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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審判》第七章 誰是霸凌者
晚上七點十二分。

王茗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吃泡麵。

寄件者沒有用真名。

只有一串很普通的英文加數字。

主旨寫著:

「拜託妳幫幫我弟弟。」

王茗本來想晚點再看。

可她最近已經養成一個很糟的習慣。

只要看到「幫幫我」、「沒有人相信我」、「想讓大家知道」這幾個字,她就會忍不住點進去。

像有人在門後敲。

她總想知道門後發生了什麼。

信很長。

寫信的人自稱是高中生的姊姊。

弟弟叫周子皓。

高二。

最近三個月一直不願意去學校。

書包被丟進垃圾桶。

課本被塗滿髒話。

午餐被故意打翻。

班級群組裡有人做他的迷因圖。

還有人把他上廁所的照片偷拍下來,在私密群組傳。

姊姊說學校知道。

導師知道。

學務處也知道。

可是得到的回應永遠是:

「同學之間的玩笑。」

「雙方都有摩擦。」

「我們會再輔導。」

信的最後附了幾張截圖。

王茗一張一張點開。

第一張。

是一個群組對話。

有人把周子皓的照片P成狗。

下面十幾個笑臉。

第二張。

是課桌。

桌面被寫:

「垃圾。」

「去死。」

第三張。

是一張模糊的走廊監視器截圖。

三個男生把一個人堵在角落。

看不清臉。

但信裡說那是周子皓。

王茗的泡麵已經泡爛。

她沒有吃。

她把信從頭又看一次。

然後回覆:

「你們報警了嗎?」

五分鐘後。

對方回。

「沒有。」

「我弟不敢。」

「他怕更嚴重。」

王茗看著。

又問:

「學校有正式啟動霸凌調查嗎?」

這一次對方隔了比較久。

「有說會開會。」

「可是拖了快一個月。」

下一句:

「我弟現在每天都說自己不想活。」

王茗的手停住。

她沒有立刻回。

只是盯著那句話。

直到泡麵的熱氣完全散掉。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

王茗站在那所高中的對面。

她沒有開直播。

這一次。

她第一次先跟當事人見面。

周子皓比她想像中還瘦。

穿著寬大的黑色外套。

明明天氣不冷。

拉鍊卻拉到最上面。

他坐在咖啡店最角落。

姊姊坐旁邊。

王茗進去時。

兩人一起站起來。

「妳好。」

姊姊先開口。

周子皓沒有說話。

王茗坐下。

她忽然有點不習慣。

沒有手機鏡頭。

沒有彈幕。

沒有觀眾替她問問題。

只有三個人。

安靜到連隔壁桌攪咖啡的聲音都聽得到。

「你不想露臉的話,我不會拍到你。」

王茗先說。

周子皓點頭。

「也可以不直播。」

他又點頭。

姊姊卻說:

「我們希望妳直播。」

王茗抬頭。

「確定嗎?」

「不然學校不會怕。」

姊姊說。

語氣很快。

「我們已經講很多次了。」

「沒有人理。」

「只要事情鬧大,他們才會處理。」

這句話。

王茗聽過很多次。

事情鬧大。

才會有人處理。

她以前覺得這就是直播存在的意義。

現在卻開始對「鬧大」兩個字有一點戒心。

「那我想先知道全部。」

她說。

姊姊點頭。

王茗看向周子皓。

「你可以跟我說,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嗎?」

周子皓沉默。

很久。

才開口。

「上學期。」

聲音比王茗想像中還小。

「一開始只是叫綽號。」

「叫什麼?」

他不說。

姊姊替他回答。

「娘炮。」

王茗皺眉。

周子皓低著頭。

「後來呢?」

「後來把我東西藏起來。」

「水壺丟垃圾桶。」

「有一次體育課,他們把我鞋子丟到樓下。」

「老師知道嗎?」

「知道。」

「怎麼處理?」

「叫他們道歉。」

「有用嗎?」

周子皓搖頭。

「道歉完更嚴重。」

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他們說我愛告狀。」

王茗沒有說話。

她想到自己以前直播裡常看到的那種留言。

「有事就講啊。」

「為什麼不求助?」

好像只要開口。

問題就會開始解決。

可有時候。

開口本身就是下一場災難的起點。

「那個廁所照片呢?」

周子皓的手瞬間握緊。

姊姊也皺眉。

「那個我們有留證據。」

她拿出手機。

「但是不會給妳原圖。」

「沒關係。」

王茗說。

「我也不要。」

她第一次很快就做了這個決定。

「這個不用放。」

周子皓抬頭看她。

像有點意外。

王茗沒有解釋。

只是說:

「你想讓大家知道什麼?」

周子皓看著桌面。

「我想讓他們停。」

「還有呢?」

他想了很久。

「我想讓大家知道。」

「不是每個人都撐得住。」



晚上八點。

王茗開了直播。

沒有拍校門。

沒有拍學生。

背景只是一面白牆。

她坐在鏡頭前。

「今天不跑現場。」

聊天室很快湧進來。

【難得】

【今天講什麼】

【沒有事故?】

王茗看了一眼。

「今天講一個高中生的事情。」

她把名字隱去。

學校隱去。

連縣市都沒有說。

只把經過講出來。

叫綽號。

丟東西。

堵人。

偷拍。

做迷因。

她沒有放原圖。

只把有遮掉個資的群組截圖放在畫面上。

聊天室很快有反應。

【這就是霸凌啊】

【學校在幹嘛】

【最討厭說玩笑】

【告死他們】

【未成年也該負責】

有人問:

【有沒有加害者名字】

王茗直接說:

「沒有。」

【為什麼】

【不公開怎麼制裁】

【至少學校講一下】

「因為是未成年。」

她回答。

「而且現在我手上的內容只有一方說法。」

聊天室有人不爽。

【那妳播什麼】

【證據不是都有】

【都偷拍廁所了還要什麼另一方】

王茗沒有跟著走。

她只是說:

「我不是法院。」

話一出口。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她大概不會這樣講。

聊天室卻沒有停。

大家很快自己開始判。

【那群人就是垃圾】

【這種長大也是社會敗類】

【父母怎麼教的】

【肉搜出來】

【一定有慣犯】

王茗看著。

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案件才講不到十分鐘。

所有人已經知道誰是好人。

誰是壞人。

甚至知道那些人的未來。

這時。

一條私訊跳進後台。

陌生帳號。

「妳知道周子皓以前做過什麼嗎?」

王茗的眼神停住。

對方直接寫出名字。

她沒有念出來。

只盯著訊息。

下一則:

「妳現在把他講成受害者,很好笑。」

再下一則。

「要不要看看真正的東西?」

王茗心裡一沉。

她先把直播暫時關閉留言顯示。

然後回:

「你是誰?」

對方沒回答。

只傳來三張截圖。

第一張。

也是群組。

但這次。

周子皓的名字在裡面。

他轉傳另一名同學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體型較胖的男生。

下面配字:

「行走豬排。」

第二張。

周子皓回:

「他跑步的時候地板會不會震?」

下面一堆笑臉。

第三張。

更直接。

有人問:

「要不要把他書包藏起來?」

周子皓回:

「可以啊,看他會不會哭。」

王茗盯著螢幕。

整個人靜了幾秒。

直播還開著。

觀眾不知道發生什麼。

【主播卡住?】

【怎麼了】

【看到什麼】

王茗沒有立刻說。

她先截圖保存。

然後問:

「這些是真的嗎?」

對方回:

「去問他。」



半小時後。

直播還沒關。

王茗沒有公開那些截圖。

只告訴觀眾:

「有人提供不同資訊,我要先確認。」

聊天室立刻炸。

【什麼反轉】

【快講】

【受害者其實也霸凌人?】

【我就知道】

【現在小孩都很會演】

王茗皺眉。

她根本還沒說內容。

大家已經猜完了。

而且已經開始反轉站隊。

她直接說:

「我什麼都還沒確認。」

【那一定有東西啊】

【不然主播不會這樣】

【受害者濾鏡破了】

王茗突然有點火。

「你們可以不要這麼快嗎?」

聊天室停了一瞬。

她看著鏡頭。

「剛才你們也是。」

「聽完第一個版本,就直接決定那些同學全部是垃圾。」

「現在只聽到『有別的資訊』,又立刻覺得這個學生在演。」

「你們到底是在聽事情,還是在等一個人給你們罵?」

彈幕突然慢下來。

有人打:

【主播今天好兇】

也有人說:

【但如果他以前真的霸凌別人呢】

王茗盯著這句。

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想知道。



隔天下午。

她又跟周子皓和姊姊見面。

這一次。

氣氛完全不同。

王茗把手機放在桌上。

沒有錄影。

「我收到一些截圖。」

周子皓的臉瞬間白了。

姊姊皺眉。

「什麼截圖?」

王茗把畫面轉過去。

周子皓只看第一張。

就把視線移開。

沒有說假的。

也沒有說被陷害。

這反而讓答案變得更明顯。

姊姊看完後。

整個人僵住。

「這是什麼?」

周子皓不說。

「子皓。」

還是不說。

「你以前有弄過別人?」

很久。

他才點頭。

姊姊像完全不能接受。

「你不是跟我說他們無緣無故弄你?」

周子皓眼睛紅了。

「不是同一批人。」

「那有差嗎?」

姊姊聲音變大。

「你自己以前也這樣對別人?」

咖啡店裡有人看過來。

周子皓低著頭。

「我那時候只是跟著他們。」

「你現在被弄的時候,別人也可以說只是跟著嗎?」

這句話太重。

周子皓整個人僵住。

王茗立刻說:

「先不要這樣。」

姊姊看向她。

眼睛也紅了。

「我為了他去學校吵那麼多次。」

「我每天怕他出事。」

「結果他自己以前也做過?」

周子皓突然開口。

「所以我現在活該嗎?」

所有人都安靜。

他的聲音在抖。

「我以前做錯。」

「我知道。」

「可是所以他們現在就可以這樣嗎?」

姊姊沒有說話。

周子皓抬頭。

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那個感覺以後,我才知道以前那個人有多難受。」

「我有道歉。」

姊姊愣住。

「你有?」

「上學期。」

「他沒有回我。」

「可是我有傳。」

周子皓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以前沒錯。」

「可是我現在真的撐不住。」

他看著王茗。

「妳是不是也不會幫我了?」

王茗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一瞬間。

她突然明白這個問題有多可怕。

因為如果她說「會」。

好像是在替他洗白以前的行為。

如果她說「不會」。

又像是在告訴他——

你以前傷害過別人。

所以你現在不值得被救。

兩個答案。

都不對。

「我可以幫你把事情講完整。」

王茗最後說。

「但不是只講你被欺負的那一半。」

周子皓沉默。

很久。

點頭。



當晚。

王茗重新開直播。

「昨天那件校園霸凌的事,有新的資訊。」

聊天室瞬間進人。

【來了】

【反轉?】

【快講】

王茗沒有拖。

「被霸凌的學生,以前也曾經參與過對另一名同學的霸凌。」

聊天室立刻炸開。

【笑死】

【果然】

【報應】

【天道輪迴】

【活該】

王茗看著「活該」兩個字。

胸口一下子緊起來。

她繼續。

「他承認。」

「沒有否認。」

「也有道歉紀錄。」

【道歉有用要警察幹嘛】

【現在知道痛了】

【以前被他欺負的人更可憐】

王茗點頭。

「對。」

聊天室停了一下。

她說:

「以前被他欺負的人,確實很可憐。」

「他以前做的事情,也不會因為他現在被欺負,就消失。」

「可是。」

她停住。

「他現在正在被欺負這件事,也不會因為他以前做錯過,就變成可以接受。」

彈幕速度慢下來。

有人回:

【所以兩邊都是霸凌者也是受害者?】

王茗盯著那句。

「有可能。」

「人不是只能當一種角色。」

這句話說出口時。

她想對那對夫妻。

想到老人和店員。

每一次。

大家都很想幫每個人貼一個標籤。

受害者。

加害者。

好人。

壞人。

可人會變。

角色也會換。

今天傷人的人。

明天可能被傷害。

今天被保護的人。

也可能曾經讓別人哭過。

這不代表什麼都可以原諒。

也不代表什麼都不必負責。

只是——

事情很少像彈幕那麼整齊。

聊天室裡有人問:

【那以前被他霸凌的人看到現在大家同情他,不會很噁心嗎】

王茗停了一下。

「可能會。」

她說。

「所以我覺得不能只說他現在很可憐。」

「也不能把他以前做的事藏起來。」

「但保護一個現在正在被傷害的人,不代表替他以前的錯辯護。」

【那加害者也值得被保護?】

王茗想了很久。

「如果他現在正在被傷害。」

「我覺得值得。」

聊天室有人打:

【聖母】

有人說:

【這樣不就是縱容】

還有人說:

【但如果只有完美受害者才值得幫,那很多人都不會被救】

王茗看到最後一句。

沒有說話。

那句話自己就夠了。



事情真正變麻煩。

是在直播結束兩小時後。

有人肉搜出周子皓的學校。

不是王茗說的。

也不是她畫面裡拍到的。

是有人從舊貼文、制服款式、社群追蹤名單,一點一點拼出來的。

接著。

名字也被找到。

再接著。

曾經被周子皓霸凌的那名學生也被找到。

一夜之間。

兩邊都被拖到網路上。

有人去周子皓帳號留言:

「報應。」

「現在知道痛了吧。」

也有人跑去另一名學生帳號問:

「你是不是也霸凌回去了?」

根本沒有人知道後來霸凌周子皓的是誰。

可是網路已經開始自己補故事。

王茗看到時。

手腳一陣冰冷。

她明明沒有公布任何個資。

可事情還是出去。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她只要把一個故事搬到人群中央。

接下來的火。

不一定還在她手裡。

她立刻發文。

「不要肉搜任何未成年當事人。」

沒用。

留言下面有人回:

「妳自己開直播講,現在叫大家不要查?」

另一個人說:

「想吃流量又不想負責?」

王茗盯著。

一句都回不出來。

因為這次。

對方沒有完全說錯。



凌晨一點零五分。

她收到周子皓姊姊的訊息。

「有人找到我弟IG了。」

「現在一直罵他。」

「可以請妳幫忙嗎?」

王茗馬上打電話。

對方接得很快。

姊姊聲音很抖。

「他把手機關了。」

「現在人在房間。」

王茗心臟一緊。

「有人陪他嗎?」

「我在門口。」

「先不要讓他一個人。」

王茗幾乎是立刻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怕。

大概因為那封信裡最開始那一句。

「他每天都說自己不想活。」

她停了一下。

「如果他有提到要傷害自己,直接找家人、老師或緊急協助,不要只處理網路留言。」

姊姊說好。

掛掉電話後。

王茗坐在床邊。

房間很暗。

只有手機亮著。

她打開直播平台。

看著昨天那場直播的觀看數。

二十四萬。

比她預期還高。

她卻第一次覺得那個數字很難看。

不是因為低。

是因為太高。

二十四萬個人看過。

只要其中百分之一去查。

就是兩千四百人。

只要其中百分之一留言。

就是二十四個人。

而對一個高中生來說。

二十四個陌生人同時跑到你的帳號叫你「活該」。

已經夠多了。

手機震了一下。

鏡子。

「妳今天把鏡子搬進了教室。」

王茗盯著那句。

這次她沒有回「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知道。

鏡子又傳:

「每個人都看見了別人的錯。」

「沒有人看自己手上的石頭。」

王茗閉上眼睛。

幾秒後。

她重新打開直播頁面。

把那場回放設成私人。

系統跳出提醒:

「設為私人可能影響影片曝光及收益。」

她直接按確認。

第一次沒有猶豫。



隔天。

學校正式宣布啟動霸凌調查。

同時也確認,周子皓過去涉及另一起同儕欺負事件。

兩件案子分開處理。

沒有互相抵銷。

王茗看到那句公告時。

盯了很久。

兩件案子分開處理。

她忽然覺得這句很重要。

以前做錯。

要負以前的責任。

現在被傷害。

也該處理現在的傷害。

不是因為一個人不完美。

就可以把所有事情混成一句:

「活該。」

晚上。

她沒有開直播。

只是發了一段文字。

「一個人可以曾經是加害者,也可以後來成為受害者。

承認他以前傷害過別人,不代表現在的傷害就不存在。

保護他現在不被欺負,也不等於替他以前的錯洗白。

責任不該互相抵銷。

傷害也不該。」

發出去後。

下面還是有人吵。

有人說她假中立。

有人說她幫霸凌者講話。

也有人說終於有人把兩件事分開。

王茗沒有再看。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起身去洗臉。

鏡子裡。

她看見自己的眼睛很累。

她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

她自己也做錯了什麼。

是不是所有人也會拿那個錯。

決定她之後所有的痛都不值得被看見?

這個念頭讓她站了很久。

水龍頭沒有關緊。

一滴。

一滴。

落在洗手台。

像某種倒數。

她不知道。

那一天其實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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