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工作室｜上午

以撒預約的婚紗工作室位在市中心最高的一層，從電梯門打開開始，牆面便一路投映著不同風格的婚禮影像，連迎賓機器人胸前都別著一朵會隨訪客喜好變色的花。

伊凡德與凱斯提早二十分鐘抵達，兩個人第一次走進這種地方，起初還安靜地跟著接待人員，沒過多久便在第一排展示櫃前停了下來。

凱斯隔著透明櫃面研究禮服上的手工蝶翼，連翅脈怎麼固定都想看清楚；伊凡德原本只陪在旁邊，後來也被一套米白色西裝的布料吸引，伸手碰了碰店員送來的樣本。

「哥哥，這個很適合你。」

「你剛才已經說過三套很適合我。」

「都適合啊。」凱斯回答得理所當然，又低頭看自己懷裡的樣本冊，「而且姐姐還沒來，我們可以慢慢看。」

話才說完，入口便傳來身分驗證完成的提示音。愛麗絲穿著軍服走進來，艾薇跟在後面，兩個人手裡各浮著一半交接資料，顯然從軍區出發後也沒有真正停止工作。

凱斯看了看時間，「姐姐，妳沒有遲到。」

「我知道。」愛麗絲把其中一份文件核准，抬頭看向展示區，「衣服選好了嗎？」

「我們才剛開始。」

愛麗絲點開店家的款式頁面，只看了不到十秒，便指向最前面的 α 標準禮服。那是一套剪裁端正的深色長外套，沒有刺繡，也沒有任何會反光的裝飾，若把胸花換成軍徽，幾乎可以直接拿去開會。

「就這套。」

接待人員保持著專業微笑，「閣下要不要先試穿？我們也可以依照三位的服裝重新調整配色。」

「尺寸正確就可以。」

凱斯抱著樣本冊走到她面前，「姐姐，這是婚紗照耶。」

愛麗絲終於從文件上抬起眼，「所以？」

凱斯一時找不到可以讓她立刻理解的說法，只好回頭看伊凡德。伊凡德忍著笑，替愛麗絲把仍然開著的公務頁面縮到一旁。

「至少等我們選完，再決定妳是不是只穿一套。」

愛麗絲看著兩個人明顯期待的表情，沒有把頁面重新拉回來，「好。」

展示間｜那一件白紗

兩名 Ω 最後選了一白一米白的西裝。伊凡德的衣料柔和，領口只留細緻的銀線；凱斯那套多了幾片會隨動作折射顏色的薄晶飾片，他在鏡子前轉了兩次，確認每個角度都會亮，便很滿意地點頭。

替自己選完後，兩個人沒有回休息區，反而不約而同看向展示間中央。

那裡單獨陳列著一件白色婚紗。層疊裙襬像被光托住，腰線與肩側嵌滿透明寶石，胸前的細鏈一路延伸到背後，遠看已經足夠華麗，走近後才會發現每一層布料都藏著細小光點。

凱斯只叫了一聲：「姐姐。」

愛麗絲頭也沒抬，「不要。」

「我還沒說。」

「你的表情已經說了。」

凱斯沒有放棄，繞到她另一邊，「只試穿，不一定要拍。」

「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叫店員取尺寸了。」

站在展示台旁的店員捧著量測裝置，一時不知道該繼續靠近，還是先假裝自己不存在。

伊凡德走到愛麗絲身邊，也看了一眼那件婚紗，「我想看。」

愛麗絲的指尖停在終端上。凱斯立刻補充：「我也想。」

兩個人都沒有拉她，也沒有再說服，只站在那裡等她決定。愛麗絲沉默幾秒，關閉最後一份公務文件，朝店員伸出手。

「量尺寸。」

凱斯眼睛立刻亮了。艾薇比他更快一步把造型師與飾品清單全部叫出來，還順手把預算上限改成無限制。

愛麗絲看了她一眼，「妳為什麼有這裡的操作權限？」

「以撒先生剛才傳給我的。」艾薇回答得很誠實，「他說不能讓您趁大家換衣服時逃走。」

愛麗絲沒有逃，只是在進入更衣間前，又回頭看了一次展示台。寶石沿著裙身亮起細碎的光，她的視線停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移開。

造型室｜預算不是問題

換上婚紗後，愛麗絲原本以為事情已經結束，出來才發現造型室裡排了三整列飾品。

艾薇正在和造型師討論頭飾，語氣比她安排作戰裝備時還認真，「這一組、旁邊那組，還有最上面那條都可以試。預算不是問題。」

造型師把一枚過大的冠飾放回去，「這不是預算的問題，再加上去會搶掉禮服本身。」

「那顆鑽石呢？」

「也太大。」

「旁邊小一點的？」

「艾薇。」愛麗絲開口。

「……是，長官。」艾薇退回一步，仍然趁愛麗絲轉頭時，朝造型師比了比另一對會發光的耳飾。

最後留下的配飾其實仍然不少。銀白髮鍊收進盤起的長髮，細小寶石沿著耳側與鎖骨落下，手套邊緣也多了一圈光點；愛麗絲全程沒有要求刪去，只在造型師每換一件時看向鏡子，偶爾伸手確認寶石固定的位置。

艾薇看得太熟悉，沒有拆穿。長官若真的不喜歡，第一件就會拒絕，不可能安靜地讓人試到第七件。

造型師替愛麗絲補上最後一點唇色，問她是否需要拿掉腰側的寶石鏈。

愛麗絲看著鏡子裡閃過的細光，「不用。」

布簾外，伊凡德與凱斯都已經換好衣服。凱斯本來還在替伊凡德調整袖扣，聽見布簾拉動的聲音，立刻回過頭。

燈光從上方亮起，白色裙襬先滑出一道光，接著才是站在光裡的愛麗絲。

她平時的軍服總把所有線條收得俐落，像隨時準備離開；那件婚紗卻把她完整留在原地，華麗的寶石沒有蓋過她，反而讓那雙原本冷靜的眼睛顯得更亮。

沒有人說話。

愛麗絲低頭確認裙襬，又看向兩名伴侶，「很奇怪？」

伊凡德的眼眶已經紅了。凱斯更直接，眼淚落下來時還來不及轉身，連艾薇都在旁邊迅速抽出面紙。

愛麗絲站在原地，第一次對三個同時哭起來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你們怎麼了？」

凱斯一邊擦眼淚，一邊笑著搖頭，「沒有怎麼了，姐姐很好看。」

伊凡德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戴著手套的手，「真的很漂亮。」

愛麗絲沒有說話，目光卻又落向鏡子。耳側的寶石正好晃了一下，她唇角很輕地動了動，快得像只是燈光看錯。

攝影棚｜閣下，請自然一點

第一組照片拍的是三人的正式服裝。伊凡德與凱斯站到位置後，很快便照著攝影師的指示調整姿勢；愛麗絲換回自己挑的 α 禮服，動作也沒有任何問題，唯一的困難是笑。

「少將，稍微笑一下。」

愛麗絲看向鏡頭，依照要求露出微笑。

攝影師停在控制器後，沉默了兩秒，「……可以再自然一點。」

愛麗絲重新調整嘴角。

凱斯站在旁邊，肩膀已經開始發抖；伊凡德努力維持禮貌，仍然忍不住把視線轉開。

艾薇終於開口：「長官，您上次假扮 Ω 大小姐的時候，不是演得很好嗎？」

愛麗絲冷冷看過去。

快門在同一瞬間響起。

攝影師低頭看畫面，立刻把照片標上保留，「很好，就是這個表情。」

艾薇往後退了一步，凱斯直接笑出聲，愛麗絲看向鏡頭的神情反而更不自然了。

換上白紗後，情況沒有改善。愛麗絲可以在敵方宴會裡假裝嬌弱，也可以在審訊時精準控制每一次停頓，面對攝影師一句「請靠近一點」卻像忽然不確定自己的手應該放在哪裡。

攝影師試了幾次，終於放下預先準備的姿勢表，「三位先不要看鏡頭，也不用照我的指令。平常怎麼相處，現在就怎麼做。」

凱斯立刻蹲下替愛麗絲整理裙襬，被她一把拉起來，「醫師說過不要突然蹲。」

「我還不到一個月。」

「雙胞胎。」

凱斯被這三個字堵得無法反駁，只能站著指揮裙襬往哪裡放。伊凡德走近替愛麗絲扶住過長的髮鍊，她轉身時看見他的領口偏了一點，又自然伸手替他整理。

快門接連響起。

攝影師沒有再叫他們停下。凱斯替愛麗絲挑掉手套上的一小段線，愛麗絲替他把散下來的頭髮撥回耳後；伊凡德牽住兩個人的手，三人說了幾句只有彼此聽得清楚的話，原本僵硬的距離便慢慢消失。

艾薇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長官，以撒先生剛才問，中央那件婚紗是不是所有寶石都用了。」

愛麗絲無奈地轉頭，「妳告訴他，能搭的都用了。」

「那不能搭的呢？」

「艾薇。」

伊凡德低下頭忍笑，凱斯已經整個人笑彎了眼。愛麗絲站在兩人中間，像是拿他們毫無辦法，手卻仍然一邊牽著一個。

快門輕輕響了一聲。

那張照片後來沒有再修正姿勢，也沒有更換背景，只調整了光線，便被三個人一起選成掛在家裡的婚紗照。

三人住處｜深夜

拍攝結束後，攝影師先送來一組未修整的預覽。凱斯洗完澡便抱著軟墊坐到沙發上，伊凡德在旁邊替每張照片做記號，愛麗絲原本還想處理最後一份調職文件，終端卻被凱斯直接抽走。

「今天不可以工作了。」

「只剩一份。」

「妳在婚紗店也是這樣說。」

愛麗絲看向伊凡德，伊凡德沒有替她說話，只把照片投到牆面上，「先看完。」

華麗的白紗照、三人穿正式禮服的合影，以及愛麗絲被艾薇惹得冷下臉的那張依序滑過。最後停下來的，仍然是那張沒有任何人看鏡頭的照片。

愛麗絲看了很久。照片裡的她沒有執行任務，也沒有保護任何人，只是站在兩名伴侶中間，被他們的笑意牽著，連自己都跟著放鬆下來。

「姐姐喜歡這張嗎？」凱斯問。

「喜歡。」

她回答得比平時慢，關閉公務頁面後，把照片單獨存進最常使用的資料夾。

伊凡德注意到她的動作，沒有說破，只握住她放在沙發上的手。凱斯也靠過來，把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

三個人安靜地看著同一張照片，過了一會兒，愛麗絲才把畫面調暗。

「有一件事，我想正式問你們。」

伊凡德與凱斯一起看向她。

愛麗絲沒有像當初在適配所那樣替未來做完所有安排，也沒有先告訴他們什麼選擇比較安全。她只看著兩個人，等他們真正聽清楚。

「你們願意讓我完成永久標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