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十二分。
王茗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吃泡麵。
寄件者沒有用真名。
只有一串很普通的英文加數字。
主旨寫著:
「拜託妳幫幫我弟弟。」
王茗本來想晚點再看。
可她最近已經養成一個很糟的習慣。
只要看到「幫幫我」、「沒有人相信我」、「想讓大家知道」這幾個字,她就會忍不住點進去。
像有人在門後敲。
她總想知道門後發生了什麼。
信很長。
寫信的人自稱是高中生的姊姊。
弟弟叫周子皓。
高二。
最近三個月一直不願意去學校。
書包被丟進垃圾桶。
課本被塗滿髒話。
午餐被故意打翻。
班級群組裡有人做他的迷因圖。
還有人把他上廁所的照片偷拍下來,在私密群組傳。
姊姊說學校知道。
導師知道。
學務處也知道。
可是得到的回應永遠是:
「同學之間的玩笑。」
「雙方都有摩擦。」
「我們會再輔導。」
信的最後附了幾張截圖。
王茗一張一張點開。
第一張。
是一個群組對話。
有人把周子皓的照片P成狗。
下面十幾個笑臉。
第二張。
是課桌。
桌面被寫:
「垃圾。」
「去死。」
第三張。
是一張模糊的走廊監視器截圖。
三個男生把一個人堵在角落。
看不清臉。
但信裡說那是周子皓。
王茗的泡麵已經泡爛。
她沒有吃。
她把信從頭又看一次。
然後回覆:
「你們報警了嗎?」
五分鐘後。
對方回。
「沒有。」
「我弟不敢。」
「他怕更嚴重。」
王茗看著。
又問:
「學校有正式啟動霸凌調查嗎?」
這一次對方隔了比較久。
「有說會開會。」
「可是拖了快一個月。」
下一句:
「我弟現在每天都說自己不想活。」
王茗的手停住。
她沒有立刻回。
只是盯著那句話。
直到泡麵的熱氣完全散掉。
—
第二天下午四點半。
王茗站在那所高中的對面。
她沒有開直播。
這一次。
她第一次先跟當事人見面。
周子皓比她想像中還瘦。
穿著寬大的黑色外套。
明明天氣不冷。
拉鍊卻拉到最上面。
他坐在咖啡店最角落。
姊姊坐旁邊。
王茗進去時。
兩人一起站起來。
「妳好。」
姊姊先開口。
周子皓沒有說話。
王茗坐下。
她忽然有點不習慣。
沒有手機鏡頭。
沒有彈幕。
沒有觀眾替她問問題。
只有三個人。
安靜到連隔壁桌攪咖啡的聲音都聽得到。
「你不想露臉的話,我不會拍到你。」
王茗先說。
周子皓點頭。
「也可以不直播。」
他又點頭。
姊姊卻說:
「我們希望妳直播。」
王茗抬頭。
「確定嗎?」
「不然學校不會怕。」
姊姊說。
語氣很快。
「我們已經講很多次了。」
「沒有人理。」
「只要事情鬧大,他們才會處理。」
這句話。
王茗聽過很多次。
事情鬧大。
才會有人處理。
她以前覺得這就是直播存在的意義。
現在卻開始對「鬧大」兩個字有一點戒心。
「那我想先知道全部。」
她說。
姊姊點頭。
王茗看向周子皓。
「你可以跟我說,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嗎?」
周子皓沉默。
很久。
才開口。
「上學期。」
聲音比王茗想像中還小。
「一開始只是叫綽號。」
「叫什麼?」
他不說。
姊姊替他回答。
「娘炮。」
王茗皺眉。
周子皓低著頭。
「後來呢?」
「後來把我東西藏起來。」
「水壺丟垃圾桶。」
「有一次體育課,他們把我鞋子丟到樓下。」
「老師知道嗎?」
「知道。」
「怎麼處理?」
「叫他們道歉。」
「有用嗎?」
周子皓搖頭。
「道歉完更嚴重。」
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難看。
「他們說我愛告狀。」
王茗沒有說話。
她想到自己以前直播裡常看到的那種留言。
「有事就講啊。」
「為什麼不求助?」
好像只要開口。
問題就會開始解決。
可有時候。
開口本身就是下一場災難的起點。
「那個廁所照片呢?」
周子皓的手瞬間握緊。
姊姊也皺眉。
「那個我們有留證據。」
她拿出手機。
「但是不會給妳原圖。」
「沒關係。」
王茗說。
「我也不要。」
她第一次很快就做了這個決定。
「這個不用放。」
周子皓抬頭看她。
像有點意外。
王茗沒有解釋。
只是說:
「你想讓大家知道什麼?」
周子皓看著桌面。
「我想讓他們停。」
「還有呢?」
他想了很久。
「我想讓大家知道。」
「不是每個人都撐得住。」
—
晚上八點。
王茗開了直播。
沒有拍校門。
沒有拍學生。
背景只是一面白牆。
她坐在鏡頭前。
「今天不跑現場。」
聊天室很快湧進來。
【難得】
【今天講什麼】
【沒有事故?】
王茗看了一眼。
「今天講一個高中生的事情。」
她把名字隱去。
學校隱去。
連縣市都沒有說。
只把經過講出來。
叫綽號。
丟東西。
堵人。
偷拍。
做迷因。
她沒有放原圖。
只把有遮掉個資的群組截圖放在畫面上。
聊天室很快有反應。
【這就是霸凌啊】
【學校在幹嘛】
【最討厭說玩笑】
【告死他們】
【未成年也該負責】
有人問:
【有沒有加害者名字】
王茗直接說:
「沒有。」
【為什麼】
【不公開怎麼制裁】
【至少學校講一下】
「因為是未成年。」
她回答。
「而且現在我手上的內容只有一方說法。」
聊天室有人不爽。
【那妳播什麼】
【證據不是都有】
【都偷拍廁所了還要什麼另一方】
王茗沒有跟著走。
她只是說:
「我不是法院。」
話一出口。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她大概不會這樣講。
聊天室卻沒有停。
大家很快自己開始判。
【那群人就是垃圾】
【這種長大也是社會敗類】
【父母怎麼教的】
【肉搜出來】
【一定有慣犯】
王茗看著。
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案件才講不到十分鐘。
所有人已經知道誰是好人。
誰是壞人。
甚至知道那些人的未來。
這時。
一條私訊跳進後台。
陌生帳號。
「妳知道周子皓以前做過什麼嗎?」
王茗的眼神停住。
對方直接寫出名字。
她沒有念出來。
只盯著訊息。
下一則:
「妳現在把他講成受害者,很好笑。」
再下一則。
「要不要看看真正的東西?」
王茗心裡一沉。
她先把直播暫時關閉留言顯示。
然後回:
「你是誰?」
對方沒回答。
只傳來三張截圖。
第一張。
也是群組。
但這次。
周子皓的名字在裡面。
他轉傳另一名同學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體型較胖的男生。
下面配字:
「行走豬排。」
第二張。
周子皓回:
「他跑步的時候地板會不會震?」
下面一堆笑臉。
第三張。
更直接。
有人問:
「要不要把他書包藏起來?」
周子皓回:
「可以啊,看他會不會哭。」
王茗盯著螢幕。
整個人靜了幾秒。
直播還開著。
觀眾不知道發生什麼。
【主播卡住?】
【怎麼了】
【看到什麼】
王茗沒有立刻說。
她先截圖保存。
然後問:
「這些是真的嗎?」
對方回:
「去問他。」
—
半小時後。
直播還沒關。
王茗沒有公開那些截圖。
只告訴觀眾:
「有人提供不同資訊,我要先確認。」
聊天室立刻炸。
【什麼反轉】
【快講】
【受害者其實也霸凌人?】
【我就知道】
【現在小孩都很會演】
王茗皺眉。
她根本還沒說內容。
大家已經猜完了。
而且已經開始反轉站隊。
她直接說:
「我什麼都還沒確認。」
【那一定有東西啊】
【不然主播不會這樣】
【受害者濾鏡破了】
王茗突然有點火。
「你們可以不要這麼快嗎?」
聊天室停了一瞬。
她看著鏡頭。
「剛才你們也是。」
「聽完第一個版本,就直接決定那些同學全部是垃圾。」
「現在只聽到『有別的資訊』,又立刻覺得這個學生在演。」
「你們到底是在聽事情,還是在等一個人給你們罵?」
彈幕突然慢下來。
有人打:
【主播今天好兇】
也有人說:
【但如果他以前真的霸凌別人呢】
王茗盯著這句。
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想知道。
—
隔天下午。
她又跟周子皓和姊姊見面。
這一次。
氣氛完全不同。
王茗把手機放在桌上。
沒有錄影。
「我收到一些截圖。」
周子皓的臉瞬間白了。
姊姊皺眉。
「什麼截圖?」
王茗把畫面轉過去。
周子皓只看第一張。
就把視線移開。
沒有說假的。
也沒有說被陷害。
這反而讓答案變得更明顯。
姊姊看完後。
整個人僵住。
「這是什麼?」
周子皓不說。
「子皓。」
還是不說。
「你以前有弄過別人?」
很久。
他才點頭。
姊姊像完全不能接受。
「你不是跟我說他們無緣無故弄你?」
周子皓眼睛紅了。
「不是同一批人。」
「那有差嗎?」
姊姊聲音變大。
「你自己以前也這樣對別人?」
咖啡店裡有人看過來。
周子皓低著頭。
「我那時候只是跟著他們。」
「你現在被弄的時候,別人也可以說只是跟著嗎?」
這句話太重。
周子皓整個人僵住。
王茗立刻說:
「先不要這樣。」
姊姊看向她。
眼睛也紅了。
「我為了他去學校吵那麼多次。」
「我每天怕他出事。」
「結果他自己以前也做過?」
周子皓突然開口。
「所以我現在活該嗎?」
所有人都安靜。
他的聲音在抖。
「我以前做錯。」
「我知道。」
「可是所以他們現在就可以這樣嗎?」
姊姊沒有說話。
周子皓抬頭。
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那個感覺以後,我才知道以前那個人有多難受。」
「我有道歉。」
姊姊愣住。
「你有?」
「上學期。」
「他沒有回我。」
「可是我有傳。」
周子皓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以前沒錯。」
「可是我現在真的撐不住。」
他看著王茗。
「妳是不是也不會幫我了?」
王茗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一瞬間。
她突然明白這個問題有多可怕。
因為如果她說「會」。
好像是在替他洗白以前的行為。
如果她說「不會」。
又像是在告訴他——
你以前傷害過別人。
所以你現在不值得被救。
兩個答案。
都不對。
「我可以幫你把事情講完整。」
王茗最後說。
「但不是只講你被欺負的那一半。」
周子皓沉默。
很久。
點頭。
—
當晚。
王茗重新開直播。
「昨天那件校園霸凌的事,有新的資訊。」
聊天室瞬間進人。
【來了】
【反轉?】
【快講】
王茗沒有拖。
「被霸凌的學生,以前也曾經參與過對另一名同學的霸凌。」
聊天室立刻炸開。
【笑死】
【果然】
【報應】
【天道輪迴】
【活該】
王茗看著「活該」兩個字。
胸口一下子緊起來。
她繼續。
「他承認。」
「沒有否認。」
「也有道歉紀錄。」
【道歉有用要警察幹嘛】
【現在知道痛了】
【以前被他欺負的人更可憐】
王茗點頭。
「對。」
聊天室停了一下。
她說:
「以前被他欺負的人,確實很可憐。」
「他以前做的事情,也不會因為他現在被欺負,就消失。」
「可是。」
她停住。
「他現在正在被欺負這件事,也不會因為他以前做錯過,就變成可以接受。」
彈幕速度慢下來。
有人回:
【所以兩邊都是霸凌者也是受害者?】
王茗盯著那句。
「有可能。」
「人不是只能當一種角色。」
這句話說出口時。
她想對那對夫妻。
想到老人和店員。
每一次。
大家都很想幫每個人貼一個標籤。
受害者。
加害者。
好人。
壞人。
可人會變。
角色也會換。
今天傷人的人。
明天可能被傷害。
今天被保護的人。
也可能曾經讓別人哭過。
這不代表什麼都可以原諒。
也不代表什麼都不必負責。
只是——
事情很少像彈幕那麼整齊。
聊天室裡有人問:
【那以前被他霸凌的人看到現在大家同情他,不會很噁心嗎】
王茗停了一下。
「可能會。」
她說。
「所以我覺得不能只說他現在很可憐。」
「也不能把他以前做的事藏起來。」
「但保護一個現在正在被傷害的人,不代表替他以前的錯辯護。」
【那加害者也值得被保護?】
王茗想了很久。
「如果他現在正在被傷害。」
「我覺得值得。」
聊天室有人打:
【聖母】
有人說:
【這樣不就是縱容】
還有人說:
【但如果只有完美受害者才值得幫,那很多人都不會被救】
王茗看到最後一句。
沒有說話。
那句話自己就夠了。
—
事情真正變麻煩。
是在直播結束兩小時後。
有人肉搜出周子皓的學校。
不是王茗說的。
也不是她畫面裡拍到的。
是有人從舊貼文、制服款式、社群追蹤名單,一點一點拼出來的。
接著。
名字也被找到。
再接著。
曾經被周子皓霸凌的那名學生也被找到。
一夜之間。
兩邊都被拖到網路上。
有人去周子皓帳號留言:
「報應。」
「現在知道痛了吧。」
也有人跑去另一名學生帳號問:
「你是不是也霸凌回去了?」
根本沒有人知道後來霸凌周子皓的是誰。
可是網路已經開始自己補故事。
王茗看到時。
手腳一陣冰冷。
她明明沒有公布任何個資。
可事情還是出去。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她只要把一個故事搬到人群中央。
接下來的火。
不一定還在她手裡。
她立刻發文。
「不要肉搜任何未成年當事人。」
沒用。
留言下面有人回:
「妳自己開直播講,現在叫大家不要查?」
另一個人說:
「想吃流量又不想負責?」
王茗盯著。
一句都回不出來。
因為這次。
對方沒有完全說錯。
—
凌晨一點零五分。
她收到周子皓姊姊的訊息。
「有人找到我弟IG了。」
「現在一直罵他。」
「可以請妳幫忙嗎?」
王茗馬上打電話。
對方接得很快。
姊姊聲音很抖。
「他把手機關了。」
「現在人在房間。」
王茗心臟一緊。
「有人陪他嗎?」
「我在門口。」
「先不要讓他一個人。」
王茗幾乎是立刻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怕。
大概因為那封信裡最開始那一句。
「他每天都說自己不想活。」
她停了一下。
「如果他有提到要傷害自己,直接找家人、老師或緊急協助,不要只處理網路留言。」
姊姊說好。
掛掉電話後。
王茗坐在床邊。
房間很暗。
只有手機亮著。
她打開直播平台。
看著昨天那場直播的觀看數。
二十四萬。
比她預期還高。
她卻第一次覺得那個數字很難看。
不是因為低。
是因為太高。
二十四萬個人看過。
只要其中百分之一去查。
就是兩千四百人。
只要其中百分之一留言。
就是二十四個人。
而對一個高中生來說。
二十四個陌生人同時跑到你的帳號叫你「活該」。
已經夠多了。
手機震了一下。
鏡子。
「妳今天把鏡子搬進了教室。」
王茗盯著那句。
這次她沒有回「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知道。
鏡子又傳:
「每個人都看見了別人的錯。」
「沒有人看自己手上的石頭。」
王茗閉上眼睛。
幾秒後。
她重新打開直播頁面。
把那場回放設成私人。
系統跳出提醒:
「設為私人可能影響影片曝光及收益。」
她直接按確認。
第一次沒有猶豫。
—
隔天。
學校正式宣布啟動霸凌調查。
同時也確認,周子皓過去涉及另一起同儕欺負事件。
兩件案子分開處理。
沒有互相抵銷。
王茗看到那句公告時。
盯了很久。
兩件案子分開處理。
她忽然覺得這句很重要。
以前做錯。
要負以前的責任。
現在被傷害。
也該處理現在的傷害。
不是因為一個人不完美。
就可以把所有事情混成一句:
「活該。」
晚上。
她沒有開直播。
只是發了一段文字。
「一個人可以曾經是加害者,也可以後來成為受害者。
承認他以前傷害過別人,不代表現在的傷害就不存在。
保護他現在不被欺負,也不等於替他以前的錯洗白。
責任不該互相抵銷。
傷害也不該。」
發出去後。
下面還是有人吵。
有人說她假中立。
有人說她幫霸凌者講話。
也有人說終於有人把兩件事分開。
王茗沒有再看。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起身去洗臉。
鏡子裡。
她看見自己的眼睛很累。
她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
她自己也做錯了什麼。
是不是所有人也會拿那個錯。
決定她之後所有的痛都不值得被看見?
這個念頭讓她站了很久。
水龍頭沒有關緊。
一滴。
一滴。
落在洗手台。
像某種倒數。
她不知道。
那一天其實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