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四十一分。
王茗是在床上看到那支影片的。
十秒。
只有十秒。
畫面拍得很晃。
地點是一台公車。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走道中間,指著座位上的老人破口大罵。
「你不要再靠近我!」
「噁不噁心啊!」
「你幾歲的人了還這樣?」
老人低著頭。
旁邊乘客全都在看。
影片最後兩秒。
女人突然提高音量。
「你這種人就應該去死一死!」
畫面結束。
下面的文字寫:
「一早搭公車遇到瘋女人,老人只是坐在那裡就被她罵成這樣。」
影片已經超過六十萬觀看。
王茗往下滑。
留言快得像洪水。
「現在年輕人都這麼沒水準?」
「老人家好可憐。」
「看起來就是情緒有問題。」
「公布她名字。」
「這種人欠公審。」
「一定要讓她公司知道。」
有人已經截圖放大女人的臉。
有人猜她的工作制服。
有人說認識她。
甚至有人貼出一個疑似她的社群帳號。
王茗盯著那個畫面。
十秒。
只有十秒。
可所有人已經把她的一生寫完了。
脾氣差。
沒教養。
精神有問題。
不孝。
惡女。
瘋女人。
王茗沒有立刻轉發。
只是把影片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時。
她注意到一件事。
女人不是一開始就站在走道中間。
影片開頭第一幀。
她的身體是往後縮的。
像剛從某個位置站起來。
王茗把畫面停住。
放大。
老人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女人原本的位置應該就在旁邊。
她皺眉。
再看一次。
十秒裡。
老人一次都沒有抬頭。
也沒有反駁。
當然。
這不能證明什麼。
但也不能證明「老人只是坐在那裡」。
她退出影片。
看原始發文時間。
上午七點五十三分。
距離現在不到一小時。
留言已經開始肉搜。
王茗忽然有一種很熟悉的寒意。
她太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再過一小時。
她的名字會出現。
再過兩小時。
公司、學校、家人。
全部可能被翻出來。
她打開直播。
又停住。
最後沒有按。
而是先私訊影片發布者。
「你好,我想確認一下,影片前面發生了什麼?」
對方很快已讀。
沒有回。
—
上午九點零六分。
女人的名字出現了。
林婕。
三十一歲。
疑似某連鎖藥局員工。
有人貼出她穿制服的照片。
有人去藥局粉專留言。
「這種員工你們還留?」
「會不會也這樣對老人客人?」
「請公司處理。」
王茗看著。
手心發冷。
根本沒有人知道她是不是那間店的員工。
照片只是長得像。
名字也沒有任何官方來源。
可大家已經開始聯絡公司。
她終於開直播。
標題只有一句:
「十秒鐘夠不夠認識一個人?」
聊天室一下子湧進來。
【妳要講公車那個?】
【那女的超扯】
【影片都拍到了還有什麼好洗】
【老人超可憐】
王茗把影片放在畫面旁邊。
沒有再播聲音。
「我不是要洗。」
她說。
「我只是問一件事。」
「這支影片十秒。」
「有人知道前面發生什麼嗎?」
聊天室立刻回:
【前面怎樣都不能叫人去死吧】
「對。」
王茗點頭。
「那句話很傷人。」
「但前面發生什麼,還是會影響我們怎麼理解這十秒。」
有人說:
【又要反轉?】
王茗沒有回答。
她只是覺得。
現在所有人看事情都像在等反轉。
好像真相不是慢慢拼出來的。
而是一場娛樂。
第一集。
她是壞人。
第二集。
反轉,她是受害者。
第三集。
再反轉,她其實也有問題。
所有人都只想知道:
到底要站誰?
—
上午九點二十三分。
原始影片發布者終於回覆。
「我上車的時候他們就在吵了。」
王茗盯著。
「所以你不知道前面發生什麼?」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寫老人只是坐著?」
對方停了兩分鐘。
回:
「因為我看到的就是這樣。」
王茗盯著那句。
看到的就是這樣。
多熟悉。
每一個人都只是在講自己看到的。
可是看到。
從來不等於全部。
她又問:
「你有沒有問那個女生?」
「沒有。」
「有沒有問老人?」
「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她是瘋女人?」
對方沒有再回。
—
上午十點。
新的影片出現。
不是十秒。
是一分二十八秒。
角度不同。
從公車後方拍。
開頭。
女人還坐著。
老人坐在她旁邊。
畫面沒有聲音。
只看得到老人慢慢把身體往她那邊靠。
女人先移了一次位置。
老人又靠。
女人再往窗邊縮。
接著。
老人手臂動了一下。
拍攝角度被前排椅背擋住。
看不清碰到哪裡。
下一秒。
女人猛地站起來。
這才接上第一支影片裡的畫面。
網路瞬間炸了。
「所以老人有碰她?」
「性騷擾?」
「幹,第一支影片根本剪一半。」
「剛剛罵女生的人出來道歉。」
「老人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風向在十分鐘內。
完全翻轉。
剛才還在罵林婕的人。
開始罵老人。
「老不修。」
「活該被罵。」
「去死一死剛好。」
甚至有人說:
「我就知道老人那個低頭樣子有鬼。」
王茗看著。
突然很想笑。
不是好笑。
是荒謬。
同一個低頭。
十分鐘前。
被解讀成「老人委屈」。
十分鐘後。
變成「心虛」。
畫面根本沒有變。
變的是大家已經選好的故事。
—
下午十二點十七分。
林婕本人發文。
「我沒有要解釋全部。」
「但他在車上碰我大腿兩次,第一次我躲開,第二次我有出聲制止。」
「後來他又靠過來。」
「我才站起來。」
下面附了一張報案三聯單。
她真的報警了。
留言瞬間全部湧進去。
「對不起剛才誤會妳。」
「支持提告。」
「第一個亂發影片的人才該被公審。」
「妳罵得太客氣了。」
「早知道就該打他。」
王茗盯著最後一句。
又來了。
好像知道她是受害者之後。
她說什麼、做什麼。
就都可以。
一個人只要被放進「受害者」這個位置。
大家就開始替她免除所有後續行為的檢視。
可她真的沒有做錯任何事嗎?
王茗重新看第一支影片。
「你這種人就應該去死一死。」
這句話還在。
而且在影片裡。
她不只罵老人。
還轉身吼了另一名乘客:
「你看什麼看?」
一個推著娃娃車的女人被嚇到往後退。
還有司機勸她先冷靜。
她直接回:
「你們全部都一樣,沒一個人敢講話。」
那個部分。
第二支完整影片也有。
所以。
她確實被騷擾。
也確實在情緒失控時傷到其他無關的人。
兩件事。
又同時存在。
王茗盯著螢幕。
已經不意外了。
—
下午一點。
她重新開直播。
「現在大家都知道前因了。」
聊天室一進來就開始刷。
【女生是受害者】
【第一支影片帶風向】
【老人有夠噁】
【主播早上就說別急】
王茗沒有得意。
只是說:
「她是性騷擾受害者。」
「如果她說的跟報案內容屬實,那這件事應該處理。」
聊天室有人回:
【這不就結案了】
王茗看著。
「沒有。」
【還有什麼】
「她後來對其他乘客說的那些話。」
聊天室立刻不滿。
【被摸了情緒失控不是很正常】
【現在還要檢討受害者?】
王茗沉默一秒。
「理解她為什麼失控,跟說所有話都沒問題,是兩回事。」
【她都被性騷擾了】
「對。」
「所以她的情緒有原因。」
「但被傷到的其他乘客,也是真的被她吼了。」
【所以妳現在是在幫老人?】
王茗閉了一下眼。
她已經對這個句型很疲憊。
幫誰。
站誰。
挺誰。
所有人都需要一個隊伍。
她抬頭。
「我沒有幫老人。」
「我只是說,一個人可以在一件事上是受害者。」
「在另一件事上,也可能做出傷人的行為。」
聊天室慢下來。
有人說:
【那不是很正常嗎】
王茗看著。
「對。」
「人本來就這麼複雜。」
「可是網路不喜歡。」
—
下午兩點十分。
王茗接到一通電話。
陌生號碼。
她本來不想接。
最後還是按下去。
「妳是王茗嗎?」
是女人的聲音。
「對。」
「我是林婕。」
王茗整個人坐直。
「妳好。」
對方沉默幾秒。
「我有看妳直播。」
王茗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婕直接問:
「妳是不是覺得我也有錯?」
這句話很直。
王茗沒有躲。
「妳被碰,不是妳的錯。」
「但我覺得妳後來罵其他人的那些話,確實會傷到人。」
電話那頭很安靜。
王茗甚至有點後悔。
幾秒後。
林婕說:
「我知道。」
王茗愣住。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累。
「司機後來有跟我說。」
「那個推娃娃車的媽媽被我嚇到。」
「我有去道歉。」
王茗沒有說話。
林婕繼續。
「可是現在很奇怪。」
「早上全世界都在罵我。」
「中午開始,全世界又說我什麼都沒錯。」
她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知道我有講過頭。」
「結果網路比我還不准我承認。」
王茗心裡一震。
「為什麼?」
「因為只要我說我那句話不對。」
「就有人說我是不是被逼著道歉。」
「是不是又在討好社會。」
「甚至有人說我這樣是在替性騷擾者找台階。」
她停一下。
「好像我要當受害者。」
「就只能當一個完全正確的受害者。」
王茗盯著窗外。
陽光很亮。
她卻覺得那句話很冷。
完全正確的受害者。
這幾次的案件。
她已經看過太多次。
受害者一旦不完美。
大家就開始懷疑他是不是還配被保護。
可有時候。
大家又會走到另一個極端。
只要確定他是受害者。
就不准任何人再說他哪裡做錯。
好像人的資格。
永遠必須靠「純粹」來換。
「妳想公開說嗎?」
王茗問。
林婕沉默。
「我不知道。」
「我現在只想不要再有人找到我公司。」
「已經有人打電話去問了。」
王茗心裡一沉。
「妳公司知道嗎?」
「知道。」
「有沒有影響?」
「主管叫我先休幾天。」
她笑了一下。
「很諷刺吧。」
「十秒鐘。」
「我連工作都差點沒了。」
—
晚上七點。
王茗沒有讓林婕上直播。
只轉述經她同意可以公開的部分。
「她確實已經對被她波及的乘客道歉。」
「她也說,自己被騷擾這件事跟她後來失控傷到別人,不是同一件事。」
聊天室又開始吵。
有人說:
【受害者為什麼還要道歉】
有人說:
【做錯就道歉很正常吧】
有人說:
【這樣才是真正有擔當】
還有人說:
【所以早上罵她的人要不要道歉】
王茗看到這句。
停了一下。
「對。」
「早上罵她的人呢?」
聊天室安靜一瞬。
她繼續。
「你們早上說她瘋。」
「說她沒家教。」
「要肉搜她公司。」
「現在反轉之後,大家都跑去罵老人。」
「那早上那些話呢?」
【就不知道前因啊】
「對。」
「你們不知道。」
「可是你們還是罵了。」
聊天室開始有人不爽。
【主播又在教育人】
【那妳自己以前沒公審過?】
王茗看到這句。
整個人停住。
以前。
跳樓。
霸凌。
車禍。
她當然有。
而且不只是觀眾。
她自己也推過。
也問過那些會讓情緒更大的問題。
她甚至曾經覺得。
只要把鏡頭打開。
剩下的交給大家判斷就好。
她低頭。
「有。」
她說。
聊天室慢下來。
「我以前也有。」
「所以我現在才知道這件事有多容易。」
沒有人立刻回。
王茗第一次沒有替自己辯解。
—
晚上八點半。
原始十秒影片的發布者刪文了。
沒有道歉。
只留一句:
「沒想到事情會變這麼大。」
王茗看到時。
氣笑了。
沒想到。
每個把石頭丟出去的人。
最後都很愛說:
我沒想到。
我只是分享。
我只是看到。
我只是覺得。
可石頭已經飛出去了。
砸到誰。
不會因為一句「我沒想到」就消失。
這時。
「鏡子」出現。
【鏡子:如果十秒不夠,那多久才夠?】
王茗盯著。
她回:
「不知道。」
鏡子很快回:
【一分鐘?】
【一小時?】
【一輩子?】
王茗沒有打字。
因為她知道。
答案不是時間。
拍得再久。
也可能漏掉重要的東西。
一個人一天二十四小時。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你永遠只能看到一部分。
鏡頭能保存片段。
不能保存全部人生。
她回:
「可能多久都不夠。」
鏡子已讀。
最後只回了一句:
【那妳為什麼一直叫大家看?】
王茗的手停在手機上。
很久。
沒有回。
—
隔天。
公車公司公布說法。
確認當時司機已依程序協助報警。
監視器也已交給警方。
林婕的性騷擾指控進入調查。
至於她與其他乘客的衝突。
她已私下聯繫致歉。
案件沒有戲劇性的結局。
沒有人被當場判有罪。
沒有人跪下道歉。
也沒有誰突然被證明是完美的人。
網路熱度兩天後就掉了。
新的新聞蓋過去。
新的影片開始流行。
大家很快去審判下一個人。
只有那支十秒影片。
還在某些帳號裡流傳。
有人甚至沒有看到後續。
仍然在底下留言:
「現在的年輕人真可怕。」
也有人只看過第二支影片。
留言:
「老人活該被罵。」
兩群人。
活在完全不同的真相裡。
王茗盯著那些留言。
突然覺得網路很像一間沒有關燈的審判庭。
每一個人都只是剛好走進來。
看見桌上一小塊證據。
就開始宣判。
沒有人需要看完整卷宗。
也沒有人真的等判決。
—
晚上十一點四十九分。
王茗站在浴室鏡子前。
她刷完牙。
沒有立刻走。
鏡子裡的自己很普通。
沒有濾鏡。
沒有直播燈。
沒有留言。
她忽然拿起手機。
打開相機。
對準鏡中的自己。
錄了十秒。
第一秒。
她面無表情。
第三秒。
她皺眉。
第五秒。
她打了一個哈欠。
第七秒。
她突然笑了一下。
第十秒。
結束。
她看回放。
十秒裡。
她像一個很疲憊的人。
又像一個不耐煩的人。
最後那一笑。
甚至有點詭異。
如果有人只看到這十秒。
會怎麼形容她?
冷淡。
情緒不穩。
怪。
假笑。
她不知道。
王茗刪掉影片。
然後看著鏡子。
很小聲地說:
「十秒真的太短了。」
房間沒有聲音。
手機卻在這時震了一下。
鏡子傳來訊息。
【十秒很短。】
下一句。
【但足夠讓人決定討厭誰。】
王茗盯著。
最後。
鏡子又傳:
【妳很快也會知道。】
王茗背脊一涼。
「什麼意思?」
已讀。
沒有回。
她又打:
「你到底知道什麼?」
還是沒有回。
王茗抬頭。
鏡中的自己正拿著手機。
臉色很白。
她突然想起跳樓的人。
那個沒有人注意的帳號。
每一次。
鏡子都比別人早一步。
像不是在看她做過什麼。
而是在等她下一步會做什麼。
王茗站在原地。
很久。
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
鏡子裡。
只剩她自己。
可她第一次開始懷疑。
也許真正危險的。
不是有人只看了她十秒。
而是有人已經看她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