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上午

基礎戰鬥訓練結束時，最後一名新兵也倒在了訓練場邊。

愛麗絲站在場中央，摘下拳套交給一旁的教官，呼吸雖然比平時急促，神情卻總算恢復了幾分平靜。幾名還能動的新兵互相攙扶著起身，剩下的人乾脆躺在地上望著天空，沒有人敢問少將今天為什麼特別有精神。

艾薇抱著軍用終端走過來，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慘況，才壓低聲音問：「舒服一點了？」

「嗯。」

至少現在不會因為聞見一點殘留的信息素，就想立刻掉頭回家。

艾薇默默替那群新兵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提醒稍後還有會議，愛麗絲已經接過軍用終端，交代教官依照原訂進度收隊，帶著她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上，牆面的隔音系統隨即啟動。愛麗絲才剛坐下，門外便傳來兩下規律的敲門聲。

得到允許後，維安部負責人才帶著一份加密資料進來，在距離桌前兩步的位置立正行禮。

「少將，兩位 Ω 的背景複查已經完成，目前沒有國安疑慮。婚姻資格、犯罪紀錄與財務狀況也沒有異常，只是其中一位的家庭暴力通報與就診資料，需要由您親自判斷。」

愛麗絲接過資料，「伊凡德？」

「是。依法可供現任配偶閱覽的部分都在裡面，細節涉及當事人隱私，系統只開放您本人的權限。」

加密檔案開啟後，最先出現的不是巴雷特的名字，而是一份又一份格式相同的行政紀錄。

第一次家庭暴力通報，現場調解。

第二次，當事人撤回告訴。

第三次，雙方同意接受婚姻輔導。

往下還有醫院驗傷資料，肩部挫傷、肋骨裂傷、背部撕裂傷與多處陳舊性燙傷，日期斷斷續續跨過數年；每一頁都寫得簡短客觀，沒有一句提到他當時害不害怕，也沒有留下他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回去。

第七次通報的處置建議只有兩行。

「考量 α 信息素失控具有生理因素，且受害者暫無生命危險，建議以婚姻修復與信息素調節治療為優先。」

愛麗絲盯著那行字，眉心一點點收緊。

「信息素失控不是傷害伴侶的理由。」

維安部負責人沉默片刻，才低聲回答：「這類案件多半是這樣結案。制度確實介入了，但只要沒有永久傷殘、當事人不願繼續提告，最後通常還是回到輔導、短期分居或限制令。」

「然後再讓他回家？」

對方沒有回答。

愛麗絲向後翻閱伊凡德的成長資料。生母為 β，在原生家族裡沒有足夠的發言權；幼年分化預測偏向 β，因此接受的是一般教育，直到十七歲正式分化成 Ω，人生才突然被迫轉向。

他曾經隱瞞第二性別外出工作，身分被發現後遭到解雇。家族先後替他接洽過幾名 α，對方不是嫌他年紀太大，就是認為他的身高與外貌不符合 Ω 應有的樣子；等到成年罰鍰即將生效，家族也無力或不想替他負擔，婚配條件便一再放寬，最後接受了巴雷特。

檔案裡附著幾張早年的學籍照片。

照片中的伊凡德穿著整齊制服，深咖啡色短髮落在額前，身形已經比同齡人高出許多。他對著鏡頭笑得自然，眼裡沒有如今那種先看別人臉色、再決定自己應該怎麼反應的遲疑。

愛麗絲看了很久，才將畫面往下移。

昨晚她看見的只是留在皮膚上的傷，眼前這些紀錄卻告訴她，那些傷不是某一次失控造成，而是許多人明明看見了，最後仍讓他回到原處。

她曾經以軍人的身分為傲。那身制服代表保護、紀律與責任，可對伊凡德而言，制服可能只代表另一個比巴雷特更有權力，也更不容反抗的 α。

愛麗絲關閉醫療紀錄，停了一會兒，才點開凱斯的資料。

與伊凡德相比，凱斯的家庭關係單純許多。他是雙親唯一的孩子，家中沒有其他婚配成員，也沒有財務或犯罪問題。臉上的疤痕來自一次未成年時的意外，事故相關人是遠親多明尼克，一名罕見的頂級 Enigma。

資料附註寫著，遠親家族曾數次提及多明尼克有意在凱斯成年後提出婚配，但凱斯的父母始終反對，也從未提交正式申請。兩家來往早已中斷，凱斯成年後不久便主動進入適配所，時間上沒有違反任何規定。

愛麗絲的目光停在「多明尼克」四個字上，將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最後一頁是兩人的適配分析。百分之九十八與百分之九十七並排出現在螢幕上，高得近乎不真實。

她當初根本沒有查看資料，只是從畫面最上方隨手點了兩張照片。

艾薇從旁邊悄悄看了一眼，仍舊忍不住感嘆：「長官，您隨便選都能選成這樣，到底是運氣太好，還是前面十一年的運氣全存到這裡了？」

愛麗絲沒有理會她。手指在伊凡德學生時期的照片旁停了一下，沒有關掉，也沒有立刻另存。

「通知維安部，巴雷特過去所有相關紀錄重新複核。」

「巴雷特已經死亡，複核後也不可能再起訴。」

「我知道。」愛麗絲看著那份第七次通報，「我要知道，當年還有誰依照這種標準，把人送了回去。」

艾薇收起笑意，低聲應道：「是。」

維安部負責人離開後，艾薇也帶著命令出去。直到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愛麗絲才把那張仍停留在螢幕上的照片，默默存進私人資料夾。

軍區住宅｜上午

同一時間，凱斯站在敞開的冰箱前，盯著裡面排列整齊的營養劑，足足安靜了十秒。

「哥哥。」

正在整理客廳的伊凡德回過頭。

「我們是不是忘記準備少將的早餐了？還有昨天的晚餐……」

伊凡德的動作停了一下。

昨晚兩個人一個守著樓梯下方的動靜，一個反覆想著愛麗絲為什麼會停下，直到天亮又一起等她離開，確實誰也沒有想起婚配手冊上的第一條家庭準則。

凱斯不死心地把冰箱下層也拉開，裡面依然是不同口味的營養劑，總算替自己找到一點安慰。

「她應該本來就不吃飯吧？」

「不能這樣判斷。」伊凡德走過去確認保存日期，「也可能只是沒有人替她準備。」

凱斯立刻緊張起來，「那怎麼辦？她會不會覺得我們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先問清楚。」

凱斯喚出智能管家。柔和的系統音從牆面響起，確認新的家庭成員權限後，先詢問他需要生活、醫療或軍區管理方面的協助。

「我們可以自己出去買東西嗎？」

「可以。外出前請告知目的地與預計返回時間，系統將安排飛行器，並依軍區規定提交通行申請。」

「採購呢？」

「可線上下單，物品會送至住宅區外圍的安全檢查站。若掃描結果異常，值勤人員有權拆封檢查；違禁品將直接沒收，並同步通知家庭主帳戶。」

凱斯點開採購頁面，剛選了幾樣食材，又想到自己的工作。

「婚配假結束以後，我可以回工作坊嗎？」

「Ω 婚配登記假共三日，包含登記、搬遷與家庭適應。婚後復工需由本人提出申請，並由婚配主帳戶確認家庭安排。」

凱斯原本還在點頭，聽見最後一句，手指便停在半空中。

「所以，少將不同意的話，我就不能回去？」

「依現行規定，是。」

伊凡德看見他的神情，低聲說：「等她回來再問，不必先替她回答。」

凱斯想起愛麗絲早上那副止咬器，又慢慢點了點頭。

伊凡德也向智能管家詢問自己的權限，問的卻不是工作。他先確認住宅內有哪些禁止進入的區域，又問損壞物品如何賠償、違反軍區規定會受到什麼處置，最後才提到兩人的生活費。

「少將已依家庭人數啟用標準生活津貼，額度採聯邦同規模家庭月支出中位數。日常採購將由家庭帳戶支付，個人用品可使用各自的眷屬額度。」

那筆錢對愛麗絲而言只是系統裡預設的範本，對伊凡德與凱斯來說，卻已經足以負擔兩個人過去一整個月的生活。

凱斯小聲問：「這樣算多嗎？」

「依照統計，屬於標準額度。」

「我是問，對少將來說。」

智能管家停頓了一秒，「問題涉及主帳戶個人財務，無法回答。」

凱斯只好放棄。他把食材一樣樣加入清單，伊凡德則重新查看工作申請流程，確認系統沒有任何懲處紀錄後，才把頁面關閉。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凱斯忽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耳朵一下紅了。

「哥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就是……晚上的事。」

伊凡德看向他。

凱斯的聲音越來越小，「Ω 課程有教一些，可是每次都只說放鬆、配合，剩下交給 α 就好。我也查過資料，但那些文章講得都不太一樣。你以前結過婚，能不能教我，實際上應該怎麼做？」

伊凡德沒有立刻回答。

凱斯等了幾秒，忽然想起昨晚滑落的睡袍，以及那些來不及避開的傷，臉色瞬間白了。

「對不起……」凱斯低下頭，小聲說：「登記的時候，我不小心看到哥哥的婚姻資料，不是故意看的。」

他急忙把終端關掉，像做錯事似的抿了抿唇。

「我只是……有點害怕，所以才想問哥哥。如果哥哥不想說，也沒關係，我自己再想辦法。」

「凱斯。」伊凡德叫住他，語氣仍然溫和，「不是你問錯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只是我的經驗和課程裡教的不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教你。」

凱斯似懂非懂地看著他，最後沒有追問，只把剛才刪掉的甜點材料重新放回清單。

氣氛有點沉重，凱斯覺得自己說錯話，讓伊凡德想起不好的記憶，連忙轉移話題。

「那我先學少將喜歡吃什麼。媽媽說，要抓住一個人的心，得先抓住她的胃。哥哥呢？你喜歡吃什麼？我很會做甜食喔！」

伊凡德看了一眼冰箱裡整排營養劑，沒有提醒凱斯，這句話對一個長年把吃飯當成補充燃料的人，效果恐怕十分有限，只回答了後面的問題：「我很少吃甜食……如果真的要選，比較喜歡鹹味的司康。」

「好喔！下次我做給你吃。」

凱斯很快聯絡上艾薇，委婉詢問愛麗絲的口味。不到半分鐘，一份名為《少將日常觀察紀錄》的檔案便傳了過來，裡面從不吃太甜、偏好清淡，到工作忙起來會忘記喝水，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檔案最後還有一行紅字。

「如果她只點頭，代表好吃；如果她主動說謝謝，請立刻記錄，因為很難得。」

凱斯看完，忽然對晚餐充滿信心。

等待食材送達的時間裡，伊凡德坐到客廳另一端，搜尋易感期前兆與信息素失控的醫療資料。

他原本只知道 α 在易感期會比平時更具攻擊性，直到逐條查看症狀，才發現失眠、頭痛、體溫升高與持續壓抑造成的疼痛，都可能在正式易感期前數日開始。

愛麗絲昨晚在隔離室裡待了一夜，今天又戴著止咬器去工作。

醫療資料只提到，熟悉且自願接近的 Ω 信息素，可能緩和 α 易感期前的躁動，實際效果仍取決於雙方的生理反應。愛麗絲昨晚寧可把自己鎖進隔離室，也沒有要求任何人留下。

伊凡德關閉頁面，過了幾秒，又重新點開。

愛麗絲已經三十六歲，他不知道她過去有過多少伴侶，也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沒有留在她身邊。可是昨晚她停下來了，在最難受的時候仍替他披好衣服，甚至沒有讓失控的信息素壓到他身上。

如果對象是她，他或許可以再試一次相信。

軍營｜下午

例行會議結束後，艾薇的手環裝置突然失去部分權限。資訊工程部很快派人過來，來的是一名身形清瘦的 β 男人，手裡提著維修工具，見到辦公室裡的愛麗絲時，先緊張地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

「少、少將。」

「賽門，你又不是第一次來，別看到長官就緊張。」艾薇把手腕遞過去，「到底壞了什麼？」

賽門低頭連接裝置，說話立刻流暢許多，「權限模組被上午的更新程式覆寫，我重新掛載，三分鐘後就能恢復。」

旁邊的文書人員愣了一下。艾薇習以為常地解釋：「他工作的時候不太口吃。」
賽門抬頭，小聲糾正：「也、也會一點。」

權限恢復後，他沒有立刻離開，先確認艾薇中午有沒有吃完便當，又結結巴巴地問她今天幾點下班。

「我記得今天是結婚紀念日，會準時回家，也不會再讓你站在資訊部門口等兩個小時。」艾薇看他一眼，直接把後半句也回答了，「我也想你，滿意了嗎？」
賽門耳朵發紅，安靜地點頭。

愛麗絲早已習慣這對夫妻在她面前說些旁若無人的話，正要低頭繼續處理文件，賽門卻走到她桌前，將自己的手環裝置靠近她的終端。

「少、少將，新婚……快樂。這、這個給您。」

傳輸完成的提示音才響起，他便轉身往外走。艾薇看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你跑什麼啦！」

賽門走得更快了。

愛麗絲打開收到的檔案。

《新婚生活指南——β 版 V1.0》

作者：賽門，資訊工程部。

協力：艾薇，案例提供。

第一章的標題只有四個字：請先聊天。

往下第一行寫著：「Ω 不是軍事任務，伴侶也不是需要完成的任務。請勿使用命令取代詢問。」

第二行：「摘下阻隔罩、主動靠近或表示可以配合，都不等於已經同意所有親密行為。」

第三行：「信息素安撫、臨時標記與情慾是三件相關但不同的事，任何一步都應分別確認意願。」

愛麗絲沉默了很久。

這份手冊沒有 α 教材裡常見的支配技巧，也沒有教她如何讓 Ω 服從。賽門把易感期可能用到的營養劑、退熱貼、傷口藥膏與緊急聯絡方式列成清單，甚至附上簡單的流程：先說明自己的狀態，再詢問對方願意做到哪裡；任何人說停，就停。

檔案最後還有一句沒有被列入流程的話。

「如果伴侶害怕你，那不是服從，而是失敗。」

愛麗絲想起早上的伊凡德，也想起自己昨晚直到看見那些傷，才終於發現他一直在害怕。

她關掉原本下載的 α 新婚手冊，把賽門傳來的檔案移到最上方。

軍營至軍區住宅｜傍晚

下班時間一到，艾薇便站到愛麗絲桌前，清了清喉嚨。

「長官，您也聽到了，今天是我和賽門的結婚紀念日，請批准我準時下班。」她一本正經地說完，又補上一句，「另外，今天也是您的新婚第二天。如果現在要回家，我可以順路載您回去，反正我們就住附近。」

「不用了，妳先走吧，我晚點自己回去。」

艾薇想起上午凱斯特地向她詢問愛麗絲的口味，今晚多半已經準備了晚餐。她看了一眼桌上其實可以明天再處理的文件，忍不住嘆氣。

「唉，新婚第二天就被伴侶冷落。加班不回家，說不定他們還會以為您不喜歡他們，可惜了這麼高的適配率。」

愛麗絲抬手按住額角，「艾薇……」

艾薇站得筆直，一副自己只是合理分析的模樣。

「算了。下班。」

「是，長官！我立刻去把飛行器開過來。」

飛行器離開軍營後，沿著住宅區上方的固定航道平穩前進。愛麗絲靠在座椅裡，幾次想開口，最後仍沒有要求艾薇掉頭；直到熟悉的街區出現在前方，她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在想，凱斯和伊凡德是否真的在等她。

飛行器在住處門前降落。愛麗絲才解開安全帶，艾薇又清了清喉嚨。

「長官，有些事情不能只靠忍耐。必要的『運動』可以促進感情，讓彼此——」

「回家去。」

「是，長官。」艾薇安靜兩秒，仍不死心地從駕駛座回頭，「明天也是同一時間來接嗎？」

這一次，愛麗絲遲疑了。

「是。同一時間。」

艾薇留給她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這才駕駛飛行器離開。

愛麗絲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向家門。還沒靠近，她便聞到久違的飯菜香；門也在這時打開，顯然兩名 Ω 早已聽見飛行器降落的聲音。

凱斯站在門邊，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少、少將……歡迎回家。」

伊凡德依舊站得筆直，神情卻沒有昨晚那麼僵硬。

「少將，歡迎回家。」

愛麗絲看著他們，一時間沒有回答。

已經很久沒有人等她回家，更沒有人為她準備一桌溫熱的飯菜。那股陌生的暖意來得太突然，讓她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最後只能輕輕點了一下頭。

「嗯，我回來了。」

她越過兩人走進屋裡，腳步仍和平常一樣沉穩，視線卻在看見餐桌時停了很久。

新婚第二夜

凱斯做了燉肉、烤蔬菜與一盤小巧的鹹派，顯然把艾薇傳給他的觀察紀錄研究得十分徹底；伊凡德另外煮了一鍋清淡的湯，味道不重，正好能壓住營養劑喝久了留在嘴裡的甜膩。

愛麗絲站在餐桌旁，第一次對自己家裡出現這麼多真正的食物感到無所適從。

「都是你們做的？」

凱斯緊張地點頭，「少將，口味還可以嗎？」

愛麗絲嚐了一口，原本只想點頭，腦中卻忽然浮出手冊裡那句「請勿讓伴侶自己猜測」。

她放下餐具，認真看向兩人。

「很好吃，謝謝。辛苦了。」

凱斯愣了半秒，立刻笑了起來。

伊凡德沒有說話，卻看見愛麗絲拿起杯子時，藏在黑髮下方的耳尖微微泛紅。他第一次發現，這名在軍區裡令所有人敬畏的少將，似乎也有不擅長的事。

晚餐結束後，凱斯鼓起勇氣詢問婚配假結束後能不能回工作坊。愛麗絲只問了工作地點與通勤方式，確認不會涉及軍區機密，便直接替他開啟長期通行申請。

「原本的工作不需要因為婚配辭掉。若有人要求你提供住址或我的任務資料，先拒絕，再告訴我。」

凱斯連忙點頭，眼裡那點藏了一整天的不安終於散開。

愛麗絲看向伊凡德，「你呢？」

「我目前沒有工作。」

「如果之後想找，不必先取得我的同意。」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系統裡那項由主帳戶審核的規定，「申請送過來，我會確認通行安全，不會替你決定去不去。」
伊凡德怔了怔，低聲回答：「好。」

夜裡十點，愛麗絲在二樓房間看完最後一份文件，智能管家的提示音便從牆面響起。

「少將，伊凡德與凱斯有事找您，目前正在一樓客廳等候。請問是否需要回覆？」
愛麗絲看了一眼房門。她昨晚才說過二樓是私人空間，沒有必要就不要上來，兩人顯然都記得。

「不用回覆。」

她重新鎖好止咬器，起身下樓。才走到樓梯轉角，依蘭花木與橙橘的氣味便同時漫了上來，讓她壓了一整天的信息素瞬間撞上胸口，逼得她握住扶手。

伊凡德與凱斯顯然已經清潔過，身上換了寬鬆的居家服，兩枚小巧的日常阻隔罩則放在茶几上。

「把阻隔罩戴回去。」

凱斯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拿起自己的阻隔罩。伊凡德卻沒有動。

「少將，我查過資料。」他的臉色有些白，語氣仍然平穩，「臨時標記可以先穩定您的信息素，通常只會維持幾天，也不等於正式標記。」

愛麗絲看著他，「你為什麼想這麼做？」

「因為您很難受。」

「這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義務。」

伊凡德沉默片刻，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

「昨晚，您可以停下來。」他抬起眼，這一次沒有立刻避開她的視線，「所以今晚，我也想試著相信您。」

走廊安靜下來。

愛麗絲想起賽門手冊裡的流程，沒有把這句話當成理所當然的許可。

「臨時標記會咬破腺體，過程會痛，信息素進入身體後也可能發熱或暈眩。它沒有婚姻效力，不代表我會在之後正式標記你，也不代表今晚需要發生其他事。」

「我知道。」

「如果你中途不願意，說停，我就會停。」

伊凡德看著她，緩慢而清楚地點頭。

凱斯站在旁邊，臉頰已經紅得不像話，卻還是鼓起勇氣往前一步。

「如果還需要……我也可以。」

愛麗絲轉向他。凱斯明明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眼神卻努力沒有躲開，像是怕自己一退，就會把所有責任推到伊凡德身上。

「不用。」她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今晚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把阻隔罩戴好，回房睡覺吧。」

凱斯愣了一下，「真的不用嗎？」

「真的。」

他這才點頭，將柔軟的阻隔罩重新覆上腺體。只是愛麗絲帶著伊凡德回房後，他沒有真的去睡，而是抱著靠枕坐在客廳裡，安靜等著。

愛麗絲帶伊凡德回到他位於一樓的房間，沒有關死房門。她先將止咬器的磁吸鎖解除，放到床邊，又把醫療箱與退熱貼放到伸手可及的位置。

伊凡德坐在床沿，背脊仍然繃得很直。

「不用跪，也不用叫我主人。」愛麗絲站在他面前，「如果不知道該怎麼做，就坐著。」

伊凡德的耳朵慢慢紅了，卻沒有像昨晚那樣立刻服從某個動作。他遲疑片刻，才抬手解開衣領最上方的扣子，將頸後的頭髮撥開。

腺體暴露在她眼前的瞬間，愛麗絲的犬齒本能地發癢，躁動的信息素幾乎要衝破最後一層控制。她閉了閉眼，沒有立刻靠近。

「伊凡德，最後一次。」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

「我願意接受臨時標記。」

愛麗絲這才俯身，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手輕輕托住他的後頸。望著那片平整的腺體，她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好像哪裡不太對。

腦海裡閃過一本 α 教材上的某張插圖。還沒等她抓住那個念頭，濃郁的伊蘭香便迎面而來。原本勉強維持的理智，被信息素狠狠拉了回去。

犬齒刺破腺體時，伊凡德仍然疼得顫了一下。

愛麗絲立刻停住。

「要停嗎？」

他抓著她的衣袖，等那陣銳痛過去，才搖了搖頭。

愛麗絲沒有加重力道，只讓自己的信息素沿著傷口一點點進入。原本過於強勢的氣息被她控制得很慢，像一道溫熱的水流，先壓過刺痛，再把伊凡德體內長年空缺的位置逐漸填滿。

依蘭花木的香氣不再只是隔著空氣安撫她，而是第一次真正回應了她的信息素。

愛麗絲胸口那股幾乎無處可去的躁動終於鬆開，呼吸也一點點恢復平穩。她沒有趁著本能得到回應再往前，只在確認臨時標記完成後便放開犬齒，替伊凡德按住傷口。

伊凡德還靠在她肩前，眼神有些失焦。信息素帶來的熱意讓他全身發軟，可除了頸後短暫的疼痛，沒有任何他預想中的命令或粗暴動作。

愛麗絲替他扣回衣領，低聲說：「今天這樣就夠了。」

她真的停下來了。

伊凡德怔怔看著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過可以停，也真的擁有讓一切停下來的權利。她不是在等待他服從，而是在等待他的選擇。

房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凱斯聽見裡面安靜下來，才從客廳走過來，探頭詢問：「結束了嗎？」

「結束了。」愛麗絲讓開位置，「麻煩你拿杯溫水。」

凱斯很快走進廚房，捧著水回來。他先確認伊凡德神情清醒，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哥哥沒事就好。」他抿了抿唇，看向愛麗絲，「少將，那我先回房了。」

「嗯，早點休息。」

凱斯點點頭，輕輕帶上房門離開。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臨時標記大約幾天後會消退。如果身體不舒服，立刻告訴我或智能管家。」她看著伊凡德，停了一下又補充，「它不會替你答應以後的事。」

伊凡德握著溫水，頸後仍在隱隱發熱。

「我知道。」

他喝了幾口水，緊繃了一整晚的精神終於鬆懈下來，眼皮也一點點垂低。

愛麗絲扶他躺好，深咖啡色的髮絲隨著動作滑落到臉側。她幾乎沒有思考，便伸手替他輕輕撥回耳後。

指尖離開時，她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動作微微一頓。

伊凡德已經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愛麗絲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仍忍不住俯下身，在他的額頭上極輕地碰了一下。

就這麼輕輕一下便離開了。

她站在床邊愣了兩秒，耳尖悄悄泛起一抹紅，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

她輕咳一聲，伸手拿起床邊的止咬器，重新扣回後，才轉身走出房間。

臨時標記不會替伊凡德答應以後的事。

可這一晚，他第一次在一名 α 仍留在身旁時，安心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