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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入梟林》第二章: 跨越階級,與妳共聽
從微雨踏入國際班大樓的那一刻起,空氣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國際班的教學樓奢華,昂貴的香氛在空氣中冷冷地流淌,卻始終無法覆蓋掉她指尖與衣襟上,那抹混雜著淡淡肥皂清香的少年微溫。

「微雨!妳跑去哪裡了?我打妳電話也不接,嚇死我了!」

剛走到教室門口,一個焦急的身影就衝了過來。顧若冰緊緊抓著微雨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她,聲音因為恐慌而微微發顫:「妳去行政大樓找沈郁禮了對不對?妳這頭髮怎麼濕了?他是不是又拿林叔叔的公司來威脅妳。」

若冰是這座「金絲籠」裡唯一的溫度。她家境雖不如沈家顯赫,卻是唯一一個在微雨家道中落後,仍願意站在她身邊的人。

「我沒事,若冰。」微雨輕輕撥開臉頰上的濕髮,扯出一抹讓若冰心碎的平靜笑容,「只是,我以後都不會再叫他『郁禮哥』了。」

「妳」若冰愣住了,看著微雨眼底那抹碎裂後的決絕,半晌才倒吸一口氣,「妳真的跟他撕破臉了?那下午沈氏的審核」微雨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回座位。

教室裡的氣氛詭異地安靜了幾秒,隨後爆發出陣陣竊竊私語。沈郁禮的動作比想像中更快,不過在十五分鐘的時間,「林家大小姐自毀前程」的消息已經像瘟疫一樣蔓延。

「喲,這不是我們清高的林大小姐嗎?」教室後排,幾個平時就以沈郁禮馬首是瞻的男生嗤笑出聲,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聽說妳下午就要搬出大宅了?要不要哥幾個給妳湊點搬家費啊?」

「戴著那副破耳機裝什麼憂鬱?沈少給妳臉妳不要,以後在這國際班,妳連呼吸都是錯的。」另一個女生掩嘴輕笑,眼神輕蔑。微雨低著頭,從書包裡翻出那副纏著透明膠帶、外殼裂了一道縫的粉色耳機。那是她唯一的島嶼。她想鑽進音樂裡,隔絕這排山倒海而來的惡意。

「妳們夠了沒有!」若冰氣得滿臉通紅,「沈郁禮給妳們多少錢啊?需要妳們在這裡當走狗?」

「顧若冰,妳自找麻煩是不是?信不信沈少連妳家一起收拾?」

就在教室裡的衝突即將引爆時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教室厚重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原本喧囂的教室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人都驚愕地轉過頭,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倚在門框邊,敞開的領口透著一股野性,漆黑的碎髮下,那雙狹長冷峻的眼眸充滿了令人膽寒的戾氣。

是林梟。

普通班的,被國際班視為「底層危險份子」的少年。

他無視了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無視了那些所謂的名門教養,邁開長腿徑直走向微雨的座位。他走得極快,周身散發出的高冷壓迫感讓原本圍在微雨身邊叫囂的人下意識地退避三舍。

微雨抬起頭,視線撞進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

林梟走到她面前,連餘光都沒施捨給旁邊的若冰一眼。他微微俯下身,精緻冷硬的下顎線條在微雨的視線中放大,帶著一種侵略性的涼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摘掉了微雨右耳上的粉色耳機。微雨愣住了,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半拍。

林梟將那隻殘破的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裡,半垂著眼睫聽了幾秒。耳機裡,正是那首孤獨而緩慢的鋼琴曲。

「林梟?」微雨低聲呢喃。

少年依舊沒什麼表情,神色高冷得像一尊不近人情的水雕。他聽著耳機裡流淌的旋律,隨後不耐煩地蹙眉,冷哼一聲,聲音低沉且磁性:

「真吵。」他吐出這兩個字,隨即將耳機重新塞回微雨的耳朵。雖然嘴上說著嫌棄,但他高的身軀卻就這麼往微雨座位旁一靠,像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壁堡,將所有惡毒的視線統統擋在了身後。

隔著那條不可逾越的階級鴻溝,他獨自踏上了屬於她的孤島。

這座島上,現在除了微雨,還有一個林梟。

「戴好。」他冷冷地丟下這兩個字,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更沒有施捨給周圍那些叫囂的人半個眼神。那種骨子裡的無視與傲慢,彷彿在場的財閥千金與少爺們只是空氣。

可即便他一字未說,那周身散發出的、生人勿近的戾氣與壓迫感,依然逼得四周的喧囂瞬間死寂。

在這片充滿權貴氣息的空間裡,林梟這份毫無章法的強大與絕對的冷漠,成了微雨耳中唯一安靜的頻率。

隨著這陣鐘聲響起,緊繃的空氣才終於重新流動。眾人如夢初醒,慌忙扯回黏在微雨身上的視線,埋頭翻動課本。然而不等這股騷動平息,走廊外便傳來高跟鞋扣擊地面的聲音規律、清脆,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正一步步逼近。在空曠的長廊上激起一陣陣冰冷的共鳴。國際班出了名嚴厲、具有英國留學背景的英文老師戴安娜,此時沉著臉,踩著精緻的細高跟走進教室。她身上穿著一成不變的黑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腋下夾著厚厚的英文進階講義。當她走到講台前林梟才動了。

他那高大的身軀原本懶洋洋地靠在微雨座位旁的桌沿上,像是根本沒聽見上課鐘聲,也完全不在意走進來的英文老師。直到戴安娜的視線帶著怒火射過來時,少年才漫不經心地直起身子。

他沒說再見,沒看微雨一眼,更沒有施捨半分留戀。他只是乾脆地轉過身,單手隨意地抓著書包肩帶,邁開長腿朝門外走去。

他的步伐散漫卻極具存在感,與國際班學生那種刻意培養出來的、規矩的儀態截然不同。在與戴安娜擦肩而過時,林梟連腳步都沒停一下,他彷彿一隻孤鷹,迅速隱沒在走廊盡頭。

「剛才是怎麼回事?」戴安娜轉過身,臉色鐵青地拍了拍講台,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的刺耳,「那是普通班的學生吧?誰允許他上來到這裡的?」

教室裡沒人敢接話。平日裡那些不可一世的財閥少爺、千金小姐們面面相覷。

戴安娜見無人應答,冷哼了一聲,發洩般地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一個英文的長句。

「翻開講義第七十八頁。」戴安娜轉過身,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微雨,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針對性,「林微雨,妳上來把這個複雜子句的語法結構分析出來。」

周圍傳來幾聲極輕的、幸災樂禍的竊笑。

「老師,微雨她今天身體不舒服」顧若冰急忙站起來試圖幫微雨擋下。

「顧若冰,我有叫妳說話嗎?坐下。」戴安娜冷冷地打斷她,「林微雨,如果妳的心思已經不在學習上,下午的沈氏重組審核一過,妳隨時可以去申請轉班。資優班和國際班,不留沒有自律能力的人。」微雨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她拉了拉若冰的衣角,示意她不用再說。隨後,微雨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上了講台。

她拿起粉筆,指尖還帶著剛才林梟留下的那抹微溫。在眾人等著看好戲的注視下,微雨的手腕穩定地移動著,沙沙的粉筆聲在教室裡響起。不過一分鐘的時間,那條長達三行的複雜金融英文句子,就被她用標準、流暢的語法符號切割得清清楚楚。

放下粉筆,微雨轉過身,聲音清冷得不帶一絲情緒:「老師,分析完了。」

戴安娜看著黑板上完美無瑕的答案,臉色變了變,最後只能無奈地揮了揮手:「回座位去。下次注意妳的儀容,這裡不是普通班那種可以蓬頭垢面的地方。」

微雨坐回座位,再次將那副摔裂的粉色耳機戴上。耳機裡雖然沒有放音樂,但世界在這一刻,終於在她的感官裡陷入了一片純粹的寂靜。

「微雨」

若冰趁著戴安娜轉身在黑板上寫字的空檔,做賊似地低著頭,從課桌底下悄悄遞過來一張紙條。

微雨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打開紙條,上面是若冰急促的字跡:

『妳跟那個林梟到底是什麽關係?他瘋了嗎?竟然敢為了妳闖進國際班!不過,剛才真的帥慘了,後排那幾個沈郁禮的狐朋狗友,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憋屈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戴安娜剛才那分明是公報私仇,妳別理她!』

微雨拿筆,在紙條下方清冷地寫下回覆:

『沒什麼關係,他只是嫌這裡太吵。』將紙條遞回給若冰後,微雨視線再次望向窗外。她摸了摸自己右耳上的耳機外殼,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剛才林梟指腹觸碰過時的溫度。下課鐘聲響起的那一瞬間,若冰一秒鐘都不耽誤,拉起微雨就往教室外面走。

「微雨,快走!下節是自習課,我們去福利社。」若冰一邊快步走著,一邊低聲嘟囔,「妳今天早上面試連早餐都沒吃,又淋了雨,再這樣下去妳絕對會低血糖暈倒。我帶妳去吃點熱的。」

「若冰,我其實不餓的。」微雨輕聲拉住她,有些無力地搖了頭。

「不餓也得吃!」若冰猛地轉過頭,臉認真且心疼地瞪著她,「妳看妳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聽我的,多吃點熱的,胃暖了,下午才有力氣跟那群妖魔鬼怪開戰!我跟妳說,要是等一下名單公佈的時候妳暈倒了,那些長舌婦不知道要在背後怎麼笑妳呢!」

「我沒那麼脆弱。」微雨無奈地笑了笑。

「防患於未然懂不懂?走走走,今天我請客,你想吃什麼都行!」

這所學校的福利社建在兩棟主要大樓的中央交界處,是國際班與普通班的交匯點。一邊是精緻的進口輕食區,另一邊則是熱氣騰騰、擠滿了普通班學生的關東煮攤位。

「老闆!來兩條大熱狗,番茄醬幫我擠多一點!還有這個貢丸、黑輪、米血,全部幫我裝大碗的!多加點高湯,湯要滿出來的那種!」若冰俐落地擠進人群,完全不在意周圍普通班學生驚訝的目光。

「拿著,快吃。」若冰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殺了出來,把熱騰騰、還在冒著白霧的紙碗硬塞進微雨手裡。

她自己則咬了一大口熱狗,邊嚼邊含糊不清地抱怨:「我跟妳說,那些國際班的人懂什麼叫生活?沈郁禮天天吃那些家廚做的有機冷餐,連生菜都要量克數,難怪整天一張陰陽怪氣的死人臉。看著就倒胃口。」微雨捧著紙碗,喝了一口高湯。鮮美的柴魚高湯帶著滾燙的溫度順著食道一路滑進她冰冷的胃裡,那種踏實的溫度讓她原本緊繃的心臟稍微活絡了過來。「怎麼樣?好喝吧?是不是整個人都活過來了?」若冰臉得意地歪著頭笑。

「嗯,好喝。謝謝妳,若冰。」微雨抿了抿唇,眼底終於浮現了一絲柔軟的笑意。

「跟客氣什麼?多吃點,那個油豆腐也很好吃」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很快就被陣粗魯且帶著促狹的笑鬧聲打破。

「喲,大夥瞧瞧,這不是我們梟哥的『專車後座』嗎?」

一個整件校服外套隨意綁在腰上的高大男生晃了過來。那是普通班的陸野。他一掌拍在櫃檯上,嘿嘿一笑:「國際班的大姐大,居然也會屈尊降貴來吃我們平民的垃圾食物啊?我還以為妳們平時都喝露水長大的呢。」

「你說誰喝露水啊?嘴巴放乾淨點!」若冰啪的一聲放下手裡的熱狗,直挺挺地擋在微雨面前,雙手叉腰,狠狠瞪著人高馬大的陸野,「還有,你叫誰大姐大呢?看誰呢你!長得高了不起啊?」

「哇靠,脾氣這麼辣?」陸野被若冰這副凶悍的模樣弄得愣了一下,隨後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低下頭看著微雨,「國際班林微雨是吧?我認得妳。放心,借我十個膽子,我今天也不敢欺負妳們。我這不是來跟梟哥的『朋友』打個招呼嘛。」

微雨還想反駁,一旁的顧若冰卻輕輕拉了拉微雨的衣角,將她護在身後。

若冰抬起頭,那雙清澈卻清冷的眼眸直直地看著人高馬大的陸野,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逐客令:

「誰跟你是同學?沒事少套近乎。離我們遠點,好狗不擋路。」「別這麼兇嘛,顧大美女。」陸野嘿嘿一笑,完全不介意若冰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他摸了摸鼻子,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一點,對著微雨眨眨眼:「妳知道剛剛梟哥回教室拿落下的書包時,那臉色黑得有多嚇人嗎?我們班導本來想唸他兩句,結果梟哥一腳把講台旁的鐵皮垃圾桶都給踹扁了。」聽到「林梟」的名字,微雨握著竹籤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一緊。

「他回教室了?」微雨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回啦,不過他那個人妳也知道,高冷得要死,誰跟他說話他都不理。」陸野撇了撇嘴,「拿了書包就走,連跟我們打個招呼都沒有。現在估計在後門那邊的舊圍牆看風景吧。不過林大小姐,妳到底怎麼惹到沈郁禮那隻笑面虎的?我剛剛路過公佈欄,聽說你們家下午要被沈氏集團……」

「陸野,你話太多了。」

一道低沉、沒有一絲溫度的嗓音,毫無預兆地從陸野背後響起。陸野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小心地縮回了腦袋,轉過身乾笑兩聲:「梟……梟哥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啊?風景看完了?」

林梟站在不遠處。他依舊敞著校服領口,雙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額前的漆黑碎髮遮住了那雙深邃的眼眸。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高冷,讓周圍的學生自覺地繞道而行。

林梟沒理陸野,連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他。他邁開長腿走了過來,在經過微雨身側時,腳步停了下來。

少年的視線漫不經心地上下一掃,落在了微雨手裡那個裝著關東煮的白色紙碗上。看著裡面被微雨用竹籤戳得有些稀爛的食物,林梟冷硬的眉宇微微皺起,眼底閃過一抹嫌棄。微雨被他看得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把紙碗往自己的懷裡縮了縮。

可少年沒等她們有什麼反應,便塞了一瓶冰冰涼涼的草莓牛奶給微雨。「他、他他他林梟剛剛是特意過來給妳送飲料的嗎?還是草莓牛奶?這跟他的形象完全不搭好不好!微雨,妳老實交代,妳們兩個絕對有問題!」微雨咬了咬下唇,清冷的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剛想開口跟他說謝謝。不管是早晨在行政大樓外那聲拯救了她的腳踏車鈴聲,還是剛剛在國際班教室裡那場無聲卻震撼全場的守護。

「沒什麼問題。」微雨抿了抿嘴唇,眼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他可能只是覺得我手裡的黑輪太吵了。」

「這算什麼鬼理由啊!黑輪又不會說話!」若冰抓狂。

「好啦,回教室吧。」微雨握緊了那瓶草莓牛奶,轉身朝國際班的大樓走去。

「喂,等等我啊微雨!那牛奶妳不喝嗎?不喝給我喝一口啊,我被那個陸野氣得口乾舌燥的」

「不給。」微雨回答得乾脆,腳步卻不自覺地輕快了幾分。

「重色輕友!妳也重色輕友!」若冰在後面哇哇大叫,卻還是笑著追了上去。

當微雨和若冰回到國際班教室時,一踏進門,裡面的氣氛已經演變成了一種近乎死寂的狂歡。全班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教室正前方的大螢幕,大螢幕上正閃爍著刺眼的紅色跑馬燈,播放著本地財經新聞的即時速報:

【沈氏集團今日下午兩點宣布全面重組旗下對外投資項目。首波審核名單第一行:林氏實業有限公司全面終止合作,即日起抽回所有在地投資資金。】

那行字,在萬眾矚目之下,轟然落了下來。

「微雨」若冰在看清螢幕上那行字的瞬間,整張臉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她死死地抓住微雨的手臂,聲音顫抖:「沈郁禮他怎麼能這麼快?林叔叔的公司該怎麼辦?妳妳沒事吧?」教室裡,其他座位的學生紛紛轉過頭來,眼神裡充滿了卑劣的狂喜,像是盯著即將被折斷羽翼的飛鳥,殘忍而興奮。。

「嘖嘖,這下徹底完了吧。」「這就是忤逆沈會長的下場。出了學校,她們家連生存的資格都沒有。」

「妳們閉嘴!有什麼好議論的?沈家不過是仗勢欺人罷了!」若冰氣得渾身發抖,試圖用自己的聲音壓過周圍的嘲諷。但這一次,那些人連理都懶得理她,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她們。

微雨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安靜得像是一尊精緻的瓷娃娃。她沒有哭,也沒有流露出半分崩潰。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拉住若冰的手,輕聲說:「若冰,坐下吧。別跟他們吵了,不值得。」

「可是微雨,他們」若冰眼眶都紅了。

「我沒事。」微雨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隨後,微雨緩緩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她伸出手指,將那副纏著透明膠帶的粉色耳機重新戴回了耳朵裡。耳機隔絕了教室裡的竊竊私語,世界陷入了一片純粹的真空。

微雨緩緩轉過頭,將視線望向窗外。

透過玻璃窗,越過國際班那棟奢華大樓的邊緣,她看見普通班教學樓拐角處的那棵老榕樹下,靜靜地停著一輛舊腳踏車。

似乎是察覺到了高處投來的視線,老榕樹下的少年微微抬起頭。隔著大半個校園的距離,林梟那雙狹長冷峻的黑眸,隔空與微雨的視線撞在了一起。他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神色高冷得像是一尊不與世界妥協的孤島。

但微雨摸了摸自己課桌底下、那瓶此時已經不再冰冷,反而隱隱帶著少年殘溫的草莓牛奶。原本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的指尖,在這時刻,緩緩地平復了下來。

階級的鴻溝依然高聳且不可跨越,但那座名為林梟的孤島,已經在她的喧囂世界裡,強勢地撞開了一片只屬於她的避風港。

原本緊繃的空氣此時在微雨的耳機外流淌。跑馬燈的紅光依舊在黑板上方的大螢幕上閃爍,徹底斬斷了林氏實業的最後一線生機,同時也像是一把利刃,冷酷地劃破了國際班那些優雅面具,露出底下攀高踩低、利字當頭的本色。

「喲,林微雨,妳還真坐得住啊?」

一道甜美卻帶著一絲刻薄的嗓音突然打破了微雨耳機營造的安靜。

微雨掀起眼睫,看到一個穿著合身訂製校服、裙擺比學校規定短了三公分的女生正雙手抱胸,慢條斯理地走到她的課桌前。那是江幼萱。

在青岩高中裡,如果說沈郁禮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國王,那江幼萱就是自封的皇后。江家掌控著本地最大的連鎖百貨與進口貿易,平時她最看不慣的就是林微雨那副清高、不與人爭、卻偏偏能得到沈郁禮特殊對待的模樣。如今林家眼看著就要破產,她自然是第一個迫不及待跳出來踩上一腳的人。江幼萱伸手敲了敲微雨的課桌,發出清脆的聲響,眼神裡滿是居高臨下的悲憫:「我要是妳啊,現在就該收拾書包,去行政大樓的學生會長室外面跪著。說不定沈少看在兩家過去的情分上,還能給林叔叔留下一條生路,不至於讓你們全家流落街頭呢。」

「江幼萱,妳把嘴巴放乾淨點!」若冰猛地站了起來,像是一隻護主的小刺蝟,怒視著對方,「林家的事情還輪不到妳在這裡落井下石!」

「顧若冰,這裡有妳說話的份嗎?」江幼萱嫌惡地翻了個白眼,塗著粉嫩唇蜜的嘴唇微微勾起,「妳不過是個靠著獎學金進來的資優生,真以為自己跟林大小姐平起平坐了?哦,不對,我忘了。過了今天下午,林微雨連妳都不如了,她可能連下學期的學費都付不起,得去普通班跟那些滿身汗臭味的垃圾待在一起了。」此話一出,周圍的幾個女生立刻掩嘴笑了起來,嘲諷的低語在教室裡傳開。

微雨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緩緩將耳機摘了下來。她那雙清冷、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眸直直地看著江幼萱,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慌,平靜得像是沉水。

「江幼萱。」微雨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嘲笑聲莫名地弱了下去。

「怎麼?想求我啊?」江幼萱挑了挑眉,臉上得意。「沈氏集團撤資,是商業上的重組審核。」微雨站起身,雖然身上那件因為淋了雨而顯得有些不對稱的制服還帶著一絲狼狽,但她骨子裡那股培養了十幾年的世家千金氣質,在這時刻卻將江幼萱那身刻意打扮的奢華壓得死死的。

微雨淡淡地看著她:「林家就算破產,我父親經手的也是實業。而江家的進口貿易,似乎有百分之四十的通路是依賴沈氏的物流?妳今天在這裡替沈郁禮當衝鋒槍,有沒有想過,如果哪天沈氏也對江家進行『重組審核』,妳現在說的每一句話,會不會原封不動地落回妳自己頭上?」

「妳!」江幼萱的臉色瞬間陣青陣白。微雨正好戳中了江家的軟肋。江家看似風風光光,實則依附著沈氏生存,這也是為什麼江幼萱總是像個跟班一樣討好沈郁禮的原因。

「林微雨,妳神氣什麼啊?死到臨頭還嘴硬!」江幼萱氣得直跺腳,尖銳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好啊,我看妳能撐到什麼時候!等下午最後一節下課,沈少的車在校門口把妳所有的東西都扔出來的時候,我看妳還能不能這麼清高!」

江幼萱恨恨地冷哼了一聲,轉身踩著高定皮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動手將課本摔得啪啪作響。

「微雨,妳別理她,她就是嫉妒妳。」若冰急忙拉住微雨的手,一臉擔憂地看著她,「不過妳剛才說的對,沈郁禮這次真的太狠了。如果放學後他真的在校門口刁難妳,我們該怎麼辦?」微雨坐回位置,再次摸了摸課桌底下那瓶依舊帶著微溫的草莓牛奶。她看著若冰那張因為替自己擔心而揪在一起的小臉,心底的冰冷徹底被驅散。

「沒事。」微雨輕聲說,眼神望向窗外那棵高大的老榕樹,「我有辦法。」

大樓外,午後的陽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雲層,把金色的光斑灑在普通班教學樓拐角處的舊腳踏車上。微雨知道,那座名為林梟的孤島,此時正靜靜地待在那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即使全世界都在看她的笑話,至少在那個滿是喧囂的校園邊緣,還有一條退路,野蠻、強硬,卻無比安全。原來,在這個對她收起所有溫度的荒涼世界裡,林梟這個名字,就是……在在她滿身孤寂中,唯一避無可避的烈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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