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二十六分。
王茗是在醫院門口看到那個老人的。
那天她本來沒有要直播。
只是陪朋友回診。
朋友進診間後,她一個人坐在一樓大廳滑手機。
人很多。
輪椅。
推床。
拐杖。
穿著病人服的人。
拿著報告匆匆走過的家屬。
醫院總是這樣。
每個人看起來都有自己的事情。
王茗已經很久沒有主動去找「現場」。
霸凌者之後,她開始刻意讓自己的直播慢下來。
她還是播。
但更多時候只是聊天。
偶爾唱歌。
偶爾回答留言。
觀看人數掉了一點。
卻沒有以前那麼讓她焦躁。
至少她以為自己已經比較不會被數字牽著走。
直到一陣哭聲從門口傳進來。
不是孩子。
是老人。
很大聲。
大到整個候診區都有幾個人抬頭。
「我養她養到這麼大!」
「她現在不要我了!」
王茗的手停在螢幕上。
下一秒。
她已經抬頭看過去。
門口。
一個七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塑膠椅上。
穿著一件舊襯衫。
腳邊放著兩袋衣服。
旁邊站著一名醫院社工。
還有一個保全。
老人一直擦眼淚。
「她是我女兒欸。」
「親生的。」
「現在電話不接。」
「人也不來。」
周圍開始有人看。
有人小聲議論。
「怎麼這樣。」
「老人家很可憐。」
「現在年輕人喔……」
王茗聽到了。
她沒有動。
只是看。
社工蹲下來。
「伯伯,我們有聯絡到您女兒。」
老人立刻抬頭。
「她要來嗎?」
社工停了一下。
「她說不方便到院。」
老人臉色一垮。
「妳看。」
他指著社工。
又指周圍。
像在找證人。
「妳看她是不是不孝。」
王茗心裡那個熟悉的東西又動了一下。
不孝。
這個詞太容易引起反應。
甚至比「霸凌」、「偷竊」還快。
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知道孝順是什麼。
她拿出手機。
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有開。
先只是錄了一段自己的備忘。
「醫院門口有老人自稱遭女兒棄養。」
她打完。
又刪掉「棄養」兩個字。
改成:
「老人與女兒照顧爭議。」
她盯著那句。
然後笑了一下。
自己最近真的變得很小心。
—
朋友看完診後先走。
王茗卻留了下來。
老人還在。
社工幫他拿了一瓶水。
他一邊喝,一邊一直念女兒。
「以前小時候生病都是我背她去看醫生。」
「她讀書我繳學費。」
「嫁人也是我幫忙。」
「現在我老了,她就不要我。」
周圍有人越聽越氣。
一個中年婦人說:
「這種女兒真的不行。」
另一個男人也接:
「養兒防老嘛,現在的人都只顧自己。」
王茗皺了一下眉。
她不知道為什麼。
聽到「養兒防老」四個字時,有點不舒服。
像一個人出生之後,就自動簽了一份幾十年後才生效的契約。
可老人哭得真的很傷心。
那不是假的。
至少看起來不是。
王茗最後還是走過去。
「伯伯。」
老人抬頭。
「妳是?」
「我是做直播的。」
她先說。
「如果你不想被拍,我不會拍。」
老人愣了一下。
然後幾乎沒有思考。
「拍啊。」
王茗反而停住。
「你確定?」
「拍。」
老人往鏡頭方向坐直。
「讓大家看看。」
「現在女兒是怎麼對爸爸的。」
王茗沒有立刻開。
「你要不要先跟我說發生什麼事?」
老人吸了一下鼻子。
「我住院。」
「心臟不好。」
「醫生說要休息。」
「我一個人住。」
「我叫她來照顧幾天。」
「她說沒空。」
「她有沒有說為什麼沒空?」
「她就是不想。」
「她有家庭嗎?」
「有啊。」
「有小孩?」
「有。」
「工作呢?」
「也有。」
「那她可能真的——」
老人立刻打斷。
「再忙也不能不要爸爸吧?」
王茗沒有接。
這句話太像一堵牆。
你只要反駁。
就會變成不孝的那一邊。
—
下午兩點。
王茗開了直播。
標題很保守。
「如果父母老了,子女一定要照顧嗎?」
沒有寫老人。
也沒有寫棄養。
聊天室很快進人。
【今天聊孝順?】
【這題一定吵】
【爸媽養大本來就該吧】
【看情況】
王茗先講了老人現在的狀況。
一個人住。
心臟不好。
希望女兒來照顧。
女兒拒絕到院。
老人同意出鏡。
她才把鏡頭轉過去。
老人一看到在線人數。
整個人像更有力氣。
「我不是要她拿錢。」
他說。
「我只要她來照顧我幾天。」
聊天室立刻刷。
【這要求不過分吧】
【女兒太扯】
【爸爸都生病了】
【工作可以請假啊】
【小孩都幾歲了還不懂感恩】
王茗看著。
熟悉的速度。
熟悉的站隊。
她甚至不用引導。
老人自己就把所有情緒拉滿。
「她小時候發燒。」
「我整晚沒睡。」
「她考大學。」
「我到處借錢。」
「她結婚。」
「我還包紅包。」
「現在我住院。」
「她連來都不來。」
老人越說越激動。
最後一句幾乎是哭出來的。
聊天室完全一面倒。
【太心酸】
【這種女兒真的有報應】
【公布她名字啦】
【不孝】
【養這麼大白養】
王茗看到「公布名字」。
馬上說:
「不要肉搜。」
聊天室有人回:
【那她自己敢做就不要怕】
王茗心裡一沉。
這句話太熟了。
好像所有公審的開頭。
都是「敢做就不要怕」。
她正要再說。
手機突然跳出一則私訊。
「妳在播我爸?」
王茗愣住。
對方用了真名。
跟老人剛才說的女兒名字一致。
她沒有念。
只回:
「妳是他女兒?」
對方很快回。
「對。」
下一句。
「不要只聽他講。」
王茗的手停住。
這句話。
她也已經聽過太多次。
—
她沒有立刻在直播裡公開。
只說:
「另一方有聯絡我。」
聊天室瞬間變快。
【女兒來了?】
【叫她上線】
【看她怎麼說】
【一定有藉口】
王茗皺眉。
「還沒說之前不要先判。」
老人聽到。
臉色變了。
「她找妳?」
「嗯。」
「她一定又要亂講。」
王茗看向他。
「什麼叫亂講?」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把臉撇開。
那一瞬間。
王茗第一次覺得事情不會只是「女兒不孝」。
她先暫停直播。
跟對方通電話。
女人聲音很平。
平到不像一個剛被幾千人罵不孝的人。
「我不會去醫院。」
她第一句就說。
「為什麼?」
王茗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因為我去了,最後又會變成我要負責。」
「什麼意思?」
「妳問他,這三年住院幾次。」
「問他每次出院是不是都叫我搬回去。」
「問他有沒有酒癮。」
王茗的手慢慢握緊。
女人繼續。
「再問他。」
「我小時候是不是每天都怕他喝醉回家。」
王茗沒有說話。
那邊也停了一下。
「他有打妳嗎?」
王茗問。
女人笑了一聲。
很短。
「妳要問幾次嗎?」
—
晚上七點。
王茗重新開播。
老人還在醫院。
但沒有再入鏡。
女兒也沒有露臉。
只有聲音。
王茗先說:
「今天不會公開任何可以辨識當事人的資訊。」
聊天室一進來就在催。
【反轉呢】
【女兒怎麼說】
【是不是爸爸家暴】
王茗看到。
心裡一陣煩。
她還沒講。
大家又猜到了。
「她會自己說。」
王茗打開通話擴音。
女人的聲音傳出來。
「我爸說我不孝。」
第一句。
很平。
聊天室也安靜了一點。
「這不是第一次。」
「從我二十幾歲開始。」
「只要我拒絕他什麼,他就會跟親戚說我不孝。」
「不借錢是不孝。」
「不回家是不孝。」
「不幫他還債是不孝。」
聊天室開始出現問號。
【還債?】
【什麼債】
女人繼續。
「他以前做生意失敗。」
「後來喝酒。」
「欠錢。」
「有一次債主找到我公司。」
「我幫他還過。」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王茗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坐得很遠。
表情很僵。
「那照顧呢?」
王茗問。
女人停了一下。
「我照顧過。」
「第一次心臟開刀,我請假一個月。」
「第二次住院,我每天晚上去。」
「後來他出院,就說既然我會照顧,乾脆搬回去。」
「我不肯。」
「他就在親戚群組說我翅膀硬了。」
聊天室的風向開始動。
【那老人沒講這些】
【如果是真的就很扯】
【但現在生病是真的啊】
【以前怎樣跟現在照顧是兩回事吧】
王茗盯著最後一句。
以前怎樣。
跟現在照顧。
是不是兩回事?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女人忽然說:
「不是兩回事。」
聊天室慢了一下。
「因為我每次靠近他。」
「就會回到以前。」
她說。
「他喝醉的時候砸東西。」
「打我媽。」
「也打我。」
「我媽跑過很多次。」
「最後又回去。」
「我小時候最怕的就是晚上聽到鑰匙開門。」
這句話一出。
王茗心裡一沉。
又是門。
之前那個女人說。
走不是一扇門。
現在。
這個女兒說。
她最怕鑰匙開門。
她突然覺得很多人的人生。
都卡在某一扇門前。
進去。
出來。
都不是簡單的事。
老人突然從遠處喊。
「我喝酒是以前!」
王茗轉頭。
老人已經站起來。
社工想攔。
他直接走近。
「我現在沒有了!」
女人在電話那頭沒有回。
老人看著手機。
「我養妳這麼大。」
「妳現在拿以前的事來講?」
女人終於出聲。
「對。」
只有一個字。
老人愣住。
「因為你每次都只記得你養我。」
「你不記得你怎麼養。」
聊天室突然慢到像卡住。
女人的聲音還是很平。
「你會煮飯。」
「會繳學費。」
「也會帶我去看醫生。」
「這些都是真的。」
「你喝醉砸東西。」
「打媽媽。」
「打我。」
「也是真的。」
「你不是完全沒照顧我。」
「但你也不是因為有照顧過我,其他事情就不存在。」
王茗盯著螢幕。
這句話。
太像最近每一次都在重複的東西。
兩件事可以一起存在。
老人養大她。
也傷害過她。
女兒拒絕照顧。
不代表她從來沒照顧過。
沒有誰一定要被壓成一個角色。
老人站在原地。
眼睛很紅。
「所以妳現在就是不要我?」
女人沉默。
很久。
「我可以幫你找照護資源。」
「我可以付一部分費用。」
「我可以處理醫療文件。」
「但我不會搬回去。」
老人立刻問:
「為什麼?」
電話那頭。
女人吸了一口氣。
「因為我不想再跟你住。」
很簡單。
沒有哭。
沒有吼。
卻像一把刀。
聊天室瞬間爆開。
【太狠了吧】
【但我能理解】
【不陪住不等於不照顧吧】
【爸爸都老了】
【以前被打現在還要回去陪?】
【血緣不是免死金牌】
【可是父母真的有養她】
大家又開始吵。
王茗沒有攔。
因為這一次。
她也不知道該攔哪一邊。
—
事情真正失控。
是在老人突然說:
「早知道妳這樣,我小時候就不要養妳。」
聊天室安靜了一秒。
女人也安靜。
王茗甚至以為通話斷了。
過了很久。
女人笑了一下。
「你看。」
她說。
「你到現在還是覺得。」
「你養我,是一筆投資。」
老人臉一下變了。
「妳亂講什麼!」
「不是嗎?」
「你一直說你養我,所以我現在要還你。」
「那如果照顧小孩是為了老了有人還。」
「那到底是愛,還是交易?」
王茗握著手機。
雞皮疙瘩慢慢起來。
聊天室也瘋了。
【這句好狠】
【但有道理】
【養小孩本來就不是投資吧】
【可是完全不回報也很自私】
【孝順不是等價交換】
【那父母的付出算什麼】
「那父母的付出算什麼。」
王茗盯著這句。
心裡被刺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
也不能因為父母做錯過。
就說他們所有的付出都是假的。
那又變成另一種簡化。
她開口。
「妳有沒有覺得他以前對妳好過?」
聊天室立刻有人罵。
【主播在情勒?】
王茗沒有理。
女人沉默。
「有。」
她說。
「所以才難。」
這三個字。
讓王茗一下子懂了。
如果一個人從頭到尾都壞。
離開反而容易。
最難的是。
他也曾經對你好。
也曾經背你去醫院。
也曾經買你生日蛋糕。
然後在另一個晚上。
把杯子砸在牆上。
讓你一輩子都記得那個聲音。
好和壞混在一起。
才最難切。
女人繼續。
「我不是沒有愛過他。」
「我現在也不是希望他去死。」
「我只是不能用把自己送回去的方式證明我孝順。」
王茗低下眼。
聊天室又慢下來。
這一次。
沒有那麼多人急著打字。
—
直播最後。
王茗問老人:
「如果女兒願意幫忙安排照護、負擔一部分費用,但不搬回去陪你,你能接受嗎?」
老人很久沒說話。
「那還叫女兒嗎?」
他最後說。
王茗沒有回答。
老人低頭。
「我就想要家人。」
這句話一出。
剛才還站女兒那邊的人。
又有人軟下來。
【唉】
【他其實只是孤單吧】
【老人老了真的很怕沒人】
【可是孤單也不能要求別人犧牲】
【兩邊都很難】
王茗第一次很喜歡「兩邊都很難」這句。
因為它不像判決。
比較像承認。
承認有些事情沒有乾淨的答案。
老人沒有因為過去的傷害。
就失去需要被照顧的資格。
女兒也沒有因為他現在老了。
就失去保護自己的資格。
照顧可以有很多形式。
血緣也不一定等於同住。
而「孝順」兩個字。
如果只能靠一方受苦來證明。
那它到底還是不是愛?
—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王茗把直播關掉。
後台數字很好看。
最高同時觀看:18,203。
新增追蹤:6,412。
但她沒有立刻看收益。
先看留言。
最熱門的一則是:
「父母養你小,你就該養他老,這不是天經地義嗎?」
下面吵了幾千層。
第二則:
「生小孩是父母自己的選擇,小孩沒有欠你出生費。」
也吵了幾千層。
第三則:
「不要把孝順變成服從。」
第四則:
「現在的人只會講創傷,完全不講責任。」
王茗一直滑。
每一邊都有道理。
每一邊都像少了一點東西。
最後。
她看到「鏡子」。
【鏡子:如果愛需要靠還債證明,那還剩多少愛?】
王茗盯著。
這一次。
她沒有立刻覺得這句很有道理。
她反而回:
「那如果完全不需要回應,付出的人不會難過嗎?」
鏡子已讀。
很久沒有回。
王茗以為對方不會回答。
五分鐘後。
訊息跳出。
「會。」
只有一個字。
又過了幾秒。
第二句。
「所以問題不是要不要回應。」
「是回應能不能被要求成唯一的樣子。」
王茗看了很久。
—
隔天。
醫院社工協助老人申請出院後照護評估。
女兒沒有來。
但在線上參與討論。
她願意負擔部分費用。
也願意每週固定通話。
但不回去同住。
老人一開始不同意。
後來不知道社工跟他談了什麼。
最後還是簽了。
王茗沒有去拍。
只是收到女兒一則訊息。
「謝謝妳昨天沒有公布我的名字。」
王茗回:
「妳還好嗎?」
對方過了很久。
才回。
「不知道。」
「但至少我今天沒有因為愧疚答應搬回去。」
下一句。
「我以前每次都是這樣回去的。」
王茗盯著。
突然覺得「愧疚」也是一種很厲害的繩子。
看不見。
卻可以把一個人拉回很多年前。
—
晚上。
王茗沒有開直播。
她坐在房間地板。
背靠著床。
手機放在旁邊。
她忽然想起老人那句:
「我就想要家人。」
也想起女兒那句:
「我不能用把自己送回去的方式證明我孝順。」
兩句都是真的。
也都讓人難受。
她抬頭看向鏡子。
突然自言自語。
「如果是我呢?」
鏡子當然沒有回答。
她想。
如果有一天。
一個曾經傷害自己的人老了。
病了。
只剩自己。
她會回去嗎?
她不知道。
以前她會覺得不知道很丟臉。
像沒有立場。
現在。
她反而開始接受。
有些問題。
不是因為你想得不夠久才沒有答案。
而是因為答案本來就會痛。
手機亮了一下。
新的私訊。
陌生帳號。
「主播,我媽媽失智,但她以前從小虐待我。」
「我現在每天都在想。」
「如果我不照顧她,我是不是很壞?」
王茗看著那句。
沒有立刻回。
過了很久。
她才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壞人。」
「但我覺得,照顧別人之前,也可以先想想怎麼不讓自己再受傷。」
她停了一下。
又補:
「你可以找專業資源一起想,不一定只有『自己照顧』跟『完全不管』兩個選項。」
送出。
王茗把手機放下。
鏡子裡。
她看著自己。
這一次。
她沒有問誰對。
也沒有問誰錯。
只是突然很清楚。
「孝順」如果只能靠犧牲證明。
那它也可能變成另一種審判。
而審判最可怕的地方。
從來不是有人說你有罪。
是所有人都先替你決定——
你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