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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審判》第九章 理解,不等於無罪
晚上九點十四分。

王茗是在洗頭洗到一半時收到訊息的。

手機放在洗手台上。

螢幕亮了又暗。

亮了又暗。

她本來不想理。

直到第三次震動。

她拿毛巾隨便擦了兩下手,點開。

「中正路超商有人被刺。」

下一則。

「好像死了。」

再下一則。

「警察封路了。」

王茗盯著螢幕。

浴室裡只剩蓮蓬頭沒關緊的滴水聲。

滴。

滴。

滴。

她沒有動。

以前的她看到這種訊息,可能已經在穿外套。

現在。

她只是站著。

頭髮還在滴水。

手機又震。

「聽說嫌疑人有精神病。」

王茗的手停住。

精神病。

三個字。

像火柴。

她甚至還沒點開社群,就已經知道網路上會出現什麼。

「又是精神病。」

「一定會無罪。」

「這種人就該關一輩子。」

「精神病都很危險。」

她不用看都猜得到。

她把手機鎖上。

告訴自己不要去。

命案。

不是事故。

也不是爭吵。

有人死了。

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看到「有人出事」就只想到觀看數的王茗。

至少。

她希望不是。

五分鐘後。

她站在玄關。

手裡拿著機車鑰匙。



晚上九點三十七分。

中正路口已經被封起來。

警車的紅藍燈一下一下掃過牆面。

超商的自動門關著。

玻璃裡看得到倒了一張椅子。

地上散著幾樣商品。

再裡面。

王茗沒有看清。

也不想看清。

警戒線把人群隔在外面。

有人舉著手機。

有人在直播。

有人打電話。

也有人只是站著。

像只要再多看幾秒,就能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什麼。

王茗停在人群最後面。

她沒有立刻拿出手機。

旁邊一個年輕女生低聲對朋友說:

「聽說是店員。」

「被捅好幾刀。」

「好像當場就不行了。」

另一個人問:

「為什麼?」

女生搖頭。

「不知道。」

「有人說那個男的突然發作。」

「精神病?」

「好像。」

王茗聽著。

每一句前面都有:

聽說。

好像。

有人說。

可是傳著傳著。

很快就會變成「就是」。

她拿出手機。

點開社群。

果然。

已經有人發:

「精神病隨機殺人。」

附上一張模糊的現場照。

另一篇寫:

「嫌犯疑似精神疾病患者。」

疑似。

只有兩個字。

下面留言已經像判決。

「這種為什麼可以在外面?」

「家屬不用負責?」

「以後又會用精神病脫罪。」

「誰敢跟精神病住同一棟?」

王茗往下滑。

胸口越來越沉。

她還不知道嫌疑人是不是有精神疾病。

更不知道病史是什麼。

但網路已經替他決定。

也替所有精神疾病患者決定。

王茗關掉畫面。

抬頭。

超商招牌亮得刺眼。

一個人死了。

這件事是真的。

那份恐懼也是真的。

她不想用「不要污名化」四個字,把死者的命蓋過去。

可是她也不想讓一個還沒確認的診斷。

變成另一群人的罪名。

她站了很久。

最後。

開直播。

標題只有:

「中正路命案現場。」

沒有寫精神疾病。

沒有寫隨機殺人。

沒有寫兇嫌身分。

開始直播。



【這裡是不是剛死人】

【主播真的到了】

【精神病那個?】

【聽說很可怕】

【拍裡面】

王茗看了一眼。

「我先說。」

她把鏡頭對著自己。

背景只看得到警戒線和遠處警車。

「現在警方還沒有完整說明。」

「網路上很多東西都只是傳言。」

「嫌疑人是不是有精神疾病、發生原因是什麼,我不知道。」

聊天室有人立刻回:

【不是都說有了】

【新聞有寫疑似】

「疑似就是還沒確定。」

王茗說。

【那妳來幹嘛】

這句話讓她停了一下。

以前。

她會想證明自己有東西可以拍。

現在。

她竟然真的不知道自己來幹嘛。

她看向超商。

幾秒後。

「我不知道。」

她說。

聊天室出現一排問號。

王茗沒有解釋。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大家一定會開始吵。」

「但至少不要在還不知道之前,就先把所有答案補完。」



十分鐘後。

一名中年男人從封鎖線另一側走出來。

臉色很差。

有人認出他。

「是家屬嗎?」

「好像是死者哥哥。」

記者立刻靠近。

王茗沒有往前擠。

只是站遠遠聽。

男人一開始不想說。

記者問了很多次。

他最後只開口一句:

「我弟只是上班。」

聲音很沙。

「他只是上班而已。」

沒有哭。

也沒有吼。

就這一句。

現場突然安靜很多。

男人低頭。

「不要一直拍裡面。」

他說。

「拜託。」

王茗立刻把鏡頭轉開。

聊天室也慢了一瞬。

【好難受】

【只是上班就死了】

【兇手一定要負責】

【不要再說什麼有病了】

最後一句。

王茗看到。

沒有反駁。

因為她懂那個情緒。

一個人死了。

死者家屬此刻最不需要的。

可能就是有人跑來告訴他:

「加害者也很可憐。」

那太殘忍。

理解不是在每一個時間點都必須立刻說出口。

有時候。

先承認傷害發生。

先承認有人失去了重要的人。

才有資格談後面的複雜。



晚上十點零八分。

警方簡短說明。

嫌疑人已被控制。

案件原因還在釐清。

身分、病史、是否曾就醫,都不便在這個階段確認。

王茗把重點轉述給直播間。

聊天室卻沒有等。

【一定有精神病】

【不然正常人怎麼可能】

【正常人也會殺人吧】

【又要開始替兇手講話了】

【精神病就是定時炸彈】

王茗皺眉。

「不要這樣講。」

【哪裡錯】

【今天死的不是妳家人妳當然可以理性】

王茗的手一下停住。

這句話。

很重。

她沒有立刻回。

因為某種程度上。

對方說中了。

站在螢幕前的人。

總比失去家人的人容易談理解。

她抿了一下嘴。

「對。」

她說。

「今天死的不是我家人。」

聊天室慢下來。

「所以我不會替死者家屬決定他們要不要原諒。」

「也不會跟他們說『你們要理解』。」

「但是——」

她停一下。

「我可以不把一個還沒確定的病,拿去判所有有精神疾病的人。」

聊天室立刻有人回:

【那如果真的有呢】

王茗看著。

「就算真的有。」

「也先處理這個人的行為。」

「不是直接把所有病人都算進去。」

【有病就不用負責?】

「我沒有這樣說。」

王茗的語氣變得硬一點。

「理解病情跟追究責任可以一起。」

「不是只能選一個。」



直播到十一點。

人群慢慢散。

王茗本來準備關播。

這時。

一個女人突然從另一側被警察陪著走出來。

四十多歲。

頭髮很亂。

一直哭。

旁邊有人低聲說:

「那個是不是嫌疑人的媽媽?」

王茗愣住。

記者瞬間靠過去。

女人嚇了一跳。

用手擋臉。

「不要拍。」

「拜託不要拍。」

王茗立刻把鏡頭朝下。

她只聽見記者問:

「您知道兒子有精神疾病嗎?」

「他是不是有攻擊紀錄?」

「為什麼沒有住院?」

「家屬有沒有阻止他?」

一個接一個。

女人哭到幾乎站不穩。

她一直說: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真的不知道。」

有人又問:

「所以他真的有精神疾病?」

女人停住。

像被逼到一個只能選答案的位置。

她最後點頭。

「他有在看醫生。」

周圍立刻一陣騷動。

王茗的聊天室也爆掉。

【果然】

【我就知道】

【精神病殺人】

【家屬怎麼還讓他出門】

【媽媽也有責任吧】

王茗看到最後一句。

心裡一緊。

女人還在說。

「他以前沒有這樣。」

「真的沒有。」

「他會亂講話。」

「有時候覺得有人害他。」

「可是他沒有打過人。」

「前陣子不吃藥。」

記者立刻追問:

「為什麼不吃?」

女人哭得更厲害。

「他說藥讓他很不舒服。」

「我有帶他去。」

「我們有去急診。」

「有去身心科。」

「醫生說如果沒有立即危險……」

她講不完整。

只是一直擦眼淚。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

王茗站在遠處。

沒有靠近。

聊天室卻已經開始審判她。

【知道會發作還放出來】

【家屬失職】

【這種就該強制關】

【等出事才哭】

王茗看著。

又想起老人偷東西。

大家問:

「社福去哪了?」

上一次。

女人被控制。

大家問:

「為什麼不早點走?」

現在。

又問:

「家屬為什麼不把他關起來?」

每一次。

答案都被說得像一扇簡單的門。

有病。

就住院。

危險。

就關起來。

不舒服。

就吃藥。

可是現實從來不是按一個按鈕。

病人願不願意。

醫療判斷。

家屬能力。

經濟。

法律。

風險評估。

每一件都卡在裡面。

可這些複雜。

也不能讓死者復活。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制度可以失靈。

家庭可以無力。

病人可以痛苦。

但一個人也真的死了。



女人最後被帶走。

王茗沒有拍臉。

只是看著她消失在醫院旁邊的走道。

直播間人數已經破兩萬。

她卻第一次沒有看後台曲線。

她只覺得累。

這時。

「鏡子」出現。

【鏡子:妳現在比較同情誰?】

王茗看見。

她盯著那句。

很久。

回:

「不知道。」

鏡子又問:

【一定要選嗎?】

王茗愣住。

聊天室還在刷。

【死者才最可憐】

【不要聖母嫌疑人】

【媽媽也很慘】

【病人自己就沒責任?】

王茗看著。

突然明白鏡子為什麼問這句。

大家好像永遠覺得。

同情是一種有限的東西。

給了嫌疑人一點。

就像從死者那裡拿走一點。

理解家屬。

就像替加害者辯護。

承認病人痛苦。

就像在說受害者不重要。

可也許不是。

也許一個社會能同時承認:

死者無辜。

家屬痛苦。

嫌疑人必須為行為負責。

嫌疑人的病也需要被理解和治療。

精神疾病患者不該因此被全部貼上危險標籤。

制度若有漏洞,也該檢討。

這些事情。

可以一起成立。

王茗對著鏡頭。

很慢地說:

「我覺得今天最可怕的。」

「不是大家在問誰有錯。」

「是大家好像只能接受一個答案。」

聊天室慢下來。

她繼續。

「好像只要承認嫌疑人有病,就等於替他脫罪。」

「只要要求他負責,就等於不能理解他的病。」

「只要同情他媽媽,就等於不尊重死者。」

「可是為什麼一定只能選一個?」

沒有人立刻回。



凌晨十二點二十三分。

王茗關直播。

現場已經剩很少人。

她沒有馬上回家。

只是站在超商對面。

店裡的燈還亮著。

但門關著。

警察進進出出。

玻璃反光。

她看不到裡面。

也慶幸自己看不到。

她突然想到。

那個店員今天原本可能只是在算幾點下班。

可能晚點要買宵夜。

可能答應誰回家後打電話。

可能只是替同事代班。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個人只是正常活著。

另一個人的失控。

制度的一個縫。

家庭的一個撐不住。

最後全部在同一個晚上撞在一起。

然後有人永遠回不了家。

這不是一句「他有病」能解釋完的。

也不是一句「他是惡人」就能處理完的。



隔天下午。

案件有更多資訊。

嫌疑人確實長期接受精神科治療。

近期有明顯妄想和失眠。

曾自行停藥。

家屬數日前曾陪同就醫。

至於案發當下的精神狀態、刑事責任能力,仍需後續專業評估。

王茗沒有直播。

只是把公開資訊整理成一篇貼文。

第一句寫:

「先說結論:沒有人因為生病,就自動不必為造成的傷害負責。」

第二句:

「但責任怎麼判,需要專業評估,不是留言區決定。」

第三句:

「一個人的精神疾病,也不能被拿來代表所有精神疾病患者。」

她寫完。

又補了一句。

「大多數精神疾病患者不是暴力者,很多時候他們反而更常承受污名、孤立與傷害。」

她看了很久。

確認沒有替任何一方說「一定」。

才按發布。

留言很快出現。

「又開始幫兇手說話。」

「講得很好,但死的是別人。」

「所以到底會不會判刑?」

「精神病患就是有風險。」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每一邊都在拉她。

這次。

王茗沒有回。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一個陌生帳號私訊她。

「我是死者的同事。」

王茗看到時。

手心一緊。

對方只說:

「謝謝妳昨天沒有拍裡面。」

下一句。

「他家人現在最受不了的,就是一直看到現場照片被轉。」

王茗盯著。

回:

「對不起。」

對方過了很久。

「不是妳的錯。」

然後又補:

「但如果妳有很多人看,幫忙叫大家不要轉。」

王茗立刻答應。

她發了一篇新的限時動態:

「請不要轉傳命案現場遺體、血跡或可辨識死者的照片。『想知道真相』不是觀看死亡的理由。」

發出去後。

她忽然想起。

那個墜樓現場。

那時候。

她自己也是拿著手機。

往前一步。

再一步。

因為彈幕說:

靠近一點。

她坐在床邊。

很久都沒有動。



凌晨一點。

「鏡子」又傳訊息。

【鏡子:今天妳離得比較遠。】

王茗看著。

回:

「因為有人死了。」

鏡子很快回:

【第一次直播也有人死。】

王茗整個人僵住。

第一次直播。

不是「那天」。

不是「第一次直播」。

是第一次事故。

她盯著螢幕。

心跳一下一下加快。

她打字:

「你到底是誰?」

已讀。

沒有回。

「你為什麼知道那個跳樓的人?」

已讀。

還是沒有回。

王茗盯著那個帳號。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最後。

鏡子只傳來一句。

「因為妳一直都在寫。」

王茗背脊發冷。

她猛地抬頭。

房間裡很安靜。

桌上的鏡子正對著她。

螢幕裡。

「鏡子」已經離線。

她第一次不是覺得這個帳號討厭。

而是害怕。

真正的害怕。

因為從第一天到現在。

它知道的。

好像比一個普通觀眾應該知道的更多。

而王茗忽然意識到。

也許一直以來。

真正被觀看的人。

從來不只是直播裡那些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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