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笑意很淡。
殷芪尚未從中辨出任何答案,謝瀾已抬起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袖口的手背。
他的掌心溫熱,指腹沿著她的指節慢慢滑過,最後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並不重,卻讓她撐在椅背上的手再難隨意移開。
「不只是?」他問。
殷芪垂眼看了看兩人交疊的手,笑得更深。
「謝總要我說得多明白?」
「是妳先問的。」
他仍坐著,仰頭看她。那個角度本該使人顯得弱勢,可他扣著她的手腕,殷芪反而產生一種自己正被不動聲色往前牽引的錯覺。
她沒有掙開。
「那就當我想知道,」她俯得更低,紅唇停在離他極近的地方,「謝總到底能給我什麼。」
謝瀾看了她片刻。
下一秒,他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吻住了她。
沒有試探,也沒有她原先預想的溫柔周旋。殷芪只來得及吸進一口氣,唇齒間便已被他徹底佔據。她下意識扶住他的肩,指尖抓皺了平整的西裝布料;他卻依舊從容,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彷彿只是順手接過她主動遞來的東西。
殷芪很快回吻。
她向來知道怎麼讓男人喜歡。什麼時候該迎合,什麼時候該退開半寸吊人胃口,她做得熟練。但她才剛含住他的下唇,後頸便被收緊,尚未拉開的距離重新消失。
謝瀾不讓她退。
吻直到她呼吸發亂才停下。
他的拇指擦過她被吻花一點的唇角,神情仍然平和,只有狹長黑眸比先前沉了幾分。
「樓上有房間。」他說。
殷芪胸口仍在起伏。
「這算邀請?」
「妳可以拒絕。」
他鬆開她的手腕,真的將選擇重新放回她面前。
這反而讓殷芪笑了。
她站直身體,替他撫平方才被自己抓皺的肩線,指尖若有似無地從他胸前滑過。
「我今晚不是來拒絕謝總的。」
謝瀾看著她,唇邊仍是那點恰到好處的笑。
「那就走吧。」
---
餐廳最上層的套房不對外開放。
侍者將門卡交給謝瀾時,目光沒有在殷芪身上多停一秒。走廊安靜得聽不見其他客人的聲音,深色地毯吞掉高跟鞋落下的每一下輕響。殷芪跟在謝瀾身旁,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道人影,心跳比方才接吻時更快。
她知道明天不會有記者拍到她從這裡離開。
也知道今晚發生的事,最好只存在於這扇門後。
房門關上時,電子鎖發出一聲短促輕響。
謝瀾將門卡放到玄關櫃上,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他沒有立刻碰她,只低頭解開袖扣,將襯衫袖口整齊地折到小臂。
慢條斯理得幾乎不像剛在樓下那樣吻過她。
殷芪靠在門邊看了幾秒,主動走過去。
「謝總上了樓,反而打算只讓我站著看?」
謝瀾抬眼。
「過來。」
只有兩個字。
殷芪明明已經走到他面前,聽見那句話,腳步仍像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牽動,又向他靠近了一步。
謝瀾抬手撥開她肩側的長髮,指腹沿著她的頸側往下。那動作起初近乎溫柔,滑過鎖骨後卻沒有停,掌心直接覆上低敞領口下的豐滿。他隔著薄薄衣料收攏五指,殷芪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氣,胸前的弧度被他掌握得更深。
「現在才緊張?」他問。
「我像嗎?」
殷芪仰起臉,故意挺身貼近他的掌心,眼神帶著不安份的挑釁。
「不像。」
他低頭再次吻她。
這一次比樓下更重。
她的後背撞上門板,聲音被他的唇堵了回去。謝瀾一手扣著她的下顎,另一手自裙側探入,沿著大腿緩慢向上。掌心經過的地方像留下了灼人的溫度,偏偏他的動作沒有急切,越是從容,越讓等待變得折磨。
殷芪抬腿勾住他,主動將裙襬送得更高。
謝瀾的手停了一瞬。
那短暫的停頓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他的掌心隔著最後一層發潮的薄布,重重按上那早已潮濕的穴口與敏感的花核。精準得讓她驟然繃緊身體,喉間溢出一絲難以自控的悶哼與嬌吟。
「看來妳確實沒打算拒絕。」
殷芪被他弄得呼吸不穩,仍笑著回了一句:「謝總現在問,是不是有點晚?」
謝瀾也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握住她勾在腰側的腿,將人抱離地面。殷芪低呼一聲,本能地環住他的肩頸。身體騰空帶來的失重只維持片刻,她很快被放上臥室中央的床。
黑色裙襬散在雪白床單上。
謝瀾站在床邊俯視她,沒有立即壓上來。他的視線從她被吻亂的嘴唇,落到起伏的胸口,再沿著開衩間裸露的雙腿慢慢往下。
不像男人被情慾沖昏頭時毫無章法的打量。
更像一場不避諱、帶著絕對壓迫感的檢視。
殷芪卻只覺得那目光使人發熱。她撐起上身,伸手勾住他的皮帶,輕輕將人往前拉。
「滿意嗎?」她微仰著頭,眼神帶著挑逗。
謝瀾任她解開皮帶,金屬扣環發出清脆的輕響,他的手掌落在她頰側,長指漫不經心地繞弄著她的一綹長髮。
「目前還可以。」
那句話說得太淡,像她真是一件正等著他確認成色的商品。
殷芪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很快又被不服輸的興奮壓了下去。她抬頭吻向他腹間,柔軟的唇瓣刻意流連,手指沿著腰線往下,想看這個始終從容的男人究竟能維持多久。
謝瀾沒有阻止,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半分。
他垂眼看她,看她仰著漂亮的臉討好,看她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一邊調整自己。她的技巧、膽量與野心都擺在同一張臉上,並不難懂。
他的手插入她的長髮,最初只是順著髮絲撫過,片刻後五指忽然收攏。
殷芪被迫仰起頭。
頭皮傳來的拉扯讓她蹙了一下眉,下一秒,謝瀾已俯身吻住她。她被推回床上,雙腕一併被壓到頭頂。男人的身體覆下來,將她所有能夠挪動的空間封得乾乾淨淨。
她試著抽了一下手,沒能動。
胸口反而因這種懸殊的力量差距跳得更快,某種隱秘的刺激在血液裡瘋長。
「謝總私下跟新聞上差得真多。」她喘著氣說。
「失望了?」
「正好相反。」
她主動迎上去吻他。
這句回答像是解開了最後一道束縛。
謝瀾的吻從她唇邊移到頸側,齒尖毫不客氣地陷進柔軟皮膚。殷芪吃痛地縮了一下,緊接著便感覺那隻扣著她雙腕的手收得更牢。他像知道疼痛落在哪裡最容易讓人戰慄,每一次啃咬都不至於真正傷到她,卻足以在白皙肌膚上留下明天遮不住的紅痕。
她的裙子被褪到腰間,領口也早已凌亂地堆在胸下。謝瀾低頭含住挺立的乳尖,舌尖捲過時仍有耐心,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的錯覺,下一刻卻忽然施力咬下。
殷芪失聲叫了出來。
疼痛與快感如同電流般竄過脊背,她抬起腰,想靠得更近,謝瀾卻偏偏在這時放開她。
「不是什麼都可以試?」
他抬眸看她,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
殷芪胸前起伏得厲害。她從那雙眼睛裡看不見失控的慾望,只看見一種近乎冷靜的興味。
她不願在此刻退縮。
「我沒說不行。」她咬著唇對上他的視線。
「很好。」
謝瀾鬆開她的手腕,從床頭抽屜取出保險套。
殷芪看著他撕開包裝,忽然意識到這間房連這些都準備得過分齊全。念頭才剛閃過,她便被他抓住腳踝拖到床沿。
她驚呼著撐起手肘。
謝瀾俯身,一手扣住她下巴,另一手分開她的腿。
「最後一次。」他的拇指壓過她的唇,「不想要,現在說。」
殷芪望著他。
他給了她拒絕的機會,卻沒有半分懇求她留下的意思。彷彿她若說不,他下一秒便會起身穿好衣服,甚至不會覺得可惜。
那份篤定刺中了她的好勝心。
她張口咬了一下他的拇指,舌尖舔過他的指節。
「我要。」
謝瀾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
隨即,他挺身沉腰,沒有任何前戲的鋪陳,粗碩滾燙的肉棒藉著穴口的潮濕,毫無預警地一舉貫穿到底。
「啊——!」殷芪的驚呼被他撞碎在喉間。過於巨大的堅硬瞬間將她撐到了極致,小穴被迫急遽擴張,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他脈絡分明的灼熱,正毫不留情地碾過花徑裡每一寸敏感的軟肉。
太深了,也太粗暴。強烈的異物感與撕裂般的酸脹瞬間淹沒了理智,她雙腿本能地想要併攏,卻被牢牢壓制。
謝瀾沒有立即抽動,只抵在最深處看著她,看那穴口被撐得發白、泛出潮濕的水光,像在欣賞她因為自己而產生的生理反應。
「痛?」他低聲問,臉上不見半點憐惜,只有上位者絕對的冷峻與掌控。
殷芪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進緊實的肌肉。
「你故意的?」
「是。」
他承認得毫不遮掩。
話音剛落,謝瀾扣住她的胯骨,腰腹猛地發力,開始了狂風驟雨般的撞擊。
肉體兇狠拍打的聲響在臥室裡迴蕩。每一次抽離都帶出黏膩的水聲,每一次挺進又精準地直搗花徑最深處的脆弱。
滾燙的肉棒毫不留情地摩擦著敏感的內壁,將她逼出夾雜著痛楚與極致愉悅的泣音。
每一次深入都帶著近乎蠻橫的力道,床墊在身下反覆陷落。她想抬腰迎合,他便按住她;她想轉開臉喘息,他就扣著下顎逼她看回來。她原先熟悉的那些欲擒故縱,在他手裡全都失去作用。
「看著我。」
聲音不高,沒有半分情話應有的溫度。
殷芪卻真的睜開眼。
暖黃床燈落在謝瀾肩背,襯衫早已被丟在一旁。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衣物下的身體——寬闊肩背與緊實腰腹之間,大片墨色刺青沿著軀幹蜿蜒,透著一股妖異又殘暴的性感。
那身刺青與他公開場合的形象毫不相稱。
殷芪看得失神,下一瞬便被更重地撞回床面。
「啊......太深了......」
「這時候還能分心?」
謝瀾握住她的腰,指節深深陷進柔軟皮肉,攻勢更加猛烈。殷芪被迫承受他重新加快的速度,猛烈的撞擊讓她呻吟逐漸破碎,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喉嚨。
沒有真正扼住呼吸,拇指卻壓在她頸側,足以讓她清楚感覺自己的脈搏正一下下撞向他的掌心。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謝瀾真正享受的或許不是女人在他身下有多漂亮。
而是她的每一次呼吸、顫抖與失控,都必須經過他的允許。
這個念頭本該使人害怕。
可她只覺得刺激。
她甚至抬起下巴,將脆弱的頸部更完整地送進他掌中。
謝瀾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短暫得像某種評估。
下一秒,他鬆開她的喉嚨,將人翻了過去。
殷芪的臉陷進枕間,還未調整好呼吸,長髮便再次被從後攥住。她被迫仰起脖頸,背脊拉出一道極其脆弱又誘人的弧線,腰間同時挨了一記毫不留情的拍打。
清脆聲響在房裡散開。
她痛得縮了一下,身後的人卻沒有停。第二下落在臀側,力道比方才更重,灼痛迅速浮上皮膚。她被迫抬高腰,緊接著,謝瀾再次進入她。
這個姿勢讓一切變得更深。
她的手指抓緊床單,昂貴布料很快被揉出凌亂皺痕。謝瀾一手扣著她的腰,一手仍握著她的頭髮,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要的位置。那不是情人之間失控的索取,而是一種精準、持續又不容改變的支配。
他知道要用多少力道,才能留下痕跡而不真正損傷她。
也知道什麼時候稍微放慢,讓她以為自己終於能喘息,再毫無預警地將節奏推得更深、更狠。
殷芪起初還能說些挑釁的話,後來只剩下破碎的求饒與呻吟。她叫他的名字,叫謝總,聲音全被撞得發顫。
「慢一點......」
謝瀾果然停了。
他伏在她背後,唇貼近她被汗濕的耳側。
「要停嗎?」他的聲音帶著蠱惑般的低啞,氣息掃過她的耳廓。
殷芪喘得說不出話。
掌心下的身體仍在發抖,卻沒有向前逃。過了幾秒,她搖了搖頭。
「...不要停。」
謝瀾低低笑了一聲。
「是妳說的。」
那之後,他再沒有留情。
殷芪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次結束後,她以為終於能躺下,謝瀾卻只是抽出紙巾,處理掉用過的保險套,又重新撕開一個。
她趴在床上回頭看他,眼尾還殘留著失控時逼出的濕意。
「你都不會累?」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妳累了?」
這一次輪到殷芪不肯承認。
「誰說的。」
謝瀾將她翻回來,手掌扣住她已經泛紅的腿根,指腹刻意撥弄著她剛剛經歷過高潮、還在微微抽搐的敏感穴口。
「那就繼續。」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慢,也更難熬。
他刻意磨掉她最後一點逞強,讓她在一次次逼近時停住,又在她開口求他之後才重新動作。殷芪的聲音啞了,身體在他掌下繃緊又鬆開,最後連抬手抓住他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謝瀾始終沒有吻她的額頭,沒有抱著她說任何安撫的話。
他只在她顫得最厲害時托住她的腰,讓她不至於從床沿滑下;在她因過度敏感想要躲開時,重新將人拉回來。
彷彿他要的從來不是與她共享什麼。
只是徹底使用這具由她主動送到面前的身體,直到慾望耗盡,直到她身上每一道由他留下的痕跡,都足以證明今晚真正決定一切的人是誰。
夜已過了十二點。
殷芪側躺在凌亂床單上,長髮黏在汗濕的頸側。她的雙腿仍有些發軟,腕骨、腰側與胸前都留著深淺不一的紅痕,連呼吸都懶得再調整。
浴室傳來短暫水聲。
幾分鐘後,謝瀾走出來。他已重新穿好長褲,正低頭扣上襯衫袖口。及肩黑髮帶著一點水氣,神情平靜得彷彿方才在床上把她逼到失聲的人並不是他。
殷芪撐開眼睛看他。
「你要走了?」
「明早有會議。」
謝瀾將一杯水放到床頭,順手把室內通訊器移到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睡一會兒。想回去時打給樓下,車會送妳。」
語氣仍舊體貼周全。
殷芪看著他俯身撿起西裝外套,心裡那一點因他不曾擁抱自己而生出的空落,很快又被另一種滿足取代。
至少他沒有叫她立刻離開。
至少今晚在這裡的人,是她。
「那部都市劇呢?」她忽然問。
謝瀾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殷芪笑得有些倦,卻仍不肯錯過這個機會。
「我今晚表現得不差吧?」
謝瀾看了她幾秒。
「選角看試鏡。」他說,「明天下午,經紀人會把資料給妳。」
不是承諾,卻已足夠讓她眼睛重新亮起來。
「晚安,謝總。」
「晚安。」
門在他身後闔上。
殷芪躺回枕間,抬手摸了摸頸側被咬得發熱的地方。
她只覺得自己抓住了想要的機會。
---
黑色轎車駛出臨江區時,霧津已經沉進午夜。
謝瀾坐在後座,低頭看著手機裡尚未處理完的郵件。車窗映出他的側臉,唇邊沒有笑,方才留在套房裡的慾望也像被一併關在門後。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等車駛過兩個路口,才回過頭。
「下面在問,殷芪那邊什麼時候往下走。」
謝瀾的手指仍停在螢幕上。
「先不用。」
「還要再看?」
「現在動她,太快了。」
男人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明白。」
謝瀾抬起眼,看向窗外向後退去的霓虹。
殷芪才剛被寰映推到所有人的視線裡。她享受鏡頭、享受名氣,也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真的被選中了。
還不夠。
一個人只有站得更高、拿到更多,才會在發現代價時更捨不得鬆手。
「讓她先去試鏡。」他淡淡道。
「是。」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謝瀾靠回椅背,想起殷芪臨走前仍惦記著角色的眼睛,唇角終於微微抬起。
那是一個極輕的笑。
沒有溫度,只剩下輕慢而殘忍的興味。
---
幾天後的午後,沈予眠跟著主編來到霧津東區的一間更生支持中心。
中心設在一棟舊商辦的四樓。電梯門打開後,先看見一排貼滿活動照片的佈告欄,牆邊放著幾盆長得不算整齊的綠色植物。接待櫃檯旁有飲水機,空氣裡混著紙張、消毒水與即溶咖啡的味道。
一名社工將兩人帶進小會議室。
房間裡只有一張長桌和六張椅子。沈予眠進門後很自然地看了一眼窗戶與另一側的門,選了能同時看見出入口的位置坐下。她從包裡拿出錄音筆、筆記本與事先整理好的訪談題綱,逐一放好。
「梁先生已經到了,在跟輔導員確認今天可以談的範圍。」社工說,「等一下如果有任何一方覺得不舒服,都可以暫停。錄音只供編輯使用,對嗎?」
主編點頭。
「不會對外公開,整理成稿後也會交給本人確認。」
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梁先生比沈予眠從資料照片裡看見的更瘦一些。他四十六歲,頭髮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藍色工作外套。右手提著保溫杯,左手拿著被翻出許多摺痕的初稿。
他在兩人對面坐下,先看主編,再看沈予眠。
「哪位是改稿的編輯?」
「主要會由她負責。」主編介紹,「沈予眠。」
梁先生的目光落到她臉上,像是沒料到負責這本沉重自傳的人看起來如此安靜年輕。
「稿子很難看吧?」
「有些地方需要重新整理。」沈予眠說,「但不是不能做。」
「妳註解我看了。」
他翻開手邊的稿件,找到被印出來的那一頁。紅筆圈著其中一句——是毒品拿著刀逼我走進那間店。
「這句妳不讓我留?」
沈予眠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這是您當時真正的感覺,可以留下這個感覺。」她說,「但後面需要說清楚,刀是誰準備的、誰帶進店裡,又是誰刺傷了人。不然讀者看到的會是毒品犯罪,不是您犯罪。」
梁先生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捏住紙角。
主編沒有替沈予眠把話說軟,只問:「今天願意談到什麼程度?」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兒。
梁先生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都談吧。」他說,「既然要出,就不要再躲。」
錄音筆亮起紅燈。
最初的問題從他十七歲那年開始。
梁先生說,第一次接觸的是甲基安非他命。那時他跟著一群年長工人跑夜班,聽人說用了可以不累、不餓,連續工作也有精神。他最早以吸食煙霧的方式使用,後來也吞過來源不明的藥丸、吸過粉末。
「一開始真的覺得自己變厲害。」他說,「不用睡,腦子很快,講話停不下來。兩三天沒闔眼,還覺得別人跟不上我。」
「那時有沒有出現身體上的問題?」沈予眠問。
「心跳很快,嘴巴乾,吃不下東西。後來牙齒壞,整個人瘦得像骨頭。」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最麻煩的是這裡。沒睡太久,會懷疑別人在看你、跟蹤你。牆後面有聲音,窗外有人。其實根本沒有。」
他第一次被捕前,已經連續數年反覆使用興奮劑。出獄後,他沒有真正接受戒癮治療,很快回到原來的交友圈。那段時間,他開始接觸海洛因。
起初是吸入,後來改成注射。
「為什麼改?」主編問。
梁先生沉默了幾秒。
「因為藥效來得比較快。」他說,「也因為用久了,原來那種方式已經不夠。我那時候只想要快一點,其他都不管。」
沈予眠在筆記本上寫下「耐受、追求更快效果」,沒有追問任何配製或操作細節,只問他所說的「不管」包括什麼。
梁先生垂眼看向自己的左手。
「針不乾淨不管,東西裡混了什麼不管,身上已經腫了也不管。有新的就用新的,沒有的時候,同一支用很多次。跟別人一起的時候,連是不是自己的都可能分不清。」
他說得平淡,左手拇指卻反覆摩擦著保溫杯邊緣。
「共用針具與其他受污染的器具,會增加血液傳染疾病的風險。」沈予眠確認,「稿子裡提到您當時做過檢查?」
「第一次進去時驗過。B肝、C肝和愛滋都驗。我算命大,後來複檢也沒有。」
他頓了一下。
「但不是驗出來沒事,就真的沒事。」
梁先生將工作外套的左袖往上捲。
手肘內側散著數個早已褪成淺白的細小凹痕,其中一段靜脈不像正常血管那樣平順,反而呈現暗沉、微微塌陷的痕跡。再往下,前臂靠內側有一道不規則的舊疤,周圍皮膚略顯緊繃。
沈予眠的視線停在那道疤上。
「這不是單純的針孔?」
「這裡以前腫得很大。」梁先生用手指在疤痕外圍比了一圈,「先是紅、熱、痛,我以為過幾天就會消。後來裡面都是膿,整隻手臂硬得抬不起來,發高燒,才被人送去醫院。醫生說是膿瘍跟蜂窩性組織炎,再晚一點,細菌進到血裡,可能連心臟都會感染。」
主編看著他的手臂。
「手術?」
「切開清掉。」
梁先生把袖子再往上拉一點。
「這條血管後來就不好用了。護理師說反覆扎針、發炎、結疤,血管會變硬,最後塌掉。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塌掉,只知道原本看得到的血管不見了。可是癮來了,不會因為血管壞掉就停。」
他沒有繼續說自己後來改往哪裡注射,只將袖口慢慢放下。
「針眼其實很小。」他看著被布料重新遮住的手臂,「但進去的東西,不只毒品。有時是皮膚上的細菌,有時是別人的血,有時連混在藥裡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傷口外面看起來只是一點,裡面可能已經爛得很深。」
那句話讓沈予眠停筆了一瞬。
她低頭,在題綱空白處另外記下:
針孔不一定明顯。反覆穿刺後可能出現大片瘀青、腫脹、膿瘍疤、血管變硬或塌陷;共用器具涉及血液傳染,污染也可能造成全身性感染與心臟感染。
寫完後,她抬起頭。
「這些在原稿裡只有一句『身體變差』。」
梁先生苦笑了一下。
「那時候幫我整理的人問,我不想講。」
「現在呢?」
「現在覺得應該講。」他看著自己的袖口,「很多人以為戒掉就好了。可是有些東西戒掉了,身體也不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訪談中途休息了十分鐘。
社工送來新的熱水,確認梁先生是否要繼續。他到走廊抽了一支菸,回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煙味,坐下後主動把稿件翻到便利商店搶劫那一章。
「妳最想問的是這個吧?」
沈予眠沒有否認。
「稿子裡的時間對不上。」她將自己整理的年表推到桌面中央,「您寫自己已經兩天沒有用藥,戒斷讓您失控;警方筆錄卻記載,您被捕後的檢驗顯示近期使用過甲基安非他命。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發生,但需要說清楚。」
梁先生盯著年表看了一會兒。
「我那時兩種都有用。」他說,「前一天用了安非他命,海洛因已經斷了兩天。整個人很躁,骨頭又像從裡面痛出來,只想弄到錢。」
「刀呢?」
他喉結動了一下。
「我自己的。」
「進店以前就帶著?」
「對。」
「所以不是臨時在店裡拿到的。」
「不是。」
沈予眠看著他,語氣沒有責難,也沒有替他迴避。
「請您從進門開始說。」
梁先生雙手交握,手背上的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那天凌晨,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在便利商店外來回走了兩次。店裡只有一名夜班店員。他確認沒有其他客人,才把預先帶著的折疊刀放進外套口袋,推門進去。
「我先拿了一瓶水。」他說,「走到櫃檯,等他刷完,才把刀拿出來。我叫他開收銀機。」
「店員怎麼反應?」主編問。
「他愣住,往後退,手往櫃檯下面伸。我以為他要按警鈴,就抓住他衣服,把刀抵過去。」
梁先生的聲音開始發緊。
「他抓我的手腕。我那時很怕他搶走刀,也怕警察來。我把手抽回來,往前刺了一下。」
「刺在哪裡?」沈予眠問。
「左邊腹部,肋骨下面。」
「一次?」
「一次。」
會議室裡只剩錄音筆運轉的細微聲響。
梁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放開我,往後撞到菸櫃,然後蹲下去。我看到他的制服變紅。」
他停了很久,才繼續。
「我沒有叫救護車。我走進去拿了收銀機裡的錢,跨過他旁邊跑出去。」
沈予眠握筆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在原稿裡讀過這一幕。那裡只寫店員「試圖反抗」,接著便跳到梁先生逃跑時的恐懼,沒有刀刺進哪裡,沒有染紅的制服,也沒有他從受傷的人身旁跨過去的動作。
「您記得得很清楚。」她說。
梁先生的嘴角扯動了一下,卻不像笑。
「不是因為吸毒就什麼都不記得。」
「那原稿裡為什麼寫得那麼少?」
他沉默。
社工坐在桌角,沒有催促。
過了將近半分鐘,梁先生才開口。
「因為我每講一次,就要承認那一刀真的是我刺的。」
沈予眠沒有移開視線。
「本來就是您刺的。」
她說得很輕,卻沒有讓步。
梁先生抬起頭看她。
那雙眼裡短暫閃過防衛,接著又慢慢沉下去。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再拿毒癮、疼痛或神志不清替自己擋住那句話。
「對。」他最後說,「是我。」
訪談結束時,窗外的天色已從明亮轉成帶灰的橙色。
梁先生將稿件收回文件袋,離開前又看了一眼沈予眠的筆記本。
「妳會把那些都寫進去?」
「會先整理,再給您確認。」
「如果我看了不想放呢?」
沈予眠合上筆記本。
「您可以決定不出版,也可以要求不使用超出原先同意範圍的內容。」她說,「但如果這本書要談的是您怎麼面對自己做過的事,就不能把最需要面對的部分拿掉。否則它只是在替您換一種說法。」
梁先生站在門邊,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他點了一下頭。
「我回去想。」
「好。」
門關上後,主編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一次訪談就問到這麼深,妳膽子比看起來大。」
沈予眠低頭整理桌面。
「是他說都可以談。」
「他說可以,跟他真的答得出來,是兩回事。」
她將錄音筆關機,放回收納袋。剛才聽見的內容仍清楚留在腦中——甲基安非他命帶來的亢奮與妄想、海洛因戒斷時從骨頭裡翻出的疼痛、反覆注射後硬化塌陷的血管,以及那道曾經裝滿膿液的舊疤。
最清楚的,仍是梁先生捲起袖子時露出的手臂。
細小的凹痕並不醒目。若不是他主動指出,她或許只會以為那是普通舊傷。
沈予眠把筆記本收進包內,指尖則在封面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