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高中的林蔭大道上,夜間校園祭最盛大的煙火,已經在黑夜中落幕,但空氣裡殘留的硝煙味,夾雜著深秋刺骨的冷風,將禮堂裡那場未完的開場舞吹得支離破碎。那夜過後,資優班與普通班之間那道自建校以來便牢不可破的階級高牆,以一種近乎慘烈、毫無尊嚴的方式,在全校師生面前崩塌的。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斑駁地灑在青岩高中的佈告欄上。與以往貼滿了國際班獲獎名單不同,今天的佈告欄前圍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卻又按捺不住的騷動。
「喂,妳看今天早報的財經新聞和地方新聞了嗎?江家這次是徹底垮了。今天清晨六點不到,檢調單位的人就直接發動了大規模搜索。我聽說,今天一早校方配合調查,法院的人直接進了國際班教室,把江幼萱課桌裡那隻訂製鑽錶當作資產扣押,當場登記查封了。那場面,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何止啊,新聞上寫得清清楚楚,江氏實業涉嫌長期偽造財務報表、利用海外空殼公司進行非法融資,惡意掏空金額高達數億元。我聽我爸說,背後是有某家新崛起的頂級法律事務所和新成立的禁弦科技在聯手整他們,證據鏈抓得死死的,環環相扣,連一點上訴翻身的機會都沒留下。江幼萱她爸這下子估計要在牢面待著。」
幾個國際班的學生臉色發白地交頭接耳,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在絕對的法律與破產危機面前,碎成了滿地的笑話。他們身上穿著筆挺、精緻、代表著特權階級的訂製校服,此時卻像是一件件單薄的紙衣,根本擋不住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帶著探究、鄙夷與嘲諷的目光。過去他們用來衡量人權的財富,如今成了一場最諷刺的笑話。
走廊盡頭,江幼萱失魂落魄地抱著一個破舊的紙箱緩緩走出來。她沒有穿那身胸前繡著金色浪邊的國際班訂製校服,只穿了一件毫無設計感、甚至有些褪色發白的普通便服。
昔日經過精心料理、在沙龍做出來的漂亮捲髮,此時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毫無生氣。原本精緻的妝容早已被眼淚沖刷成一片狼藉,粉底斑駁,眼眶紅腫得厲害。她一邊低著頭,一邊試圖拉住以前形影不離,放學會一起喝下午茶的「姐妹」,試圖從她們那裡得到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慰。「可欣、佩儀……我……我能不能先去妳們家住幾天?就幾天就好……我家大門口現在全是債主……,我媽在醫院哭倒了,我爸被帶走……我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江幼萱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與死卑微的哀求,手指死死拉著可欣的衣角。此時的她,卑微得如同路邊隨時會被踩死的蟻蟻。那雙原本保養得宜的雙手,此時因為絕望而指甲泛白,甚至在微微顫抖中抓破了衣料。
可對方卻像看見了什麼嚴重的傳染病源一樣,眼神裡寫滿了嫌惡,猛地往後大退了一步,迅速與她拉開了距離。那個叫可欣的女生甚至伸手用力拍了拍剛剛被江幼萱碰撞過的衣角,秀眉緊皺,語氣冰冷。「江幼萱,妳瘋了吧?妳爸現在是涉嫌重大經濟詐欺案的犯人,我爸昨晚一看到新聞,就立刻交代全家人,如果我和妳再扯上任何關係,我這個月的副卡和下半年的名媛聚會就全被取消。我們家也是有頭有臉的,可丟不起這個臉。」
「以後沒事,別再聯絡了,大家立場都很為難。」冰冷的話語落下,幾個人踩著精緻的小皮鞋匆匆離去,小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聲響,在空曠、冰冷的走廊裡顯得無比決絕,一聲聲彷彿踩在江幼萱的自尊心上。周圍圍觀的學生們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通道,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艷羨與討好,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竊笑。
江幼萱僵在原地,雙手一鬆,紙箱裡那些曾經用來在普通班面前炫耀的名牌化妝品、名牌包包砸落一地,鏡子摔得粉碎,殘渣四濺。幾滴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她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水的名牌皮鞋,耳邊突然回想起幾天前在暴雨中,她站在校門口對林微雨說過的話——「妳以為妳還是那個要風得風的林家千金呢?妳現在連普通班的學費都快拿不出來了!少在沈少面前裝高尚!風水輪流轉。」如今,她成了那個連下學期學費都付不起、被青岩徹底除名、勒令退學並掃地出門的垃圾。那些她曾經用來踐踏別人尊嚴、嘲弄林微雨的刻薄詞彙,如今化作最尖銳的迴旋鏢,狠狠地扎進了她自己的胸口,將她全身上下脆弱的驕傲撕裂得體無完膚。她狠狠地蹲下身去撿那些碎裂的粉餅,尖銳的玻璃碎片劃破了她的掌心,鮮血滲了出來,可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任何人停下腳步為她遞上一張面紙。而另一邊的沈郁禮?
身為青岩高中的學生會長、沈氏集團唯一的法定繼承人,他本該是這座精緻城堡裡的神,動一動手指就能決定一個普通人的生死。然而此時,位於中心最精華地段的沈氏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裡,氣氛卻降到了冰點,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啪!」一聲清脆而沉重的巴掌聲震耳欲聾,在寬敞的辦公室裡激起一陣陣冰冷的回音。沈老爺子鐵青著臉,雙手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將一疊關於「非法壟斷醫療特效藥、惡意利用商業權勢施壓、內線交易操縱散戶股價」的實名舉報信和地檢署特急傳票,狠狠砸在沈郁禮那張英俊精緻的臉上。銳利的紙邊如刀刃般割破了他的右臉頰,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鮮血緩緩滲出,順著他蒼白的下顎滴落。
「混帳東西!簡直是沈家的家門不幸!為了個女人,為了你那點微不足道的私欲,把整個沈氏集團幾十年的商譽全部推到風口浪尖?你知道不知道商管會和法務部今天清晨接到了多少舉報信!高層董事會今天早上全都在召開緊急會議彈劾你!沈氏的股價今天一開盤就跌停!」
沈郁禮那維持得溫潤優雅的面具,在這瞬間徹底不復存在。他狠狠地半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原本架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被打落在一旁,鏡片在堅硬的地板上摔得粉碎。他那雙一向冷靜、深邃、彷彿能洞察一切、掌握所有局面的眼眸,此時佈滿了恐怖的血絲。他死死地瞪著地板上那些印有「禁弦科技」、「黑耀」字樣的調查文件與核心商業機密,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沉重而混亂。
他身後座用無數權勢、金錢、階級特權構築起的冰冷城堡,在林梟那近乎瘋狂的反撲與連環舉報下,被生生撕開了一道無法修補的巨口。林梟用盡了這幾年在社會底層、高風險安全合約裡累積的所有不為人知的人脈與政商關係,聯手了長年被沈氏集團惡意打壓、強行吞併的底層中小企業,做了一場堪稱反撲式的金融實名舉報,硬生生切斷了沈氏集團旗下幾條至關重要的資金鏈。在這場清算中,國際班的兄弟們沒有一個人缺席。陸野利用他那堪稱恐怖的精準數據分析與駭客技術,沒日沒夜地盯著電腦螢幕,終於找到了沈氏集團海外投資與洗錢的最弱一環;周祈則動用了他背後銷複雜的地下情報網,將沈郁禮私底下利用學生會資源、挪用家族海外基金來壟斷林微雨父親特效藥、逼迫林家的私密通聯紀錄與錄音檔,全部打包送給了沈氏集團的敵對政商陣營。那些被權貴們視為廢紙、下等垃圾的普通班學生,此時凝聚在一起的力量,卻如同柄死神銳利的鐮刀,將沈氏集團的商業命脈齊根斬斷。
「立刻收拾你的行李,明天一早最快的飛機去Z國。沒有我的允許,這輩子不許再踏進M國一步。沈氏集團的繼承權,我會重新交給妳弟弟顏。沈家不需要一個會被情緒左右、被底層混混弄到狼狽不堪的廢物。」老爺子冷酷無情的聲音落下,如同法官的宣判,直接剝奪了他引以為傲的一切特權。辦公室的大門沉重地關上。沈郁禮獨自跪在空無一人的冰冷地板上,看著眼前那副碎裂的眼鏡碎片,鏡片裡折射出無數個他那張狼狽不堪、再也沒有任何優雅可言的臉。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神,以為可以用幾十萬的醫療費用和那掌握在心中的特效藥,就能逼得清冷孤傲的林微雨向他低頭、乖乖走進他的城堡,任由他擺佈。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被他視為「泥潭垃圾翻不起風浪」的林梟,真的有能耐掀翻他的王座,把他從高高的雲端硬生生拽進泥潭裡碾碎。 然而,沈郁禮骨子裡的瘋狂與不甘,在離開的前一天徹底爆發。
那是一個下著暴雨的午後,沈郁禮瞞著家族的保鏢,私自動用了幾名殘餘的地下打手,開著一輛全黑的賓利,強行堵在了青岩高中的後校門。他面色慘白,西裝凌亂,眼神裡全是毀滅性光芒。他要在走之前,強行帶走林微雨!「林微雨!妳給我過來!妳瘋了嗎?妳居然真的陪著那個底層的垃圾在泥潭裡打滾!」沈郁禮在暴雨中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伸手去的抓林微雨的手腕。
「砰!」一聲肉體碰撞聲伴隨著骨裂的聲音在暴雨中傳出,林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微雨身前。少年一腳狠狠踹在沈郁禮的腹部,將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學生會長直接踹飛三米遠,重重地砸在泥潭的積水裡。
江耀、陸野、周祈撐著幾把黑色的傘,冷冷地從影子裡走出來,將賓利車周圍的手下死死圍住。江耀活動著手腕,指關節發出啪啪的聲音,眼神狠戾:「沈大會長,臨走前還想挨頓揍?兄弟們,動手,讓他記住國際班的拳頭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