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十四分。
王茗是在洗頭洗到一半時收到訊息的。
手機放在洗手台上。
螢幕亮了又暗。
亮了又暗。
她本來不想理。
直到第三次震動。
她拿毛巾隨便擦了兩下手,點開。
「中正路超商有人被刺。」
下一則。
「好像死了。」
再下一則。
「警察封路了。」
王茗盯著螢幕。
浴室裡只剩蓮蓬頭沒關緊的滴水聲。
滴。
滴。
滴。
她沒有動。
以前的她看到這種訊息,可能已經在穿外套。
現在。
她只是站著。
頭髮還在滴水。
手機又震。
「聽說嫌疑人有精神病。」
王茗的手停住。
精神病。
三個字。
像火柴。
她甚至還沒點開社群,就已經知道網路上會出現什麼。
「又是精神病。」
「一定會無罪。」
「這種人就該關一輩子。」
「精神病都很危險。」
她不用看都猜得到。
她把手機鎖上。
告訴自己不要去。
命案。
不是事故。
也不是爭吵。
有人死了。
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看到「有人出事」就只想到觀看數的王茗。
至少。
她希望不是。
五分鐘後。
她站在玄關。
手裡拿著機車鑰匙。
—
晚上九點三十七分。
中正路口已經被封起來。
警車的紅藍燈一下一下掃過牆面。
超商的自動門關著。
玻璃裡看得到倒了一張椅子。
地上散著幾樣商品。
再裡面。
王茗沒有看清。
也不想看清。
警戒線把人群隔在外面。
有人舉著手機。
有人在直播。
有人打電話。
也有人只是站著。
像只要再多看幾秒,就能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什麼。
王茗停在人群最後面。
她沒有立刻拿出手機。
旁邊一個年輕女生低聲對朋友說:
「聽說是店員。」
「被捅好幾刀。」
「好像當場就不行了。」
另一個人問:
「為什麼?」
女生搖頭。
「不知道。」
「有人說那個男的突然發作。」
「精神病?」
「好像。」
王茗聽著。
每一句前面都有:
聽說。
好像。
有人說。
可是傳著傳著。
很快就會變成「就是」。
她拿出手機。
點開社群。
果然。
已經有人發:
「精神病隨機殺人。」
附上一張模糊的現場照。
另一篇寫:
「嫌犯疑似精神疾病患者。」
疑似。
只有兩個字。
下面留言已經像判決。
「這種為什麼可以在外面?」
「家屬不用負責?」
「以後又會用精神病脫罪。」
「誰敢跟精神病住同一棟?」
王茗往下滑。
胸口越來越沉。
她還不知道嫌疑人是不是有精神疾病。
更不知道病史是什麼。
但網路已經替他決定。
也替所有精神疾病患者決定。
王茗關掉畫面。
抬頭。
超商招牌亮得刺眼。
一個人死了。
這件事是真的。
那份恐懼也是真的。
她不想用「不要污名化」四個字,把死者的命蓋過去。
可是她也不想讓一個還沒確認的診斷。
變成另一群人的罪名。
她站了很久。
最後。
開直播。
標題只有:
「中正路命案現場。」
沒有寫精神疾病。
沒有寫隨機殺人。
沒有寫兇嫌身分。
開始直播。
—
【這裡是不是剛死人】
【主播真的到了】
【精神病那個?】
【聽說很可怕】
【拍裡面】
王茗看了一眼。
「我先說。」
她把鏡頭對著自己。
背景只看得到警戒線和遠處警車。
「現在警方還沒有完整說明。」
「網路上很多東西都只是傳言。」
「嫌疑人是不是有精神疾病、發生原因是什麼,我不知道。」
聊天室有人立刻回:
【不是都說有了】
【新聞有寫疑似】
「疑似就是還沒確定。」
王茗說。
【那妳來幹嘛】
這句話讓她停了一下。
以前。
她會想證明自己有東西可以拍。
現在。
她竟然真的不知道自己來幹嘛。
她看向超商。
幾秒後。
「我不知道。」
她說。
聊天室出現一排問號。
王茗沒有解釋。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大家一定會開始吵。」
「但至少不要在還不知道之前,就先把所有答案補完。」
—
十分鐘後。
一名中年男人從封鎖線另一側走出來。
臉色很差。
有人認出他。
「是家屬嗎?」
「好像是死者哥哥。」
記者立刻靠近。
王茗沒有往前擠。
只是站遠遠聽。
男人一開始不想說。
記者問了很多次。
他最後只開口一句:
「我弟只是上班。」
聲音很沙。
「他只是上班而已。」
沒有哭。
也沒有吼。
就這一句。
現場突然安靜很多。
男人低頭。
「不要一直拍裡面。」
他說。
「拜託。」
王茗立刻把鏡頭轉開。
聊天室也慢了一瞬。
【好難受】
【只是上班就死了】
【兇手一定要負責】
【不要再說什麼有病了】
最後一句。
王茗看到。
沒有反駁。
因為她懂那個情緒。
一個人死了。
死者家屬此刻最不需要的。
可能就是有人跑來告訴他:
「加害者也很可憐。」
那太殘忍。
理解不是在每一個時間點都必須立刻說出口。
有時候。
先承認傷害發生。
先承認有人失去了重要的人。
才有資格談後面的複雜。
—
晚上十點零八分。
警方簡短說明。
嫌疑人已被控制。
案件原因還在釐清。
身分、病史、是否曾就醫,都不便在這個階段確認。
王茗把重點轉述給直播間。
聊天室卻沒有等。
【一定有精神病】
【不然正常人怎麼可能】
【正常人也會殺人吧】
【又要開始替兇手講話了】
【精神病就是定時炸彈】
王茗皺眉。
「不要這樣講。」
【哪裡錯】
【今天死的不是妳家人妳當然可以理性】
王茗的手一下停住。
這句話。
很重。
她沒有立刻回。
因為某種程度上。
對方說中了。
站在螢幕前的人。
總比失去家人的人容易談理解。
她抿了一下嘴。
「對。」
她說。
「今天死的不是我家人。」
聊天室慢下來。
「所以我不會替死者家屬決定他們要不要原諒。」
「也不會跟他們說『你們要理解』。」
「但是——」
她停一下。
「我可以不把一個還沒確定的病,拿去判所有有精神疾病的人。」
聊天室立刻有人回:
【那如果真的有呢】
王茗看著。
「就算真的有。」
「也先處理這個人的行為。」
「不是直接把所有病人都算進去。」
【有病就不用負責?】
「我沒有這樣說。」
王茗的語氣變得硬一點。
「理解病情跟追究責任可以一起。」
「不是只能選一個。」
—
直播到十一點。
人群慢慢散。
王茗本來準備關播。
這時。
一個女人突然從另一側被警察陪著走出來。
四十多歲。
頭髮很亂。
一直哭。
旁邊有人低聲說:
「那個是不是嫌疑人的媽媽?」
王茗愣住。
記者瞬間靠過去。
女人嚇了一跳。
用手擋臉。
「不要拍。」
「拜託不要拍。」
王茗立刻把鏡頭朝下。
她只聽見記者問:
「您知道兒子有精神疾病嗎?」
「他是不是有攻擊紀錄?」
「為什麼沒有住院?」
「家屬有沒有阻止他?」
一個接一個。
女人哭到幾乎站不穩。
她一直說: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真的不知道。」
有人又問:
「所以他真的有精神疾病?」
女人停住。
像被逼到一個只能選答案的位置。
她最後點頭。
「他有在看醫生。」
周圍立刻一陣騷動。
王茗的聊天室也爆掉。
【果然】
【我就知道】
【精神病殺人】
【家屬怎麼還讓他出門】
【媽媽也有責任吧】
王茗看到最後一句。
心裡一緊。
女人還在說。
「他以前沒有這樣。」
「真的沒有。」
「他會亂講話。」
「有時候覺得有人害他。」
「可是他沒有打過人。」
「前陣子不吃藥。」
記者立刻追問:
「為什麼不吃?」
女人哭得更厲害。
「他說藥讓他很不舒服。」
「我有帶他去。」
「我們有去急診。」
「有去身心科。」
「醫生說如果沒有立即危險……」
她講不完整。
只是一直擦眼淚。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
王茗站在遠處。
沒有靠近。
聊天室卻已經開始審判她。
【知道會發作還放出來】
【家屬失職】
【這種就該強制關】
【等出事才哭】
王茗看著。
又想起老人偷東西。
大家問:
「社福去哪了?」
上一次。
女人被控制。
大家問:
「為什麼不早點走?」
現在。
又問:
「家屬為什麼不把他關起來?」
每一次。
答案都被說得像一扇簡單的門。
有病。
就住院。
危險。
就關起來。
不舒服。
就吃藥。
可是現實從來不是按一個按鈕。
病人願不願意。
醫療判斷。
家屬能力。
經濟。
法律。
風險評估。
每一件都卡在裡面。
可這些複雜。
也不能讓死者復活。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制度可以失靈。
家庭可以無力。
病人可以痛苦。
但一個人也真的死了。
—
女人最後被帶走。
王茗沒有拍臉。
只是看著她消失在醫院旁邊的走道。
直播間人數已經破兩萬。
她卻第一次沒有看後台曲線。
她只覺得累。
這時。
「鏡子」出現。
【鏡子:妳現在比較同情誰?】
王茗看見。
她盯著那句。
很久。
回:
「不知道。」
鏡子又問:
【一定要選嗎?】
王茗愣住。
聊天室還在刷。
【死者才最可憐】
【不要聖母嫌疑人】
【媽媽也很慘】
【病人自己就沒責任?】
王茗看著。
突然明白鏡子為什麼問這句。
大家好像永遠覺得。
同情是一種有限的東西。
給了嫌疑人一點。
就像從死者那裡拿走一點。
理解家屬。
就像替加害者辯護。
承認病人痛苦。
就像在說受害者不重要。
可也許不是。
也許一個社會能同時承認:
死者無辜。
家屬痛苦。
嫌疑人必須為行為負責。
嫌疑人的病也需要被理解和治療。
精神疾病患者不該因此被全部貼上危險標籤。
制度若有漏洞,也該檢討。
這些事情。
可以一起成立。
王茗對著鏡頭。
很慢地說:
「我覺得今天最可怕的。」
「不是大家在問誰有錯。」
「是大家好像只能接受一個答案。」
聊天室慢下來。
她繼續。
「好像只要承認嫌疑人有病,就等於替他脫罪。」
「只要要求他負責,就等於不能理解他的病。」
「只要同情他媽媽,就等於不尊重死者。」
「可是為什麼一定只能選一個?」
沒有人立刻回。
—
凌晨十二點二十三分。
王茗關直播。
現場已經剩很少人。
她沒有馬上回家。
只是站在超商對面。
店裡的燈還亮著。
但門關著。
警察進進出出。
玻璃反光。
她看不到裡面。
也慶幸自己看不到。
她突然想到。
那個店員今天原本可能只是在算幾點下班。
可能晚點要買宵夜。
可能答應誰回家後打電話。
可能只是替同事代班。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個人只是正常活著。
另一個人的失控。
制度的一個縫。
家庭的一個撐不住。
最後全部在同一個晚上撞在一起。
然後有人永遠回不了家。
這不是一句「他有病」能解釋完的。
也不是一句「他是惡人」就能處理完的。
—
隔天下午。
案件有更多資訊。
嫌疑人確實長期接受精神科治療。
近期有明顯妄想和失眠。
曾自行停藥。
家屬數日前曾陪同就醫。
至於案發當下的精神狀態、刑事責任能力,仍需後續專業評估。
王茗沒有直播。
只是把公開資訊整理成一篇貼文。
第一句寫:
「先說結論:沒有人因為生病,就自動不必為造成的傷害負責。」
第二句:
「但責任怎麼判,需要專業評估,不是留言區決定。」
第三句:
「一個人的精神疾病,也不能被拿來代表所有精神疾病患者。」
她寫完。
又補了一句。
「大多數精神疾病患者不是暴力者,很多時候他們反而更常承受污名、孤立與傷害。」
她看了很久。
確認沒有替任何一方說「一定」。
才按發布。
留言很快出現。
「又開始幫兇手說話。」
「講得很好,但死的是別人。」
「所以到底會不會判刑?」
「精神病患就是有風險。」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每一邊都在拉她。
這次。
王茗沒有回。
—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一個陌生帳號私訊她。
「我是死者的同事。」
王茗看到時。
手心一緊。
對方只說:
「謝謝妳昨天沒有拍裡面。」
下一句。
「他家人現在最受不了的,就是一直看到現場照片被轉。」
王茗盯著。
回:
「對不起。」
對方過了很久。
「不是妳的錯。」
然後又補:
「但如果妳有很多人看,幫忙叫大家不要轉。」
王茗立刻答應。
她發了一篇新的限時動態:
「請不要轉傳命案現場遺體、血跡或可辨識死者的照片。『想知道真相』不是觀看死亡的理由。」
發出去後。
她忽然想起。
那個墜樓現場。
那時候。
她自己也是拿著手機。
往前一步。
再一步。
因為彈幕說:
靠近一點。
她坐在床邊。
很久都沒有動。
—
凌晨一點。
「鏡子」又傳訊息。
【鏡子:今天妳離得比較遠。】
王茗看著。
回:
「因為有人死了。」
鏡子很快回:
【第一次直播也有人死。】
王茗整個人僵住。
第一次直播。
不是「那天」。
不是「第一次直播」。
是第一次事故。
她盯著螢幕。
心跳一下一下加快。
她打字:
「你到底是誰?」
已讀。
沒有回。
「你為什麼知道那個跳樓的人?」
已讀。
還是沒有回。
王茗盯著那個帳號。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最後。
鏡子只傳來一句。
「因為妳一直都在寫。」
王茗背脊發冷。
她猛地抬頭。
房間裡很安靜。
桌上的鏡子正對著她。
螢幕裡。
「鏡子」已經離線。
她第一次不是覺得這個帳號討厭。
而是害怕。
真正的害怕。
因為從第一天到現在。
它知道的。
好像比一個普通觀眾應該知道的更多。
而王茗忽然意識到。
也許一直以來。
真正被觀看的人。
從來不只是直播裡那些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