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一學年下學期的開學日。
剛過完的寒假並沒有留下多少放鬆的餘溫,反而像一場短暫的麻醉,藥效退去後,迎來的是更為清醒的窒息感。對於剛進入這所私立高中半年的林微雨來說,新學期的重啟,意味著她必須再次被推入那個講究階級與利益的校園。
二月的傍晚,暴雨將至。林家的客廳裡,吊燈投射下冷冰冰的光暈。電視裡財經主播正在用平板的聲音播報:「今日跌幅百分之一點二,沈氏集團旗下的生技核心股份……」
「啪。」
一聲尖銳的撞擊聲硬生生切斷了新聞音,是母親面無表情地放下瓷湯匙。她那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林微雨脖子上那副帶著裂痕的淡粉色耳機。
「微雨,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母親揉了揉眉心,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反抗的指責:「在吃飯的時候把那副怪耳機拿掉。家裡是有多吵?你整天掛著它,要是讓沈家的人看到,還以為我們林家沒教養。」
微雨將頭埋得極低,手指死死揪著國際班的昂貴英倫白裙。「媽——我白天……」在學校發作了。耳朵到現在還在嗡嗡響」
「痛就忍著。」父親在一旁,連平板電腦都沒放下,冷淡地插話:「沈郁禮今天傍晚特地傳簡訊跟你媽說了。林微雨,你高一才讀了半年,這學期開學第一天,你居然就敢突然跑出教室,連課都不上完?你知不知道國際班的學費有多貴?外面有多少人盯著那個資源?你放著課不上,要什麼大小姐脾氣?」
「就是說啊。」母親放下碗筷,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施壓:「郁禮那孩子多優秀,人家沈家在青岩高中是什麼背景和地位?他今天特地跨過區域去找天台勸你,你居然當著他的面轉頭就走?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公司能不能拿到沈氏集團的年度資源,全看我們兩家的關係?你別因為你那個敏感的怪病,把大家的面子都搞砸了!」
「他根本不是真的關心我!」微雨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隱隱顫抖:「他只是覺得我隨時戴著降噪耳機,站在他身邊、站在資優班A班旁邊,丟了他的臉」
「住口!」父親啪的一聲將平板重重拍在桌面上,眼神嚴厲:「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在那個人階級裡,面子就是一切!你的『餘音症候群』只是心理作用,少拿來當逃避現實的藉口。明天去學校,立刻去跟郁禮道歉!」
「最初生你的時候好好的,怎麼長大偏偏得這種怪病。」母親嘆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失望與厭惡:「明天要是再逃課、再戴著這副破耳機丟人……」現眼,你就搬去跟外婆住吧,我們林家丟不起這個臉。」
「我吃飽了。」
微雨猛地站起身,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出這句話,隨後轉身逃回房間,將房門重重反鎖。
她無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手心裡那副裂開的粉色耳機,淚水終於湧眶而出。這個世界好吵,家裡好吵,可奇妙的是,在此時此刻的絕望中,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的,竟然是白天在那個老舊天台上,林梟的聲音。
【回憶:白天的天台對峙】
白天的私立高中舊天台,風很大。
當微雨因為無法忍受教室裡的粉筆聲與竊竊私語,一路崩潰地推開天台鐵門時,一眼就看到了靠在長滿青苔圍牆邊的少年。普通班的林梟,外套隨意扣著,眼神冷漠而銳利。
「林微雨!你站住!」
伴隨著沉重的鐵門撞擊聲,穿著一絲不苟三件式制服、佩戴金色會長徽章的沈郁禮大步追了上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林梟,眉頭皺得更深,隨即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溫潤口吻對微雨開口:
「開學第一天,你鬧夠了沒有?戴著這副怪耳機跑出教室,全班都在看你笑話。跟我回去跟班導道歉。」
「我不要回去」微雨邊後退,邊焦慮地按緊耳機,臉色慘白:「班導敲桌子的聲音好吵——大家說話的聲音好吵——我真的受不了」
「那只是心理作用,林微雨。」沈郁禮的語氣多了一絲強勢與不耐煩,他向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兩家大人都在看著我們。你知不知道你頂著國際班的名號,做出這種不合群的舉動,丟的是誰的面子?把耳機拿下來!」
「別碰我!」
拉扯之間,那副淡粉色的降噪耳機猛地被帶落,啪的一聲,狠狠摔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外殼瞬間裂開了一道無法挽回的痕跡。
那一瞬間,保護屏障被徹底撕裂、蕩然無存。鋪天蓋地的校園噪音狂暴地湧入微雨的耳朵,她痛苦地抱頭蹲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好吵~救命~真的吵~」
沈郁禮看著摔裂的耳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煩躁地嘆口氣:「我不是故意的。快點起來,別再丟人~你早該戒掉這個依賴」「喂。」
一個散漫、卻冷得像冰錐一樣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沈郁禮的說教。
原本一直冷眼旁觀的林梟邁開長腿,黑色的布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沙沙聲。他直接插進兩人之間,高大的身軀帶著絕對的壓迫感,強勢地將微雨整個人擋在身後。
林梟微微歪著頭,左耳那隻廉價的黑色耳環在陽光下閃過一絲冷芒。他用充滿敵意的眼神逼視著眼前的學生會長,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沒聽見她叫你別碰她嗎?資、優、班、的、大、會、長。」
沈郁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傲慢:「林梟,這是我們國際班和資優班內部的事,跟你們普通班沒關係。讓開。」
「我要是不讓呢?」林梟冷笑了一聲,一步逼近,眼神狠戾得像一頭被侵犯領地的孤狼:「大少爺,拿著你的面子和規矩,給我滾。」
「你」沈郁禮看著眼前這個惡名昭彰、滿身刺骨野性的少年,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頭。衡量了片刻後,他最終冷哼了一聲,轉身大步離開,將天台的鐵門重重甩上。
「砰!」鐵門的巨響震得微雨瑟縮了一下。此時的她正沉浸在耳鳴的痛苦深淵中,渾身顫抖。
就在這時,林梟轉過身,在她面前半蹲了下來。
他粗糙、寬大且帶著炙熱溫度的掌心,沒有一絲猶豫,直接強勢地蓋在了微雨緊緊捂住耳朵的手背上。
那一瞬間,奇蹟發生了。所有的轟鳴與雜訊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了絕對的安靜,只剩下他胸膛裡那沉穩、瘋狂、極具存在感的心跳頻率。
微雨震驚地睜開泛紅的雙眼,對上了林梟那雙深邃眼眸。
林梟看著她瓷娃娃般易碎的臉,黑眸深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低沉嗓音,霸道地開口問了一句:
「看著我。現在,還吵嗎?」
天台上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微雨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林梟指尖那根沒點燃的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收了起來,他那隻帶著薄繭的手掌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將她與這個喧囂的世界徹底隔絕。
真的很神奇。耳鳴引起的劇烈頭痛在有規律的心跳聲中漸漸平息,微雨長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抗拒地想要往後縮,可只要她的手稍微挪開一毫米,那股洪水般的校園雜訊就會伺機想要竄進來。
發現了她的意圖,林梟眼底閃過一絲不耐,手掌微微施力,再次將她的手壓回耳朵上。
「躲什麼?」林梟挑起一邊的眉毛,語氣散漫卻帶著一絲警告:「嫌不夠吵?」
微雨吸了吸鼻子,因為哭過,聲音顯得又軟又悶:「耳機壞了。」
林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副摔出蛛網紋路的淡粉色耳機,隨後又抬眼看了看她那身一絲不苟、卻在拉扯中有些凌亂的英倫白裙,冷笑了一聲:「國際班的大小姐,就這點膽子?隨便被人弄兩下就哭成這樣。」
「沈郁禮他——他不是隨便的人。」微雨低下頭,下意識地替那個代表著家庭與學校雙重枷鎖的名字辯解,可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管他是誰。」林梟站起身,順手揪住微雨的後領,像拎小貓一樣一把把她從地面上拉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野生動物般的桀驁:「在我面前,少提資優班那群虛偽的玩意兒。看著倒胃口。」
就在這時,天空「轟隆」一聲巨響,隱忍了一整天的暴雨終於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老舊的天台上。
林梟噴了一聲,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制服外套,劈頭蓋臉地罩在了微雨的頭上。
「走了,大小姐。再淋雨,你那對金貴的耳朵大概要直接報廢了。」
外套上帶著少年身上乾淨的肥皂香氣,還有淡淡的、屬於打工修車廠的機油味。那抹溫度隔絕了冰冷的雨水,也隔絕了微雨所有的驚慌。
時鐘一秒一秒地走著,房間內的微雨從回憶中猛然驚醒。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將城市沖刷得一片模糊。她坐在林家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懷裡抱著那副已經被她用膠帶勉力黏好的淡粉色耳機。
明天,高一學年下學期的第二天。她必須回到那個充滿窒息階級的國際班教室。
可是這一次,摸著脖子上耳機粗糙的裂縫,微雨的心跳卻漏了一拍。因為她知道,在操場另一頭那個喧鬧、髒亂、被資優生們瞧不起的普通班裡,有一個叫林梟的少年,正帶著他那瘋狂卻沉穩的頻率,在那裡等著她。
隔天清晨,二月的寒氣隨著微雨推開大門而撲面爾來。柏油路面還殘留著昨夜暴雨後的深色水漬,空氣冷冽、乾淨,卻依舊壓抑。當林家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進私立高中的校門時,微雨下意識地抓緊了書包肩帶。她脖子上掛著那副用透明膠帶纏繞、帶著殘破不堪的淡粉色耳機,在四周那些衣著精緻、談笑風生的國際班學生眼裡,顯得格格不入。
「欸,你看林微雨的耳機」
「昨天她不是在天台跟學生會長吵架嗎?聽說耳機就是那時候摔壞的。」
「天哪,真丟臉,她今天居然還敢戴著上學」
校門口長廊上,細碎的私語聲像一隻隻小蟲,開始往微雨的耳朵裡鑽。耳道深處隱隱傳來熟悉的刺痛與嗡鳴,她臉色白了白,正想伸手去按耳機的開關,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卻毫無預兆地擋在了她的視線前方。
沈郁禮穿著學生會長制服,手裡拿著早自習要用的點名本。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微雨,目光在觸及她脖子上的膠帶耳機時,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用那種公事公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開口:
「林微雨,昨晚林叔叔應該已經跟你談過了。早自習結束後,來一趟學生會辦公室,把昨天沒說完的事情解決掉。」
微雨的心口一緊,那些由家庭施加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上來。她咬著唇沒有回答,只是倔強地站在原地。「大會長,大清早的在校門口堵人,欺負國際班的小姑娘,不合規矩吧?」
一個帶著濃重困意、卻極度囂張的嗓音突然從後方橫插進來。
微雨猛地轉過頭。
林梟單手勾著書包,身上那件制服依舊敞著領口,顯得散漫又不馴。在他身後,陸野嘴裡咬著沒點燃的吸管,江耀推了推金絲眼鏡,周祈則了一臉興奮地抱著籃球,國際般的核心陣營竟然破天荒地在清晨整齊亮相。
林梟踩著黑布鞋走到微雨身側,甚至連看都沒看沈郁禮一眼,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在微雨那副破舊耳機的外殼上彈了一下。
「繃」的一聲輕響。
「衣服洗乾淨了沒?大小姐。」林梟微微低下頭,漆黑的眼眸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聲音低沉而專注:「要是沒洗乾淨,今天天台要是再下雨,我可不借妳了。」那一瞬間,周圍國際班學生的指指點點、沈郁禮那居高臨下的施壓,甚至是早晨校園廣播的嘈雜聲,全都降在微雨的耳邊淡去。
隔著短短的距離,微雨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沉穩,卻在喧囂中顯得無比清晰的心跳頻率。
沈郁禮看著林梟與微雨之間那種外人根本插不進去的磁場,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點名本的手手指隱隱發白:「林梟,這裡是以校門口,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麼身份?」林梟冷笑了一聲,眼神驟然變得凌厲如狼,他微微偏頭,左耳的黑色耳環閃過一抹冷冽的光芒:「我只知道,誰要是再動這副耳機一下,不管是誰的面子,老子都不給。」
早晨的陽光穿透雲霧砸在校門口的長廊上,將普通班的野性與資優班的精緻切割得涇渭分明。
微雨站在林梟的身後,摸著脖子上耳機粗糙的裂縫,耳道深處的雜訊在這時刻徹底煙消雲散。高一學年下學期的第二天,校園的戰火剛剛點燃,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座任由噪音吞噬的孤島。校門口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空氣冷得像要結冰。
沈郁禮看著站在林梟身後的微雨,眼底的情緒翻湧得厲害,最終只是硬生生地壓下怒火,冷冷地丟下一句:「林微雨,辦公室妳最好還是來一趟。」便轉身帶著學生會的人大步離開。
看著沈郁禮走遠,林梟這才收回那帶著侵略性的目光,轉過頭,沒好氣地看著還在發呆的微雨。「還發愣?大小姐,早自習的鐘聲都要響了。」微雨被他這冷冰冰的語氣拉回了現實。
她抬起眼,迎上林梟那雙深邃漆黑的黑眸。早晨的陽光落在他肩膀上,卻融不化他渾身散發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孤傲感。剛才與沈郁禮對峙時的狠戾與張狂,此時已經被他收得一乾二淨。
「噢……」微雨低聲應著,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書包肩帶,神色有些無措。
林梟沒有再看她,只是冷冷地轉過身,單手插著褲兜,邁開長腿朝著大樓走去。他走得不快,背影挺拔而孤傲,每一步都踩著屬於他自己的節奏,對周圍那些因為剛才的衝突而投來的驚愕目光視若無睹。
身後的陸野、江耀和周祈見狀,也收起了剛才看戲的嬉皮笑臉,極有默契地跟在林梟身後。陸野雖然嘴裡還咬著吸管,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混混的狠勁,替走在前面的林梟隔開了那些國際班學生的指指點點。
微雨站在原地,看著他連頭也沒回的背影,心口像是突然被一陣沒來由的寒風吹過,泛起一陣窒息的酸澀與失落。
原本以為,在那個喧囂窒息的天台上,他強勢地替她按下了世界的靜音鍵,是因為她對他而言有一點點的不同。可現在看著他那冷硬的背影,她才悲哀地發現,那份孤傲並不是給她的特權。「梟哥,等等我啊!」此時,長廊的另一頭,幾個普通班的女同學笑著鬧著迎了上去。微雨看到,平時連看人都帶著侵略性的林梟,雖然依舊沉著臉沒說話,卻微微側了側身,任由那群女孩圍在他身邊,甚至放慢了那雙原本大步流星的長腿。
那一幕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微雨自嘲地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轉瞬即逝的落寞。原來,他並不是誰的救贖,他也根本不需要進入誰的世界。那抹能在暴雨中替她隔絕全世界雜訊、讓她短暫依賴的熾熱光芒,其實也同樣屬於別人,屬於任何一個能待在普通班、活得毫無負擔的普通人。
而她,不過是偶然闖入他領地的一隻落難鳥。藥效退了,界線劃開了,他依舊是那個高冷、不馴的普通班校霸,而她也必須轉過身,獨自走回那座屬於國際班、充滿利益交換的精緻牢籠裡。
微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抬手輕輕碰了碰脖子上那副纏著膠帶的粉色耳機。耳道深處的嗡鳴聲似乎又隱隱約約地響了起來,這次,沒有了那隻帶著薄荷的寬大手掌,她只能咬緊牙關,獨自走入那片再次朝她湧來的校園喧囂中。早自習的鐘聲在此時突然地敲響,沉重地迴盪在灰蒙蒙的校園。微雨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群簇擁著林梟遠去的背影。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濕冷水氣的空氣,強迫自己轉過身,踩著冰冷的步伐走進屬於國際班的教學大樓。
國際班的教室裡一如既往地充斥著優雅卻虛偽的氣息。「微雨,妳沒事吧?聽說昨天沈會長找妳」「對啊,妳的耳機怎麼用膠帶黏起來了?要不要借妳一副新的?」
幾個平時玩在一起的女生圍了過來,語氣裡滿是關切,但眼神卻不住地往她脖子上那道痕跡。微雨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輕聲說了句「沒事,謝謝」,便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當她準備趴在桌上短暫休息、將書包塞進抽屜時,指尖卻猝不及防地碰到了那個精緻的禮品盒。
冰冷的觸感像是一記重錘,將本就傷心欲絕的她再次推進了深淵。
昨晚父母的警告,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央銳地重放:
「林微雨,你收起你那大小姐般的驕縱脾氣!明天去學校,立刻去跟郁禮道歉!你知不知道如果因為你敏感的怪病惹怒了沈家,你爸在公司的資源會全部斷掉?我們全家都會被你害死!」
那些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字眼,「化作重逾千斤的巨石,硬生生砸在她每一次的喘息上。」沒有人在乎她耳鳴時的痛苦,也沒有人在乎她壞掉的耳機,在利益交織的世界裡,她的痛苦被冠上了「驕縱」的罪名,成了危及家族利益的定時炸彈。這時,班導師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尖銳的鞋跟聲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規律的「喀、喀」聲。黑板上,粉筆再次刮擦出新學期的進度,周圍翻動書頁的沙沙聲排山倒海般湧來。
沒有了那隻帶著薄荷的寬大手掌,也沒有了那股沉穩的心跳頻率,耳道深處的雜訊彷彿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再度瘋狂地叫囂起來。
微雨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耳鳴帶來的眩暈感,轉頭看向窗外。隔著寬闊的操場,對面那棟老舊的普通班教學樓在陰天裡顯得有些斑駁。她不知道林梟現在坐在哪一個窗邊,是不是正趴在桌上補眠,身邊是不是依然圍繞著那些能輕易逗笑他的女孩。
那抹光確實很亮,只是從頭到尾,都不曾真正屬於過她。
「林微雨,注意聽講。」講台上傳來班導師冷淡的提醒。
微雨顫抖著收回目光,將脊背挺得筆直。高一下學期的第二天,外面的世界依舊吵鬧得讓人窒息,而她只能重新戴上那副摔裂的武裝,獨自沉沒在屬於她的孤島裡。
鐘聲再度響起,那是下課的訊號,但在微雨聽來,卻更像是行刑前的鼓點。班上的同學們陸續起身,三五成群地討論著中午要吃什麼,或是放學要去哪裡喝咖啡,歡聲笑語在教室裡激盪。而微雨只是默默地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精緻的禮品盒,冰冷的硬紙殼貼著掌心,沉重得讓她有些抬不起手。她把那副纏著透明膠帶的粉色耳機摘下,妥帖地收進書包裡。在那個充滿特權與規矩的學生會辦公室,戴著這樣一副寒酸又殘破的耳機,只會招來更多的羞辱與責難。
微雨低著頭,穿過國際班那棟鋪著大理石地板的奢華長廊。每走一步,昨晚行政大樓的學生會長辦公室門前,連空氣都彷彿是靜止的。微雨站在那扇厚重的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抬起顫抖的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進來。」
父母的厲聲指責就像錐子一樣刺進心底,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微雨推開門走進去,辦公室裡開著恰到好處的暖氣,沈郁禮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熱美式,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當他抬起頭,看見微雨手裡捧著的精緻禮品盒時,眼底閃過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坐吧。」沈郁禮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語氣像是施捨般的寬容,「微雨,你能主動過來,說明你昨晚回去有認真思考過林叔叔的話。只要你肯把態度放軟,昨天的荒唐事,我可以當作沒發生過。」那是居高臨下的掌控感,宛如牽引著提線木偶的絲線,將微雨死死地禁錮在原地。她沒有坐下,只是僵硬地走過去,將那份凝聚著父母卑微與討好的禮品盒,極其輕微地擱置在寬大的辦公桌上。「這就對了,微雨。」沈郁禮的聲音放輕了些,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溫柔,他伸出手,準備像往常那樣理所當然地拍拍她的肩膀,「你要知道,林叔叔的公司需要沈氏,而你,也需要學會在同個學校裡聽我的話。這才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微雨凝視著那隻一步步逼近的掌心,耳邊的雜訊掀起驚濤駭浪,針紮般的劇痛瞬間貫穿了全身。沈郁禮那張高高在上的精緻面孔,與昨晚父母那些充滿利益算計的怒吼重疊在一起,化作冰冷沉重的潮水,嚴絲合縫地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聽話」這兩個字,成了將她徹底溺斃的最後一捧沙。就在沈郁禮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制服布料的前一秒,微雨像是被火燙了一般,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死寂下來。
沈郁禮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僵了僵。他眼底那抹滿意的神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沉的冷意。他緩緩收回手,嘴角雖然還掛著笑,卻不帶一絲溫度:「微雨,看來你昨晚聽得還不夠明白。你在抗拒我?」微雨低著頭,拼命壓抑著耳鳴帶來的眩暈感。
「林微雨。」沈郁禮冷冰冰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走出這扇門,你就再也沒有任性的資本了。林叔叔的公司下午就會收到沈氏的年度審核通知,你確定要為你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讓全家陪你冒險?」
那沉重的威脅像是一把鈍刀,硬生生削去了她所有的防禦。就在微雨絕望地閉上雙眼,以為自己終究要轉過身、徹底向這片窒息的階級低頭時——
「繃」
行政大樓下方突然地傳來一聲尖銳的煞車聲,緊接著是一聲極其清脆、毫不客氣的腳踏車響聲。
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散開,穿透了學生會辦公室的隔音玻璃,直直撞進了這片死寂的氛圍裡。
微雨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
從落地窗往下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林梟正單腳撐著那輛老舊的腳踏車,大咧咧地停在行政大樓正下方。
似乎是感應到了上方的視線,林梟緩緩抬起頭。
隔著遙遠的距離與高高的落地窗,他那雙漆黑、野性且不帶任何溫度的眼眸,就這樣直勾勾地、精準地撞進了微雨充滿淚水的視線裡。
林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神色依舊高冷得像一尊冰雕。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上方,隨後朝著行政大樓的出口方向揚了揚下巴,眼神裡帶著一種侵略性與不耐煩。
他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微雨看得懂——「滾下來。」
那不是什麼溫柔的救贖,卻像是一記強而有力的重擊,硬生生在微雨窒息的世界裡劈開了一道口子,將沈郁禮編織的特權之網,震得粉碎。那「繃」的一聲脆響,像是敲碎了禁錮著微雨的最後一道冰層。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本因為極度隱忍而顫抖的肩膀,在這一刻反而奇跡般地放鬆了下來。她沒有再去看桌上那個精緻卻諷刺的禮盒,而是緩緩抬起頭,直視著眼前的沈郁禮。
「微雨,妳聽見我说的話沒有?」沈郁禮見她不說話,眉頭皺得更深,語氣裡那股高高在上的威壓又重了幾分,「不要挑戰我的耐性,現在轉過身坐下,我們還可以好好談談妳父親公司的案子。」
「不用了,沈會長。」微雨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沈郁禮的身子猛地一僵,搭在辦公桌邊緣的手指倏然收緊。他死死盯著微雨,眼底翻湧起驚愕與狂暴的陰霾:「妳叫我什麼?沈會長?林微雨,妳知不知道妳現在在說什麼?」
以往她總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喊他一聲「郁禮哥」。如今這一聲客套而疏離的「沈會長」,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剪刀,硬生生地將兩家多年來的利益與情分,剪得乾乾淨淨。
「我說,不用了,沈會長。」微雨迎著他暴怒的視線,第一次沒有退縮,嘴角甚至扯出一抹自嘲的淡笑,「歉我已經道過了,禮物也送到了。至於我父親的公司,那是大人的商業競爭,不該是我作為一個學生,用自尊跪著去換來的籌碼。」
「林微雨!妳以為出了這扇門,妳還能全身而退嗎?」沈郁禮猛地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熱美式咖啡被震得濺了出來,在雪白的文件上暈開一片深褐色污漬,「沒有沈氏的庇護,妳在國際班什麼都不是!妳爸會因為妳的任性一敗塗地!」
「也許吧。」微雨閉了閉眼,隨後猛然睜開,眼底閃爍著前所未有的自由光芒,「但至少,此時此刻,我想為我自己選一次。」
說完,她不再給沈郁禮任何說話的機會,決絕地轉過身。黑色的百褶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她踩著那雙乾淨的小皮鞋,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用力,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
沈郁禮站在辦公桌後,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一向精緻、脆弱、任由他揉捏掌控的洋娃娃,用一種近乎英勇的姿態,留給他一個挺得筆直、絕不回頭的背影。
「林微雨!妳給我站住!」
身後傳來沈郁禮徹底失控的怒吼,夾雜著文件被掃落一地的嘩啦聲。
微雨充耳不聞,她伸手搭上那扇沉重的大門,用力一推,外頭清冷的空氣瞬間灌了進來。她沒有任何留戀,大步跨出辦公室,將那個充滿階級壓迫與虛偽利益的窒息房間,狠狠地甩在了身後。微雨一路小跑著衝向行政大樓的中央樓梯。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當她推開一樓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門時,早春濕冷的風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她身上殘留的空調暖氣,也吹涼了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
林梟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單腳踩在水泥地上,雙手懶散地搭在腳踏車把手上。
看著微雨有些狼狽地衝出來,他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沒有泛起半點波瀾,精緻流暢的下顎線條緊繃著,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傲。他沒問她裡面發生了什麼,更沒有一句安慰,只是眼睫半垂,冷冷地看著她。
「哭夠了?」
林梟扯了扯嘴角,聲音低沉且沒有溫度,高冷得像是不情願被捲入麻煩的旁觀者。
微雨站在台階上,微微喘著氣,眼眶還是紅的,卻倔強地搖了搖頭。
林梟冷哼了一聲,似乎對她的倔強感到更不耐煩。他沒再多廢話,直接將腳踏車調了個頭,用那寬闊修長的背影對著她,冷硬地丟下兩個字:
「上車。」
微雨看著他身上那件有些磨損的普通班制服外套,沒有一絲猶豫,直接跨上了腳踏車略顯粗糙的後座。因為重心不穩,她本能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揪住了他腰側的制服布料。
林梟的身子在微雨靠近的那一瞬明顯地僵硬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眼尾的餘光冷淡地掃了眼自己被攥得發皺的衣角,眉頭微皺,語氣依舊是溫度的警告:
「抓穩了,摔下去別怪我。」話音剛落,他長腿用力一鐙,腳踏車立刻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一路上,林梟都沒有再開口,只是沉默地踩著踏板。早春的冷風將他額前的碎髮吹得有些凌亂,更顯得那張英挺的側臉線條冷硬如刀。他神色淡漠地看著前面的校道,對後座上那股屬於女孩的溫度與重量,彷彿完全沒有察覺。
腳踏車很快穿過了操場,在普通班教學大樓後方一處偏僻的林陰道旁猛地煞住。
「到了。」
林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且毫無起伏。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雙手依舊搭在龍頭上,身形挺拔而孤傲,用行動示意她可以下車了。
微雨抿了抿唇,有些不捨地鬆開抓著他衣角的手指,輕輕從後座跳了下來。「剛才~謝謝你。」
林梟聽到這聲道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冷哼了一聲,眼尾那抹冷淡的餘光掃過微雨依舊有些紅腫的眼眶,隨後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一絲嘲弄與生人勿近的疏離:
「要不是嫌上面的鈴聲太吵罷了,才懶得幫。」話音落下,他長腿一蹬,連多餘的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腳踏車在滿地的落葉上輾出一道沙沙聲,載著他那決絕而孤傲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普通班教學樓的拐角處。
微雨看著他遠去的方向,雖然自始至終他連半句溫柔的話都沒說,甚至冷酷得不近人情,但她摸著自己漸漸平復的心跳,知道那抹高冷的光,終究是在她最黑暗的時刻,蠻橫地替她劈開了所有的喧囂。微雨獨自站在林陰道上,清冷的風吹散了耳鳴的雜訊。
她望向那棟陳舊的教學樓,林梟早已消失在拐角。她清楚林梟的高冷與不耐,這不過是一場順手的偶然。他不是誰的英雄,更不會為她停留。
可看著自己不再顫抖的指尖,微雨緩緩挺直了脊背。她知道,轉身走回國際班,將是沈郁禮的報復與家庭的風暴。但這一次,她死死攥住了自己的尊嚴。
陰沉的天空在此時翻湧起細雨,密密麻麻地落了下來。
微雨沒有躲。她迎著冷風往前走,深知轉身就是一場勝負未卜的風暴。然而,早春的寒意似乎再也無法將她侵蝕,因為在她的指尖與衣襟上,還靜靜流淌著剛剛靠近他時那股淡淡薰衣草香氣。
那是屬於高冷少年的溫度,卻在雨中為她撐起了一整片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