息素濃度下降百分之十二。」
「辨識能力仍未恢復。」
「建議維持安撫,若生命徵象超過警戒值,系統將自動通知軍醫院。」
警報終於不再連續響起時,凱斯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浸濕。伊凡德也靠著床沿喘息,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便察覺壓在房間裡的氣味變了。
原本充滿驅逐與警戒的信息素慢慢收攏,轉而纏住離得最近的兩名 Ω。那不是平靜,只是愛麗絲的本能從防衛換成了另一種更直接的需要。
伊凡德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看向凱斯。年輕的 Ω 臉色發白,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愛麗絲。
「讓我先留下。」伊凡德低聲說,「你去門外,帶著緊急抑制劑。如果系統數值不對,立刻通知醫院。」
「可是哥哥——」
「我們不能兩個人同時失去判斷。」他握了握凱斯的手,「我先試。如果不行,還有你。」
凱斯沉默幾秒,終於點頭。他走出房間前又回頭看了一次,「你一定要叫我。」
房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下過快的呼吸聲。
伊凡德曾經以為,只要對方是愛麗絲,自己就能做到。她明明也有需求,第一晚看見他身上的傷與恐懼後,卻立刻停了下來;後來走到他的房門前,仍先問過能不能進來,也在真正吻他以前,再一次等待他的同意。她從未把他的害怕當成拒絕,更沒有把創傷反應視為麻煩。
可是,當愛麗絲翻身壓住他,掌心扣住他的手腕,所有道理都在瞬間失去作用。
衣料被扯裂的聲音很輕,落進伊凡德耳中,卻和十三年裡無數次關門、落鎖、皮鞭、刑具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眼前的輪廓開始模糊,壓在身上的人也不再是愛麗絲,只剩下一名比他強大、讓他無法逃開的 α。
他的身體先一步回到過去。
「對不起……」伊凡德僵硬地蜷起手指,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我錯了,請原諒我……對不起……」
眼淚沿著耳側落進枕頭,他沒有掙扎,只是不停道歉,像只要足夠順從,就能讓接下來的一切快一點結束。
求救與恐懼的信息素忽然散開。
愛麗絲的動作停住了。
那股氣味越過混亂的本能,把她從失控的深處硬生生拉回來。她低下頭,看見伊凡德睜著眼睛,目光卻沒有落在自己身上,破掉的衣領下方,胸口正因壓抑的哭泣急促起伏。
「伊凡德。」
他沒有反應,只是重複:「我會聽話,請不要打了——」
愛麗絲像被那句話刺了一下,立刻鬆開他的手。她想退開,四肢卻沒有照她的命令移動,易感期的本能仍催促她重新壓制身前的人。
「不要怕。」她的聲音從止咬器下方傳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我不會……傷害你。」
話說出口時,她已經看見伊凡德手腕上的紅痕。
她做不到。至少現在的她,做不到。
智能管家的播報再次響起:「α 理智指數短暫回升。建議立即進入隔離室。」
愛麗絲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腿卻在落地前失去力量。她用力咬住口腔內側,血腥味短暫壓過信息素,仍不足以讓那股失控完全退去。
她伸手摸到止咬器側邊的緊急按鈕。
伊凡德終於認出她要做什麼,眼神恢復一點清明,「不要——」
安全電流穿過裝置的瞬間,愛麗絲全身猛地繃緊,隨後失去支撐,重重倒回床上。
房間安靜了幾秒,只剩智能管家冷靜的計時。
「緊急制動成功。α 肌力暫時下降,預計九十秒後逐步恢復。」
伊凡德坐在她身旁,手仍然發抖。愛麗絲連抬起手替他擦眼淚都做不到,只能望著他,一遍又一遍確認眼前的人是伊凡德,不是任何可以被本能取代的稱呼。
「去找凱斯。」她艱難地說,「你們可以離開。讓管家封閉這個房間。」
伊凡德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扯開的衣領,又看見愛麗絲唇角滲出的血。恐懼仍留在身體裡,每一次靠近都像在逆著本能走,可是他也看見愛麗絲按下緊急制動時沒有半點猶豫。
那不是巴雷特。
那個人從來不會為了讓他逃開,先讓自己失去力量。
伊凡德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愛麗絲沒有追逐那點體溫,只安靜等著他決定。
「我想留下。」他的聲音仍帶著哭過的顫抖,「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愛麗絲閉了閉眼,等下一波熱意稍微退去,才說:「不要照 α/Ω 的方式。」
她重新看向他。
「伊凡德,你來主導。用你學過的 β 方式……我不介意誰在上面。」
伊凡德怔住,耳側在眼淚還沒乾時便泛起紅色。那句話在這種時候顯得過分直接,卻也讓壓在房間裡的恐懼裂開一道縫。
他花了很久才重新靠近。先碰她的肩,再確認她沒有突然用力,最後才低頭吻住止咬器碰不到的唇角。愛麗絲始終沒有催促,只在他的手再次發抖時,低聲叫他的名字。
後來,房間裡的燈被智能管家調得很暗。撕裂的衣料落在床邊,混亂的呼吸一度蓋過醫療播報;每當愛麗絲的力道重新失去分寸,伊凡德便停下來,逼她看著自己,直到她再次認出他。
那一夜沒有人真正從容,也和下午看過的任何教學都不一樣。唯一能確定的是,當伊凡德終於累得伏在她肩上時,愛麗絲還記得把手掌停在他的背後,沒有在他睡著後重新收緊。
軍區住宅|黎明前
房門打開時,走廊的暗紅警示燈仍亮著。
愛麗絲扶著牆走出去,止咬器的緊急制動已經解除,身體卻仍殘留著被電流抽走力氣的麻木。她回頭看了一眼,伊凡德已經睡著,醫療系統正在掃描他的手腕與呼吸。
凱斯沒有依照約定待在隔壁房間。
他抱著抑制劑坐在門外,背靠牆壁,聽見門鎖鬆開的聲音便立刻站起來。等待太久,他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手裡的藥卻握得很緊。
「姐姐?」
「伊凡德睡著了,生命徵象穩定。」
凱斯先朝房內看了一眼,確認床邊的醫療燈是綠色,才重新看向她。愛麗絲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頸側,衣服破損和凌亂,止咬器邊緣還留著安全電流啟動後的紅痕;更明顯的是,她的信息素沒有真正平復,濃烈的佔有與急迫仍纏在身上。
「那姐姐呢?」
「我沒事。」
「騙人。」凱斯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像平常一樣退讓,「妳明明還很難受。」
愛麗絲沒有否認。她原本打算獨自進入隔離室,等殘留的本能自行退去,可是凱斯已經走到她面前。
「我可以送妳去地下室。」他說。
「送我進去以後,你要立刻離開。」
凱斯抿了下唇。從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可能面對什麼;聽著裡面偶爾傳出的動靜,他也不是沒有害怕,只是害怕並沒有讓那個人變得不重要。
「不要。」
愛麗絲皺起眉,「凱斯。」
「讓我陪妳吧。」他抬起頭,淺咖色的眼睛還帶著疲倦,意思卻很清楚,「我知道妳現在不太能控制自己。我也知道可能會痛……可是我想陪妳。」
「你隨時可以改變主意。」
「嗯。」
「如果你說停,我不一定能立刻做到。」愛麗絲把最難聽的結果說完,「所以系統會全程監控。我再失去辨識能力,就啟動制動,直接送醫。」
凱斯的手指緊了緊,最後仍牽住她,「好。」
他們沒有走到地下室。愛麗絲剩下的力氣不足以撐過那段距離,凱斯便扶她進了自己位在一樓的房間。門關上以前,他把緊急抑制劑放在系統指定的位置,又確認醫療連線沒有中斷。
愛麗絲最後問了一次:「確定嗎?」
凱斯點頭,主動解除後頸的阻隔罩。橙橘的氣息在房間裡散開,柔軟得近乎稚嫩,卻沒有退縮。
他先抱住她。
那個擁抱讓愛麗絲勉強維持的克制迅速崩開。她低頭吻住凱斯,動作遠比前幾次急迫,年輕的 Ω 被迫向後退了幾步,膝彎碰到床沿,連呼吸都來不及調整。
「姐姐……慢一點。」
愛麗絲聽見了,也真的放慢了幾秒。可易感期很快又奪走那點清醒,她只能在斷續的醫療提示裡,一次次試著找回凱斯的聲音。
後來,凱斯還是哭了。
眼淚沿著臉側滑進枕頭,他抓著愛麗絲的肩,明明疼得全身發顫,仍在她短暫停下時小聲說:「姐姐,沒關係……我還可以。」
那不是完美的第一次,也不是任何一個人事前想像的溫柔。燈光在醫療模式下始終沒有完全熄滅,智能管家一次次提醒力道、脈搏與呼吸,直到窗外透出微光,黑咖啡的苦味才終於慢慢淡下來。
軍區住宅|第一夜後的清晨
愛麗絲醒來後,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
指節上沒有血,指甲裡也沒有皮膚碎屑。她沿著自己的手腕往上看,確認手指沒有留下失控時抓傷人的痕跡,胸口才稍微鬆開。
接著,她看見睡在身旁的凱斯。
他的眼睛哭得有些腫,眼角還留著沒乾的淚痕,肩頸與手腕有幾處明顯的紅痕。愛麗絲伸出手,想替他把散亂的頭髮撥開,指尖快碰到時卻停了下來。
凱斯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她立刻收回手。
昨天下午,她才親口說過,任何階段都可以停止。幾個小時後,她卻明知道凱斯在哭,仍然沒有每一次都停得下來。
醫生的警告、軍方的高危險分級、那些她曾經認為只要足夠自律就能避開的情況,如今全落在兩名伴侶身上。她阻止了自己的信息素影響同一個社區,卻沒有保護好離她最近的人。
凱斯睜開眼時,愛麗絲仍坐在床邊。
他眨了幾下眼睛,像是先確認自己在哪裡,隨後便撐著身體坐起來,「姐姐,妳還好嗎?」
愛麗絲沒有想到他會先問這個。
她沉默兩秒,「我應該問你。」
「我有一點痛。」凱斯沒有假裝沒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可是系統說沒有嚴重受傷。」
「我傷害你了。」
凱斯抬起頭。
「不是因為易感期,所以可以當作沒有發生。」愛麗絲的聲音很平,放在膝上的手卻握得很緊,「如果你想去醫院、留下完整紀錄,或是離開這裡,我都會安排。你不需要現在原諒我。」
凱斯看了她一會兒,慢慢把手放到她握緊的拳頭上,「我真的有害怕,也真的很痛。可是姐姐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他眼睛仍腫著,笑容卻很輕,「我知道妳有在努力回來。」
愛麗絲沒有替自己辯解。她只翻過手掌,讓凱斯決定要不要繼續握住。
凱斯的手沒有離開。
兩人回到二樓時,伊凡德已經醒了。他換上乾淨的衣服,手腕貼著醫療修復膜,正坐在床沿查看昨夜的監測紀錄。看見愛麗絲進門,他的背脊明顯僵了一瞬。
那個反應沒有逃過任何人的眼睛。
愛麗絲停在門口,沒有繼續靠近。
伊凡德握著手環,呼吸慢慢穩定下來,才抬頭問:「少將,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又是同一個問題。
愛麗絲看著兩名明明比她更需要休息的伴侶,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原本以為,婚姻裡應該由自己保護他們。她有軍階、力量、住宅與資源,也理所當然該承擔大部分風險;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當她失去控制,也有人會在害怕之後走回來,先問她是不是還好。
「我很不好。」她終於說。
伊凡德的眼眶立刻紅了。
「我傷到你們,也高估了自己。」愛麗絲看向他手腕上的修復膜,「對不起。」
伊凡德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昨晚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認不出您。」
「我知道。」
「可是後來,我認出來了。」
他沒有把那句話說成原諒,也沒有否認自己仍在害怕。愛麗絲卻明白,對一個在十三年婚姻裡學會順從的人而言,願意承認恐懼、仍選擇靠近,已經用盡了他能給出的信任。
智能管家完成三人的晨間掃描,確認沒有達到強制送醫標準,建議兩名 Ω 使用修復膜、補充水分並休息;愛麗絲的理智指數暫時回升,但下一次高峰可能在六小時內到來。
她趁自己還能清楚思考,打開軍方通訊,將接下來三天的權限正式轉交副官。
艾薇幾乎立刻接起來,「少將,您還好嗎?早上聯絡不上您,差點嚇死我了!」
「易感期提前,反應也高於預期。之後我會關閉私人通訊。非緊急軍務依代理程序處理,緊急事件直接通知賈斯汀上將。」
艾薇安靜了一下,沒有追問伴侶狀況,「明白。請您依醫療程序休息。」
通訊結束,愛麗絲關閉手環。
她把昨夜的紀錄投影到牆上,「我們需要重新安排。」
凱斯看著滿牆數據,小聲問:「現在要開會嗎?」
「趁我還能開。」
伊凡德原本泛紅的眼睛終於浮出一點無奈。
愛麗絲把關鍵時間拉出來,「第一,我失去辨識能力約六十五分鐘。第二,伊凡德散發恐懼信息素後,我短暫恢復理智。第三,房間空間太小,系統無法提前限制我的動作。」
她停了一下。
「第四,不能再讓任何人單獨承受。」
凱斯原本還在看數據,聽見最後一句,慢慢抬起頭。
愛麗絲將地下隔離室的配置圖放大。那裡有軟性牆面、分區休息空間、獨立醫療監測與遠端制動設備,原本只準備讓她一個人進去,現在卻必須改成三個人的共同空間。
「下次高峰,我進隔離室。」她說,「你們……也可以選擇留在外面。」
「不是說不能再讓任何人單獨承受嗎?」凱斯問。
愛麗絲沒有回答。
伊凡德看著她,「我們一起進去。但要重新設定程序。」
他把昨夜真正讓自己恐慌的動作一項項說出來,沒有省略,也沒有因為愛麗絲自責便說得比較輕。凱斯則補充自己的疼痛位置、什麼時候還能說話,什麼時候已經只能哭。
愛麗絲全部記下。
三人最後把緊急條件重新設定:任何一名 Ω 的求救信息素超過警戒值,立即啟動低階制動;呼吸、脈搏或疼痛反應持續超標,直接中止並通知醫院;沒有人單獨陪伴愛麗絲,也沒有人因為另一個人還在休息,便勉強自己繼續。
這份計畫不像新婚伴侶的相處方式,更像三個人連夜失敗後補出的作戰流程。
可是第一次,他們都清楚自己要怎麼走進下一個夜晚。
地下隔離室|易感期第二日
第二次高峰比醫療系統預測得更早。
警示亮起時,三人已經在地下隔離室。愛麗絲坐在床沿,雙手撐著膝蓋,止咬器與後頸醫療級阻隔罩都維持鎖定;伊凡德和凱斯分別坐在她兩側,沒有像昨夜一樣等到辨識能力完全消失才開始安撫。
「莉絲,看著我。」
伊凡德第一次在她清醒時這樣叫她。
愛麗絲抬起頭,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幾秒,「我看見你了。」
凱斯握住她另一隻手,「還有我。」
「嗯,還有你。」
兩名 Ω 同時解除部分阻隔。依蘭花木與橙橘氣味沒有分開湧上,而是維持著昨夜練習過的濃度,前一個人呼吸亂了,另一個人便接續安撫;有人需要休息時,也真的退到隔壁的軟椅補充水分,不再把撐到極限當成陪伴。
愛麗絲仍有幾次失去力道。每一次,系統都先發出短促提示;她若沒有回應,伊凡德便叫她的名字,凱斯則用手掌貼住她的臉,讓她重新看見眼前的人。
隔離室的燈光後來被調暗,卻沒完全熄滅。親吻變得更深時,凱斯仍會緊張得抓住床單;愛麗絲察覺後停下來,先摸了摸他的頭,等他自己抬起臉。
伊凡德則在她伸手碰向腰側時僵了一下。愛麗絲立刻收回手,他卻紅著耳朵,把那隻手重新拉回來。
「不是害怕。」他小聲說。
「那是什麼?」
伊凡德沒有回答。
靠在另一側休息的凱斯忍了幾秒,還是偷偷笑了。
「凱斯。」伊凡德提醒。
「我什麼都沒說。」
房間裡第一次出現與警報無關的聲音。
接下來發生的事仍然稱不上從容。呼吸、體溫與纏在一起的信息素讓時間變得模糊,愛麗絲偶爾還是需要制動,兩名 Ω 也輪流退出休息;可是沒有人再被困在恐懼裡,也沒有新的傷口或血跡留下。
當第二次高峰真正退去,三個人幾乎同時倒進柔軟的床墊。
凱斯閉著眼睛說:「原來健康教育真的有用。」
伊凡德替他拉好滑到腰間的薄毯,「你昨天下午不是還想跳過?」
「我只有說 β/β 那段可以跳過。」
愛麗絲聽著兩人爭辯,確認他們還有力氣說話,終於閉上眼睛。
地下隔離室|易感期第三日
第三天的高峰沒有任何一個人單獨等待。
愛麗絲仍會被本能推向兩名伴侶,卻已經能在大部分時間裡認出他們。黑咖啡的氣味不再只剩下壓迫,苦味裡慢慢浮出被依蘭花木與橙橘安撫後的暖意。
凱斯也不再抱著抑制劑坐在門外。愛麗絲伸手時,他會主動靠進她懷裡,甚至在她低頭吻他以前,先環住她的脖子。
「姐姐。」
「嗯?」
「妳今天有認出我。」
愛麗絲摸了摸他的頭。凱斯像前一天一樣笑起來,側臉的疤在燈光下沒有被刻意避開,也沒有再讓任何人停下動作。
另一側的伊凡德安靜看著他們。愛麗絲轉過身,把手放到他腰側,果然看見他的耳朵重新變紅。
「原來是這裡。」她說。
「少將。」
「你剛才叫我莉絲。」
伊凡德沉默片刻,最後還是低聲改口:「……莉絲。」
愛麗絲難得笑了一聲。
那個笑聲讓兩名 Ω 都愣住,接著凱斯也笑了。沒有人知道究竟是哪一刻開始,他們不再只是撐過一場生理反應,而是真的在彼此的呼吸、觸碰與停頓裡,找到一點只屬於三個人的默契。
隔離室的燈再次調暗。這一次,智能管家的播報很久沒有響起。
等最後一波熱意退去,三個人並排躺在床上,誰也沒有力氣移動。凱斯把半張臉埋在愛麗絲肩側,伊凡德的手還覆在她手背上,像第一晚同床時一樣,卻不再需要隔著止咬器確認距離。
房間安靜了很久。
愛麗絲忽然說:「謝謝你們。」
伊凡德睜開眼,「謝什麼?」
她望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沒有放棄我。」
如果第一夜之後,他們選擇害怕、離開,甚至終止這段倉促開始的婚姻,她沒有資格責怪任何人。可是他們沒有假裝傷害不存在,也沒有把她一個人關進隔離室;他們留下來,把恐懼、疼痛與真正需要的方式一項項說清楚,再陪她走進來。
凱斯抬起頭,眼睛彎了一點,「姐姐,是我們一起撐過去的。」
伊凡德握緊她的手。
「下次,我們會做得更好。」
愛麗絲沒有問,他指的是易感期,還是三個人往後很長的生活。
她只把兩人的手一起收進掌心,第一次覺得下一個三個月,似乎沒有那麼難以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