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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入梟林》第三章: 被撕毀的試卷,與無聲的退縮
那輛老舊的腳踏車載著微雨,在昨夜的漫天落霞中搖搖晃晃地駛離了校門口。林梟那寬闊的背與草莓牛奶的微溫,曾讓微雨以為自己真的抓住了跨越階級的春光。

然而,春光短暫,現實的暴風雨卻在隔天午後,以更殘忍的姿態席捲而來。昨晚她剛回到家,等待她的不是溫馨的燈光,而是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她的父親因為受不了林氏破產與沈氏落井下石的打擊,突發腦溢血倒在客廳,至今還在加護病房裡插著呼吸器。

午休時間,行政大樓三樓的學生會長室。厚重的雕花門在微雨身後沉重地關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沈鬱禮不急不緩地跟了出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富有節奏且冰冷的脆響。

「微雨。」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裡依舊帶著那股挑不出瑕疵的客套與斯文。微雨腳步微頓,沒有回頭。昨晚林梟在校門口當眾撕毀沈氏法務文件的震撼還未消散,此時行政大樓裡那些精緻的玻璃,彷彿都成了冷眼旁觀的眼睛。

沈郁禮走到她身側,偏過頭看著她精緻卻蒼白的側臉:「昨晚林叔叔腦溢血住院,妳守到後半夜吧?妳真以為,憑那小子一時的蠻骨,就能對抗整個現實?林氏實業的清算今天下午就會進入最終階段,妳父親在加護病房每天幾萬塊的特效藥和醫療費,妳現在連多餘的錢都沒有。走出青岩高中大門,妳拿什麼去面對外面的風浪?」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試圖去理一理微雨被風吹亂的長髮。

「別碰我。」微雨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裡盛滿了警惕與厭惡。沈郁禮微微一笑,神色篤定得像是一個掌控全局的棋手,正看著落入局中的棋子:「就算兩家聯姻的口頭盟約作廢了,但我身為與妳名正言順一同長大的世交竹馬,依舊有足夠的底氣和資格,將妳納入沈氏的庇護之中。」

「微雨,這座學校、這個階級,是一座冰冷的城。江幼萱今天早上沒說錯,妳這學期的七十萬贊助學費已經被卡死了,如果妳不回這座城裡,下午四點半一到,妳就會被強制退學。到時候,連醫院那邊的頂級醫療團隊,沈氏也會撤回。」他轉過身,外面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幾乎陰冷地籠罩著微雨。他抬起下巴,目光看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中庭的大窗,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一處,嘴角帶有意味著抹殘忍的輕蔑:

「妳是指望他嗎?一個普通班的異類,連妳的一副耳機都賠不起的底層垃圾。他昨晚能幫妳撕幾張紙,今天下午能幫妳變出七十萬學費,還是能幫妳付林叔叔的醫藥費?微雨,別自降身價,他對妳而言,不過是一場多餘的打擾。」

微雨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沈郁禮正試圖用那座由「舊日情分」與「滔天權勢」打造的黃金籠,將她再次禁錮在無法逃脫的陰影之中。

行政大樓的走廊彷彿沒有盡頭,空曠的空間裡,除了沈郁禮那不疾不徐的皮鞋聲,就只有微雨自己那近乎窒息的呼吸聲。「微雨,聽話。妳和我不一樣,妳從小接受的教育、妳習慣的生活方式,都不是那個底層混混能負擔得起的。」沈郁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他停下腳步,轉向微雨,金絲眼鏡在走廊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這不是施捨,這是給妳的選擇。沈氏的律師團隊隨時可以撤回對林氏實業的清算施壓,只要妳點頭。」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微雨的下巴,強迫她對上自己的視線。林梟的速度極快,在沈郁禮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他一隻布滿粗繭的手已經狠狠扣住了沈郁禮的手腕。「老子讓你放開她,你耳朵聾了?」林梟的聲音低沉得像是野獸的低吼,手上的力道逐漸加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沈郁禮吃痛,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優雅模樣。他慢條斯理地鬆開了捏著微雨下巴的手,甚至有些嫌惡地用另一隻手拍了拍被林梟碰過的手腕。

「林梟同學,這裡行政大樓三樓,普通班的學生如果沒有正當理由,似乎不該出現在這裡。」沈郁禮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跨了半步,用自己那高大挺拔的身軀,極其自然、卻帶著絕對控制欲地將微雨擋在了自己身後。這個動作,是以世家青梅竹馬特有的熟稔與強勢做出來的,像是在地向林梟宣示著主權,也像是在提醒林梟,有些東西,他連碰的資格都沒有。林梟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他看著沈郁禮那身沒有一絲褶皺的訂製校服,看著他那股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質,再看著被沈郁禮護在身後、臉色蒼白如紙、卻自始至終沒有看向他的林微雨。在這一刻,兩個不同世界的少年,在狹窄的走廊裡展開了無聲而暴烈的對峙。走廊上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老子要走哪條路,輪不到你這隻披著羊皮的狼來管。」林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野蠻的冷笑,可他藏在口袋裡的左手,卻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陷進肉裡。

昨晚那輛舊腳踏車帶來的底氣,在沈鬱禮這帶著金錢與地位的權力遊戲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學校裡或許能靠拳頭橫著走,但在這個由金錢和權力主宰的世界裡,他的拳頭微不足道。

「是嗎?」沈郁禮轉過頭,溫柔地看向身後的微雨,聲音輕細,但話裡全是惡意:「微雨,妳也是這麼想的嗎?妳父親下午三點還有一場重要的債務重組會議,沈氏的法務團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如果妳現在想跟普通班的同學去天台吹風,我也不反對。但那七十萬的學費缺口,和林叔叔的生路,就此一筆勾銷。」

微雨的心臟像是被人深深地桶了一刀,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看著沈郁禮那張精緻而虛偽的面孔,又看向不遠處、眼底滿是憤怒與不甘的林梟。林梟在等她。他在等她的一句話,等她像昨晚在校門口那樣,毫不猶豫地走到他身邊,坐上他的舊腳踏車,將這一切虛偽和冰冷拋在腦後。可微雨不能。那不是她一個人的委屈,那是林家最後的生路,是她父親的命。如果她現在任性地走向林梟,沈郁禮只需要動一動手指,就能在下午的會議上讓林家徹底萬劫不復,讓她重病在床的父親流落街頭。

「林梟……」微雨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清冷而顫抖,那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林梟的眼神一亮,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她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你先回教室吧。」微雨閉上眼睛,狠下心說出了這句話。

林梟的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沈郁禮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在微雨眼裡顯得無比刺眼。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動作輕柔地攬了一下微雨的肩膀,帶著朝電梯的方向走去。微雨沒有反抗,此時的她,就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任由沈郁禮帶著她,走向那個冰冷卻能救命的出口。林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行政大樓走廊盡頭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將那一身精緻的訂製校服和那抹高挑清冷的身影勾勒得無比完美。那一刻,他們顯得那麼登對。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從小一起長大,共享著同種優雅以及同等高度的權勢。而他,林梟,不過是個在學校邊緣拉著舊腳踏車、連七十萬學費都無能為力、妄想充當騎士的底層笑話。

「靠,梟哥!」陸野急急忙忙地大喊一聲,轉頭對著旁邊兩個使眼色,「周祈、江耀!快跟上,別讓梟哥去跟沈郁禮那偽君子拼命!」

走廊上,三個少年腳步飛快。周祈平時是最沉穩,此時也忍不住皺緊眉頭:「梟哥這次是真的動了真心,那眼神,我都怕他把行政大樓給砸了。」江耀則是一邊跑一邊把校服外套拉鍊拉好,嘴裡叨著一根棒棒糖,模糊不清地罵道:「媽的,資優班的學生會就是欠收拾,看老子不——」「砰!」走廊拐角處,一個嬌小的身影因為跑得太急,正好與衝在最前面的江耀撞了個滿懷。江耀的身軀紋絲不動,連衣角都沒晃動一下,反倒是那個撞上來的小姑娘驚呼一聲,手裡抱著的一個陳舊小布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裡頭散落出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

「疼、疼死我了……」顧若冰揉著通紅的額頭,眼眶裡還轉著淚水。她剛從銀行跑回來,正急著去國際班找微雨。「走路不看路啊妳——」江耀一低頭,看清是顧若冰那張哭得像小花貓一樣的臉,原本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裡。他抓了抓耳朵,有些手足無措地蹲下身去幫她撿錢,「喂,妳哭什麼啊?老子又沒撞壞妳。」「不用你管!」顧若冰一邊哭,一邊手忙腳亂地撿著錢。十三萬,這是她和她哥能湊到的全部了,要是弄丟一張,微雨就少一份希望。

陸野這時也停了下來,一拍大腿:「這不是林大美女那個閨蜜嗎?顧……顧什麼冰來著?」周祈細心,一眼就看出顧若冰手裡那疊錢的用途,眼神微微一暗,蹲下身把最後幾張大鈔撫平,遞到顧若冰手裡,聲音是普通班男生少有的溫和:「給,拿好了。這是要去幫林微雨湊學費?」顧若冰吸了吸鼻子,防備地看著這三個名聲在外的國際班混混,可看到周祈那雙澄澈明亮的眼睛,心裡的委屈鋪天蓋地湧了上來:「對啊!微雨要被逼退學了,沈郁禮那個壞蛋拿她爸爸的命威脅她……可是我只有十三萬,根本不夠七十萬……」說到這裡,顧若冰眼眶一紅,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江耀臉不耐煩,心口卻猝不及防地軟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溫熱綿軟的小東西悄悄砸中,癢得厲害。他有些粗魯地把嘴裡的棒棒糖拿了下來,直接塞進顧若冰嘴裡,惡狠狠地說:「哭屁啊!吃甜的,不許哭!」嘴裡突然被塞了顆橘子味的棒棒糖,甜膩的滋味散開,顧若冰瞬間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臉山凶巴巴、耳根子卻紅透了的少年。「不就是七十萬嗎?」陸野一挑眉,大大咧咧地勾住周祈和江耀的脖子,「小妹妹,妳這是在羞辱誰?梟哥就算是貧困生,那也是國際班的老大!兄弟幾個隨便拔根毛,再加上梟哥的血汗錢,老子就不信砸不死沈禮那個裝逼的少爺!」

「真的嗎?」顧若冰眼睛一亮,亮晶晶的眼眸裡盛滿了驚喜,嘴裡還含著糖,說話有些含糊,「你們……你們願意幫微雨?」「廢話,那可是我們未來的梟嫂。」江耀有些彆扭地轉過頭不看她,可手卻自發地伸過去,扯住顧若冰校服外套的後領,像提溜一隻小貓一樣把她往行政大樓的方向帶,「走啦!十三萬是吧?加上老子這幾年的壓歲錢,就算去砸了財務處,也把林大小姐留下來!」

周祈看著江耀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轉頭對顧若冰溫柔地說:「別怕,跟著我們。林梟退縮了,但我們這幫兄弟,絕不讓林微雨一個人孤軍奮戰。」

顧若冰含著甜甜的棒棒糖,看著眼前這三個雖然野蠻、強硬,卻在暴雨將至的校園裡顯得無比高大可靠的少年背影,心裡那股恐慌,莫名地被一絲溫熱的甜意所取代。原來,普通班和國際班的垃圾堆裡,藏著的不是惡霸,而是最熾熱、最講道理的偏愛。行政大樓一樓的大廳裡,氣壓沉重得令人窒息。外面的天色已經黑得像深夜,狂風穿過半開的玻璃窗,將微雨身上國際班的制服裙擺隨風肆意飛揚。沈郁禮正站在不遠處,身旁圍繞著幾位身穿黑西裝的沈氏法務律師,他們正低聲向沈鬱禮彙報著下午林氏實業債務重組會議的進展。

「會長,林先生在會議上已經簽字同意了資產評估變更。只要您這邊確認,這筆七十萬的學費可以立刻以沈氏基金會的名義劃撥到學校帳戶,林小姐的學籍可以保留。」一位律師恭敬地說道。沈郁禮點了點頭,揮手讓律師退下。他轉過身,緩緩走到微雨面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精緻的金筆,遞到她面前。

「微雨,時間快到了。」沈郁禮的聲音依舊溫柔,但那溫柔背後隱藏的勝券在握,卻讓微雨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只要妳在這份聲明上簽字,承認林家願意接受沈氏的全面庇護,並且……以後自願留在我的身邊,這一切就結束了。妳依然是青岩高中的林大小姐,沒人敢再用學費的事情羞辱妳。」微雨看著遞到眼前的金筆,那筆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中庭的老榕樹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晃著,枯葉漫天飛舞。那裡空無一人,那個平時總是敞著領口、一張臉桀驁地站在樹下等她的少年,此時並沒有出現。「林梟,聽話,先走。」微雨在心裡默默地重複著自己剛才對他說過的話。她知道自己傷害了他,她看到了他轉身時眼底那抹如同孤島崩塌般的灰暗。可她不後悔,林梟是那樣一個乾淨、純粹的人,他的世界不該沾染上沈家這種令人作嘔的利益計算和骯髒的商業威脅。可是,看著眼前這份如同賣身契一般的聲明,微雨的心裡還是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涼。

「微雨,妳在看什麼?」沈鬱禮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在等林梟嗎?別傻了。妳剛才親口叫他走,他現在恐怕已經躲回他那個滿是汗臭味的普通班。底層的人就是這樣,遇到真正解決不了的現實,他們除了逃避,什麼也做不了。」「他沒有逃避!」微雨猛地轉過頭,清冷的眼眸裡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死死地盯著沈郁禮。「哦?是嗎?」沈郁禮挑了挑眉,抬起手腕看了看那隻價值不菲的名錶,「還有十分鐘。微雨,妳的骨氣,能幫妳付這七十萬嗎?還是妳打算,明天真的穿上普通班那身舊制服,去和那些垃圾待在一起?」「沈郁禮,你少瞧不起人!」大廳入口處,傳來一聲冷呵。江耀揪著顧若冰,而陸野和周祈則大步流星地跟在後面,四個人帶著一陣屬於國際和普通班的喧囂,強勢地闖進了這片冰冷的地盤。微雨一愣:「若冰?你們怎麼……」「微雨!」顧若冰一看到微雨,立刻從江耀的手下掙脫出來,撲過去死死抱住微雨,一邊喘氣一邊把那個沉甸甸的小布包塞進她懷裡,「微雨,這裡有十三萬!是我和我哥全部的積蓄了。還有、還有他們——」顧若冰轉過頭,指著身後國際班三兄弟,小臉上雖然還掛著淚痕,卻多了一抹底氣。陸野向前一步,大大咧咧地歪著頭,冷笑地看著沈鬱禮:「沈大會長,剛才在走廊上威脅女孩子,挺威風啊?七十萬是吧?老子今天把話放在這,這錢我們國際班湊了!」

沈郁禮看著這群不速之客,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眼神裡閃過一抹高高在上的嫌惡:「陸野,這裡是行政大樓,輪不到你們在這裡撒野。十三萬?連塞牙縫都不夠。」「誰說只有十三萬的?」江耀一邊嚼著嘴裡的棒棒糖,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的黑金儲蓄卡,啪的一聲拍在沈禮面前的辦公桌上。少年揚起下巴,神色裡滿是不馴,周祈也向前一步,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存摺,語氣雖然平靜,卻擲地有聲:「這是我的二十萬,本來是準備留著付那台限量跑車定金的,現在拿出來。沈會長,算上顧若冰同學的十三萬,這裡一共是六十三萬,剩下的七萬,陸野那裡有。這筆學費,我們替林微雨交了!」

顧若冰含著橘子味的棒棒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祈和江耀,心裡那股崇拜和甜意幾乎要滿溢出來。她偷偷拉了拉江耀的衣角,小聲說:「江耀,你好厲害啊……」

江耀的身子一僵,有些彆扭地扯回自己的衣角,耳根子紅得像要滴血,卻還是惡狠狠地低聲警告她:「閉嘴,吃妳的糖,少跟老子說話!」沈郁禮看著桌上的卡和存摺,臉上的優雅面具終於徹底碎裂。他萬萬沒有想到,這群平時被他視為垃圾、爛泥的普通班學生,竟然真的能在短短半個小時內,為了林微雨湊出這筆巨款。「你們……」沈郁禮咬緊牙關,雙眸陰沉得可怕。

微雨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桌上的卡和存摺,再看著護在她身前的顧若冰、陸野,心裡在極致的緊繃後突然湧起巨大的酸澀與感動。她的眼眶終於忍不住濕潤了,淚水無聲地滑落。在全校大半都在看她笑話、在沈郁禮逼著她低頭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失去了全世界。可她沒想到,林梟的兄弟們,竟然願意為了林梟,甚至為了她,拿出自己的全部身家。「陸野,周祈,江耀……謝謝你們。」微雨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無比清晰,「但是,這筆錢我不能要。這是你們的未來,是你們好不容易存下來的血汗錢,我不可以拿去填青岩國際班這個無底洞。」「微雨?」顧若冰急了。微雨輕輕按住顧若冰的肩膀,轉過身看向沈郁禮。她將那支金筆伸手指推了開去,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我不簽。」大廳裡,少女的聲音雖然不大,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林微雨,妳瘋了!」沈郁禮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聲音徹底失去了理智的溫和。

「我沒瘋。」微雨拉起顧若冰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著大廳外走去。狂風在這一刻徹底吹開了大廳的大門,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沈郁禮,明天,我自己會去普通班報到。那座城堡,我不要了。」

下午四點,青岩高中的後門舊圍牆下。

天空不知何時徹底陰了下來,黑雲滾滾,天色瞬間暗如黑夜。在天空中迅速蔓延,將午後最後一絲殘存的陽光吞噬得乾乾淨淨。悶熱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林梟整個人靠在斑駁的紅磚牆上,低垂著頭,漆黑的碎髮遮住了他的神色。他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動作有些僵硬。在他身邊不遠處,停著那輛老舊的腳踏車。那輛腳踏車此時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有些落寞。林梟看著它,心裡突然覺得一陣前所未有的諷刺。他昨晚把林微雨送回家後,自己一個人推著車回到那個破舊的租屋處,拿著抹布和刷子,著魔似地洗這輛車洗到了半夜。他把車身上的泥點子一點點擦乾淨,把生鏽的地方反覆打磨,甚至連車鏈條都上了新買。他昨晚一邊洗車,心裡一邊想着,只要這輛車足夠乾淨,只要他騎得足夠穩,他就能載著他的「微雨」,駛向一條不用理會階級高牆的退路。他以為自己那野蠻、強硬的守護,能成為她這個喧囂世界裡唯一的、避無可避的春光。可是現在,現實卻給了他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那輛奢華、線條流暢、象徵著絕對地位的訂製邁巴赫,只需要一個車輪的輕微轉動,就能將他所有的精心準備、所有的偏愛與傲骨,都碾得粉碎。在嫉妒與自卑中掙扎,林梟第一次開始動搖,第一次開始懷疑。懷疑自己的出現,對林微雨而言,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場自私、多餘的打擾。她原本是雲端的天鵝,即便是遭遇變故、家道中落,她骨子裡依舊是那個高貴的世家千金。她應該有沈鬱禮那樣的權貴青梅竹馬為她遮風擋雨,用幾十萬、幾百萬的資金去幫她解決問題。而他強行用最野蠻的方式將她拉進自己的世界,讓她坐在舊腳踏車的後座,算什麼救贖?這分明是他自私的拖累。這片充滿了情敵宣戰的修羅場,他第一次陷入了退縮的低谷。

「噹噹噹噹」放學鈴聲響起,與天邊低沉的雷鳴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發麻。青岩正門口,黑色的豪車排成了一排。國際班的少爺小姐們撐著訂製的黑傘,在保鏢的護送下登車。林微雨和顧若冰剛走到校門口,便被一輛停在路中央的邁巴赫擋去了去路。

車窗緩緩降下,心高氣傲的江幼萱正優雅地靠在真皮座椅上。她看著在大雨中撐著一把孤零零、甚至有些變形的傘,身上還緊緊抱著一個陳舊布包的林微雨,嫌惡與得意幾乎要溢出來。「喲,這不是我們國際班曾經的招牌,林大美女嗎?」江幼萱尖銳的嗤笑聲穿透雨幕,引得周圍不少還沒離校的資優班學生紛紛看熱鬧。她踩著精緻的高跟鞋,不顧雨水,優雅地撐開一把印有奢侈品標誌的蕾絲傘走下車,踩著高傲的步伐走到林微雨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

「聽說妳剛才在行政大樓,把沈會長給妳的資助協議給推了?林微雨,妳到底在裝什麼清高啊?妳以為妳還是那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林家千金呢?妳爸現在躺在加護病房裡等死,妳連七十萬的學費都拿不出來,下午四點半一過,妳就已經被這座學校徹底除名了!」「江幼萱,妳閉嘴!妳少在這裡落井下石!」顧若冰氣得渾身發抖,小臉通紅,試圖用自己瘦小的身軀擋在微雨面前。

「妳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拿獎學金的寄生蟲,也配跟我說話?」江幼萱冷哼一聲,連看都懶得看顧若冰一眼,目光死死地釘在微雨那張蒼白卻依舊清冷孤傲的臉上,咬牙切齒地嘲諷:「林微雨,這就是妳自找的下場。為了個普通班的底層垃圾,把自己搞得身敗名裂。明天開始,妳就要穿上普通班一股汗臭味的爛制服,跟那群社會底層的敗類待在同一個垃圾堆裡了!沈會長不計前嫌想拉妳一把,妳偏要往泥潭裡跳,真是賤得無可救藥——」「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生生切斷了江幼萱的叫囂。

然而,動手的不是林微雨,而是剛從後面大步衝上來的江耀。他手裡的黑色大傘猛地往地上一頓,那一巴掌帶起的風,甚至刮得江幼萱臉頰生疼——那是一記結結實實甩在江幼萱的臉上。「媽的,大嬸,妳嘴巴放乾淨點。」

江耀一邊嚼著嘴裡的棒棒糖,那雙野性十足的黑眸死死地釘在江幼萱身上,渾身散發著特有的野蠻與暴戾:「老子忍妳很久了。開輛邁巴赫就以為自己是盤菜?再讓老子聽見妳嘴裡吐出一個髒字,管妳是哪家的千金,老子照樣把妳的臉按進這泥潭裡洗乾淨!」

「江耀!你、你敢動我?你這個國際班的學渣!」江幼萱看著江耀那副要吃人的神情,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高跟鞋差點踩進水坑裡。「江小姐,我想我們人雖然沒什麼教養,但至少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周祈撐著傘優雅地走上前,語氣雖然溫和,但眼神卻冷得像冰窖,「林微雨明天就是我們普通班的人了。欺負我們普通班的姑娘,妳問過我們身後這幾百個兄弟了嗎?」

陸野也歪著頭,冷笑著扭了扭手腕,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脆響:「就是說啊,江大小姐。梟哥現在是不在,但如果讓他知道妳在校門口這麼編排林大美女……妳猜,江氏實業明天會不會收到幾百個洩了氣的輪胎?」周圍看熱鬧的資優班學生見狀,紛紛嚇得縮回了脖子。這群國際班的混混是出了名的不要命,真要把他們惹急了,沈郁禮都不一定壓得住。「你們……你們這群不可理喻的流氓!垃圾!」江幼萱面上掛不住,氣得眼眶發紅。她恨恨地跺了跺腳,死死地瞪了林微雨一眼:「林微雨,妳就跟這群垃圾一起一輩子爛在泥潭裡吧!」

說完,她狠狠不堪地拉開車門,鑽進了邁巴赫裡。黑色的豪車尾氣噴了滿地,隨後落荒而逃地駛離了校門口。暴雨愈發肆虐,將周圍的喧囂漸漸沖刷乾淨。陸野有些挫敗地抓了抓頭髮:「唉,沒想到林大美女脾氣這麼硬,連我們的錢都不肯定收。這下可好,梟哥那傢夥現在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裡哭呢。」

周祈拍了拍陸野的肩膀,眼神溫和地看向前面拉著手前行的兩個女孩:「林微雨有她自己的驕傲,如果拿了我們的錢,她面對沈郁禮時立下的風骨就碎了。她選擇來普通班,其實……是最好的結果。」江耀則是一言不發地撐著傘,大半邊傘面都下意識地往顧若冰那邊傾斜。暴雨劈頭蓋臉地砸在江耀的左半邊肩膀上,將他的校服淋得濕透,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顧若冰發現了,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江耀身邊靠了靠,小聲嘟囔:「江耀,你傘打歪了,你都淋濕了。」

「老子樂意,妳管得著嗎?」江耀有些暴躁地哼了一聲,可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不僅沒把傘收回來,反而大手一伸,直接扣住顧若冰的後頸,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粗聲粗氣地說:「走快點,等一下感冒了,老子可不負責背妳。」顧若冰的臉瞬間滾燙,嘴裡含著的橘子味棒棒糖似乎變得更甜了。她偷偷抬眼看著江耀那張英俊卻滿是彆扭的側臉,心跳快得像是在地鼓。而此時,在校園最偏僻的後門小巷裡。林梟整個人淋得透濕。他沒有撐傘,黑色的碎髮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冷峻的下頸線不斷往下淌,將他身上的白襯衫全部淋得近乎透明。

少年的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普通班的班級群組裡正瘋狂地刷著訊息。

『靠,你們聽說了嗎?國際班的林微雨,剛才真的被註銷學籍了!』

『聽說她拒絕了沈會長的全面資助,明天就要轉來我們普通班了!』林梟死死地盯著那幾條訊息,那一瞬間,燃起了股複雜的火焰。有震驚,有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鋪天蓋地的自責與心疼。「林微雨,妳這個笨蛋……」

林梟沙啞著嗓音,猛地將手機揣進口袋,一腳跨上了那輛舊腳踏車。他瘋了似地踩著踏板,任由暴雨砸在臉上,任由冰冷的雨水灌進眼睛裡。他以為他的退縮是保護。他以為她會順從地留在沈郁禮那個精緻的世界裡,安然無恙地當她的大小姐。可他忘了,林微雨是那樣一個清高、骨子裡流著世家傲骨的女孩,她寧願折斷自己的翅膀墜入泥潭,也絕不願意當任何人的金絲雀。江幼萱那些惡毒的嘲諷彷彿穿過雨幕狠狠砸在他心上——去他媽的垃圾堆,去他媽的底層敗類!

腳踏車在滿是積水的街道上瘋狂地疾馳。此時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管他什麼七十萬,管他什麼階級的高牆,去他媽的自卑與退縮!既然她願意為了尊嚴跳進泥潭,那他這座沾滿泥潭的孤島,就拼了命,也一定要在泥潭裡,當她唯一的避風港!雨越來越大,雷聲在頭頂不斷地轟鳴。這場跨越了階級、在嫉妒與自卑中狠狠撕裂的風暴,在這一夜,終於將兩個不同世界的高性,徹底、無可挽回地推向了同一個深淵。
「即使全世界的嘲弄如暴雨般將他們砸得狼狽不堪,命運依舊在泥潭最深處死死扣合。從這一刻起,她的傲骨,他的野蠻,都將在同一個泥潭裡並肩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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