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於瀾》第九章
星期六中午，沈予眠回了爸媽家。
昨晚從警局離開時已經太晚，她只在家庭群組裡說，上週在街上遇見的那件事有了消息，其他詳情等見面再說。媽媽從早上九點開始問她中午想吃什麼，前後列了四道菜；爸爸沒有跟著問，只在十一點傳來一句：路上有積水，過街慢一點。
她到家時，廚房裡的湯正好滾了。
門才打開，暖氣與食物的香味便一起漫出來。沈予眠彎腰換鞋，媽媽已經從廚房探出頭。
「不是叫妳戴手套嗎？」
「放在包裡，忘記拿了。」
「放在包裡有什麼用？」
媽媽一邊念，一邊把她拉進屋裡。爸爸坐在客廳矮几旁，正在替一隻鬆動的抽屜換滑軌，聽見聲音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昨晚幾點睡？」
「十二點以前。」
「從警局回去還弄工作？」
「沒有。」
「那就好。」
爸爸低下頭，把螺絲重新對準。問題沒有接著問下去，卻把原本放在沙發另一頭的靠枕拿開，空出她平常坐的位置。
沈予眠把外套掛好，走到廚房洗手。餐桌上已經擺了三副碗筷，都是她從小用慣的位置。媽媽把最後一道菜端出來時，她伸手去接，被一句「妳坐好」趕回椅子上。
三個人真正坐下來以後，話題先繞著拾光出版社最近的工作打了半圈。
媽媽問她那本更生人自傳是不是快要出版了，沈予眠說還在修；爸爸問她週末有沒有又把稿子帶回家，她回答沒有。直到她喝完半碗湯，媽媽才把筷子放慢了一點。
「所以，妳昨晚去認的那個人，真的是上次在街上碰到的女孩？」
「嗯。」沈予眠說，「有兩張照片，我都認出來了。」
「她現在人在哪裡？」
「還不知道。」
媽媽臉上的神情立刻變了。
沈予眠在她開口以前，先把後面的話說完。
「已經有人正式通報失聯，警方也在處理。晏川大叔昨晚一直在，我做完筆錄，他還送我回家。我沒有自己去找人，也沒有聯絡那間活動公司。」
她說得清楚，語氣也平穩。
接著，她把林檎離開住處、接下臨時工作，以及室友提出通報的時間簡單說了一遍。涉及隱私的部分沒有多談，只說昨晚許警官已經告訴她的內容。
媽媽卻先聽見了另一件事。
「妳上星期六遇見她，昨天才有人報警。中間隔了快一個星期？」
「她的帳號每天都有傳訊息，室友一開始以為她只是暫時住在外面。」沈予眠說，「而且她本來就接了連續三天的工作，星期三晚上離開，原定星期六早上才結束。室友是在她這個星期三沒有去兼職、訊息又只讀不回後開始覺得不對，接著聯絡介紹工作的公司，昨天才正式報案。」
「那妳遇見她以前，她已經三天沒回去了？」
「嗯。」
媽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予眠沒有把手腕上那些紅點與瘀青描述得更仔細。那部分已經交給警方，也沒有必要讓媽媽隔著想像，把每一種最壞的可能都在腦中重演一次。
媽媽仍舊皺著眉：「那個女孩既然真的失聯，妳那天看到的男人會不會也看到妳了？」
「隔著一條街，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他未必看得清我。」
「未必就是有可能。」爸爸說。
沈予眠抬眼看他。
爸爸已經放下筷子，沒有像媽媽那樣顯出慌張，只是一項一項問她：「警察有沒有把妳的姓名告訴活動公司？」
「沒有。許警官昨晚有對我說過，筆錄內容不會隨便對外。」
「那張名片呢？」
「留在警方那裡。」
「最近有沒有陌生電話？」
「沒有。」
「回家路上呢？」
「也沒有發現有人跟著。」
爸爸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
「這幾天還是留意一點。下班晚就叫車，不要為了省那點錢搭最後幾班車。」
「好。」
「有任何不對，先聯絡晏川，再聯絡我們。」
「我知道。」
媽媽看了看他，又看向沈予眠，像是還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她只替女兒夾了一塊魚肉，把裡面細小的刺先挑乾淨。
「妳想幫忙可以，可是不要把自己放進危險裡。」
沈予眠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
「我不會。」
這句話並不是為了讓他們安心才說的。
她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知道自己現在做不到什麼。認出林檎、留下證詞，已經是她此刻能交給警方的全部。
她不知道林檎現在的位置，也不知道街對面那個男人的身分，更沒有任何能讓她繼續往下追的線索。
在什麼都還不清楚的情況下貿然追出去，幫不了任何人。
午餐後，沈予眠陪媽媽把洗好的衣服收進櫃子，又坐在客廳替爸爸分螺絲。爸爸修完抽屜，拉合三次確認滑軌不會再卡，才終於肯把工具收起來。
離開前，媽媽往她袋子裡塞了兩盒切好的水果。爸爸則站在玄關，盯著她把手套真正戴上。
「到了說一聲。」
「好。」
沈予眠答應，推門走進冬日下午薄白的天光裡。
---
星期日下午兩點四十三分，陳晏川傳來一個連結。
沈予眠正蹲在客廳地毯上，替家裡那盆長得太偏的綠植轉方向。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兩下，她放下手裡的抹布，起身拿過來。
第一則訊息只有一句話。
：林檎有消息了。
第二則緊接著跳出來。
：先看。不要留言，也不要私下聯絡她。
沈予眠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沒有立刻點進連結，先回覆了一個「好」。窗戶關著，屋裡很安靜，暖氣運轉的低鳴聲從牆邊傳來。她將綠植旁邊散落的兩片枯葉撿起，丟進垃圾桶，才在沙發坐下。
連結通往林檎的公開社群帳號。
新影片發布不到二十分鐘，畫面右下角已經出現幾十次轉發。縮圖裡，林檎坐在一面米灰色的牆前，身上穿著高領毛衣，頭髮整齊披在肩後。
影片下方的相關貼文裡，最早一則是室友昨晚發布、朋友接連轉發的協尋內容。上面只有林檎的姓名、年齡、兩張生活照，以及最後一次確定見到她的日期。貼文請看見她的人聯絡警方，沒有提到沈予眠，也沒有寫出星期六下午那段短暫的相遇。
沈予眠按下播放。
畫面先晃了一下。
林檎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鏡頭，約莫兩秒後才抿出一個很淡的笑。
「大家好，我是林檎。」
她的聲音比街上那天穩定，仍帶著一點沙啞。
「對不起，這段時間因為我沒有接電話，也沒有回住處，讓室友和朋友擔心了。我前些天接了一份臨時工作，工作結束以後，跟認識的人有一點爭執。那時候我的情緒不太好，只想自己安靜幾天，所以只傳了幾次訊息，沒有接任何人的電話，也沒有回去。」
林檎說話的速度很慢。
每一句之間都有幾乎一樣長的停頓。她的雙手始終沒有出現在畫面裡，毛衣袖口一直拉到掌根，只在她稍微挪動身體時，露出一小截沒有配戴任何飾品的手指。
畫面裡沒有窗，也沒有任何能辨認地點的東西。林檎身後只放著一張沒有花紋的靠墊，連牆面與燈光都乾淨得像特意避開了所有多餘的資訊。
沈予眠沒有因此猜測那是哪裡。
她只記住了自己確實看得見的部分。
「我現在很安全，沒有人限制我，也沒有人跟著我。我沒有受傷，請大家不要再擔心，也不要因為誤會去打擾無關的人。」
沈予眠的指尖輕輕收緊。
影片裡的林檎垂了一下眼，很快又看回鏡頭。
「另外，我看見有人說，我曾經在路上向陌生人求救，還說過不能報警。這些都不是真的。那天我只是跌倒，剛好遇到一位好心的路人。我當時狀態不好，可能讓她誤會了。」
她停頓了一次。
這一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久。
「我沒有被強迫，也不需要警方幫忙。謝謝關心，我想先休息一陣子，希望大家不要再找我。」
影片在她再次露出笑容前結束。
畫面停回開頭。
沈予眠坐著沒有動。
螢幕下方已經有了不少留言。有人問她究竟去了哪裡，有人責怪她害朋友報警，也有人只留下一句平安就好。林檎沒有回覆任何人。貼文說明同樣簡短，只寫著「我很好，請不用擔心」。
沈予眠沒有往下看。
她把影片重新播放了一次。
不是為了揣測林檎每一次眨眼，也不是想從一面陌生的牆上辨認她在哪裡。她只把那段話從頭聽完，確認自己第一次沒有聽錯。
不能報警。
林檎確實說了這四個字。
當時站在街邊的人只有她們兩個。那句話被她寫進目擊紀錄，後來又在警局的會談室裡重述。她沒有告訴同事，沒有告訴爸媽，更沒有在任何公開地方提過。
至於有人跟著她，也只是沈予眠根據她不斷回頭的反應問過一次。她看見的黑色人影，甚至連是否與林檎有關都還無法確認。
影片卻把兩件事都否認了。
像有人拿到了那些尚未公開的問題，再讓林檎逐題回答。
沈予眠並不是完全沒有鬆一口氣。
至少林檎還活著，能坐在鏡頭前說出完整的話。影片播放的最初幾秒，她確實因為這件事感到短暫的安心。
可那份安心無法讓那個星期六下午消失。
被扯裂的衣袖、手腕內側深淺不一的瘀青、已經結痂的細小紅點，還有那張在看見街對面的人影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全都真實存在過。如今林檎說自己沒有受傷，並不能替當時的她換上一件完整的衣服。
手機忽然在掌心震起來。
陳晏川打來了。
沈予眠接通電話，先問：「她在哪裡？」
「不知道。」
陳晏川那端很安靜，偶爾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許警官上午透過她原本的聯絡帳號，和她做過一次視訊確認。人是林檎，基本資料也答得出來。」
「她說自己安全？」
「嗯。」
「有沒有其他人在旁邊？」
「畫面裡沒有。她只拍到臉和上半身，通話不到三分鐘，不肯說地點，也不願意把鏡頭轉向周圍。」
沈予眠看著暫停在螢幕上的臉。
「那能算確認平安嗎？」
陳晏川沉默片刻。
「能確認她還活著、能說話，畫面裡看不出需要立即救治的傷勢。除此之外，不能說已經確認多少。」
「她的室友有和她說到話嗎？」
「沒有。林檎只傳了一段文字，叫她別再找人，也別再報警。室友打過去，她沒有接。」
「許警官有問她這些天住在哪裡嗎？」
「問了。她說是私人住處，不想公開，也拒絕提供可以上門確認的地址。」
「那份工作呢？」
「她承認從星期三晚上做到星期六早上，和活動公司的紀錄一致。至於離開以後去了哪裡、星期六下午為什麼會穿成那樣，她只說是私人問題，不願意再答。」
沈予眠的視線落在影片裡那件遮住頸部與手腕的毛衣上。
「有問她身上的傷嗎？」
「她說自己沒有受傷，也不接受當面檢查。」
「可是我看見了。」
「妳的筆錄還在。」陳晏川說，「她現在否認，不會讓妳當時看見的東西憑空消失。但同樣地，妳的目擊也不能代替她現在提出指控。」
「那這段影片呢？是在警方聯絡她以前錄的，還是以後？」
「發布時間是在視訊結束後，差不多三個小時。什麼時候錄的，還不能確定。」
沈予眠看了一眼影片下方不斷增加的觀看數字。
「如果她只是想讓朋友放心，打給室友不是比較快嗎？」
「是。」陳晏川說，「可是從不合常理到能證明有人逼她，中間還隔著很長一段。」
「警方不能去找她？」
「得先知道她在哪裡。」
「她的帳號和手機——」
「有能做的程序，但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只憑懷疑立刻往下做。」陳晏川的聲音不重，卻截住了她越問越快的語速，「她十八歲，是成年人。現在她本人出面，清楚表示沒有失聯、沒有受控制，也拒絕提供位置。警方不能只因為覺得她的說法可疑，就認定她連自己的決定都做不了。」
沈予眠抿住唇。
「所以失聯通報會撤掉？」
「提出通報的人下午會再來一趟。照目前情況，公開協尋不會繼續用原來的方式處理。」
「那其他線索呢？」
「目擊筆錄還在，活動公司的說法也要核對。失聯這一條暫時降下來，不等於所有紀錄一起消失。」
他停了一下。
「但能介入的空間確實變小了。」
這句話之後，兩邊都安靜了一會兒。
沈予眠把影片拉回林檎說出那句話的位置。
「大叔，她怎麼會特意那樣說？」
「說什麼？」
「不能報警。」
電話那端沒有立即回答。
「那句話沒有公開過。」沈予眠說，「我只告訴過你和許警官。但影片還特別否認有人跟著她。那也是我在筆錄裡提過的。」
「我們知道。」
陳晏川說得很慢。
「所以影片已經留存，發布時間、原始連結和說法都會記錄。可妳先別直接認定是警方這邊洩漏。從我們開始核對她的臨時工作，接觸過的人就可能猜到調查方向；她也可能從室友那裡知道一部分。來源還要查。」
「室友知道我遇見她嗎？」
「知道有人目擊，但不知道妳的名字。筆錄細節也沒有交給她。」
「那她不會知道原話。」
「對。」
陳晏川沒有用別的可能來安撫她。
那個乾脆的字落下時，沈予眠的後頸一點點涼了下來。
她下意識抬眼看向玄關的方向。屋裡沒有任何動靜，門鎖也好好扣著，一股寒意卻慢慢竄上脊背。
室友不知道原話，公開的協尋貼文沒有提，警方也沒有對外透露。這表示那段影片不是在回應外界已經出現的猜測，而是在直接回答她留給警方的目擊內容。
也許每一句話都是林檎自己決定說的。也可能是警方開始核對工作以後驚動了某些人，對方先問清楚她在街上說過什麼，再讓她把那些話一項一項收回去。
沈予眠無法分辨是哪一種。
如果真的有人藏在林檎身後，對方甚至不必讓她從世界上消失。
只要讓她重新出現在鏡頭前，親口說自己安全、說路人誤會、說不需要警方幫忙，那些破損的衣服、手腕上的傷與倉皇逃跑的模樣，就會被推回一個十八歲女孩不願解釋的私人生活裡。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街對面那個一閃而過的黑色人影，或許只是她偶然看見的最外面一層。藏在林檎身後的可能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會留意警方查到哪裡、也知道該用什麼說法讓追查停下來的黑暗。
她握著手機，掌心帶著溫度，指尖卻怎麼也暖不起來。
她重新想起影片裡另一句話。
「她還說，不要因為誤會去打擾無關的人。」
「我聽見了。」
「可是她沒有說那些『無關的人』是誰。」
「可能是介紹工作的公司，也可能是宴會場地，或者只是泛指。」
「棲庭？」
「別替她把空白填上。」陳晏川提醒，「這句值得記，但現在只能記原話。」
沈予眠安靜幾秒。
「好。」
「她在視訊裡也提到我了嗎？」
「只說路上有一個女人誤會她，不希望警方再聯絡對方。」
「她知道我是誰嗎？」
「目前看不出來。」
「什麼叫目前？」
「意思是妳別因為這句話就慌，也別當成什麼都沒有。」陳晏川說，「這幾天上下班照原來的路走，發現同一個人或同一輛車重複出現，不要自己確認，直接進人多的地方聯絡我。陌生訊息別回，陌生人傳來的連結別點。」
「我不會亂跑。」
「也不准去找棲庭。」
「我答應過了。」
「再答應一次。」
沈予眠聽見他那端椅子移動的聲音，知道他此刻大概正皺著眉。
「好，我不去。」
「林檎如果直接聯絡妳呢？」
她看著螢幕，想了幾秒才回答。
「我會先告訴你。」
「不是先。收到就截圖，然後聯絡我。不要刪，也不要自己赴約。」
「好。」
「影片不用再看了。」
沈予眠垂下眼。
「我只看了兩次。」
「兩次夠妳把每個字記住了。」
她沒有反駁。
陳晏川又交代了幾句，確定她除了到大樓旁的商店買東西，今天沒有其他行程，才掛斷電話。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沈予眠退出社群頁面，沒有按讚，也沒有在任何一則留言下留下痕跡。她按照陳晏川的提醒，把陌生帳號傳訊權限調成需要審核，又檢查了一遍公開資料，確認工作地點與住處沒有顯示在個人頁面上。
做完這些，她把手機放到桌邊。
那盆綠植仍朝著原來的方向偏長。方才只轉了一半的花盆停在窗邊，葉片一側貼近玻璃，另一側則顯得稀疏。
沈予眠走過去，將花盆剩下的角度轉正，又用抹布擦掉底盤留下的水痕。
她原本安排好的星期日沒有因此消失。
洗衣機裡的衣服已經洗完，冰箱少了牛奶，明天上班要帶的法律審閱稿仍放在書桌右側。她把衣服一件件晾好，又下樓去大樓旁的商店買了一瓶牛奶。
出門以前，她在家庭群組裡說去樓下買東西。回來以後，也照常補了一句已到家。
媽媽回了點頭的小兔子貼圖。
爸爸則問她有沒有順便買晚餐。
沈予眠拍了一張購物袋裡的冷凍水餃。
：有。
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訊息，讓她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她看著群組裡那句「有」，忽然想起林檎這些天傳給室友的報平安訊息。
同樣是幾個再普通不過的字，有時代表一個人平安回到自己的生活，有時卻只能證明有人仍握著她的帳號。
真正不同的不是那句話寫了什麼。
而是按下送出的人，有沒有選擇不傳的自由。
晚餐後，她才拉開書桌上層的抽屜。
透明資料夾裡，林檎的名字仍寫在最後一頁。沈予眠沒有把自己的猜測記進去，只在「已有人提出失聯通報」的下一行，補上日期與時間。
公開帳號發布本人平安影片。
她在這行字上方重新列了一遍目前能確認的時間。
上週三傍晚，室友最後一次見到林檎。
上週三晚間至星期六早上，私人宴會接待工作。
星期六下午，步行街目擊。
本週三，缺席原定兼職。
本週五，室友提出失聯通報。
星期日下午，公開影片發布。
她在下面逐字抄了兩句。
沒有人跟著我。
我沒有說過不能報警。
寫完以後，沈予眠在第二句旁邊標上一個小小的星號，另起一行註明：此說法發布前，原句未曾由我對外公開。
沒有「一定」、沒有「顯然」，也沒有任何她無法證明的判斷。
只留下事實。
她合上資料夾，沒有立刻放回抽屜。
電腦螢幕還停在林檎那段影片的縮圖上。靜止的畫面裡，十八歲的女孩穿得整齊，臉上沒有明顯傷痕，身後的牆乾淨得看不出任何地點。
她說自己很安全。
第一次說，是對警方。
第二次說，是對所有看見影片的人。
可真正留在沈予眠耳裡的，並不是那句平安。
而是林檎準確回答了兩個從未有人公開問過的問題。
彷彿在那兩句答案後面，還站著一個始終沒有露面的人，正借她的聲音，要求所有人到此為止。
昨晚從警局離開時已經太晚，她只在家庭群組裡說，上週在街上遇見的那件事有了消息，其他詳情等見面再說。媽媽從早上九點開始問她中午想吃什麼，前後列了四道菜；爸爸沒有跟著問，只在十一點傳來一句：路上有積水，過街慢一點。
她到家時，廚房裡的湯正好滾了。
門才打開，暖氣與食物的香味便一起漫出來。沈予眠彎腰換鞋，媽媽已經從廚房探出頭。
「不是叫妳戴手套嗎？」
「放在包裡，忘記拿了。」
「放在包裡有什麼用？」
媽媽一邊念，一邊把她拉進屋裡。爸爸坐在客廳矮几旁，正在替一隻鬆動的抽屜換滑軌，聽見聲音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昨晚幾點睡？」
「十二點以前。」
「從警局回去還弄工作？」
「沒有。」
「那就好。」
爸爸低下頭，把螺絲重新對準。問題沒有接著問下去，卻把原本放在沙發另一頭的靠枕拿開，空出她平常坐的位置。
沈予眠把外套掛好，走到廚房洗手。餐桌上已經擺了三副碗筷，都是她從小用慣的位置。媽媽把最後一道菜端出來時，她伸手去接，被一句「妳坐好」趕回椅子上。
三個人真正坐下來以後，話題先繞著拾光出版社最近的工作打了半圈。
媽媽問她那本更生人自傳是不是快要出版了，沈予眠說還在修；爸爸問她週末有沒有又把稿子帶回家，她回答沒有。直到她喝完半碗湯，媽媽才把筷子放慢了一點。
「所以，妳昨晚去認的那個人，真的是上次在街上碰到的女孩？」
「嗯。」沈予眠說，「有兩張照片，我都認出來了。」
「她現在人在哪裡？」
「還不知道。」
媽媽臉上的神情立刻變了。
沈予眠在她開口以前，先把後面的話說完。
「已經有人正式通報失聯，警方也在處理。晏川大叔昨晚一直在，我做完筆錄，他還送我回家。我沒有自己去找人，也沒有聯絡那間活動公司。」
她說得清楚，語氣也平穩。
接著，她把林檎離開住處、接下臨時工作，以及室友提出通報的時間簡單說了一遍。涉及隱私的部分沒有多談，只說昨晚許警官已經告訴她的內容。
媽媽卻先聽見了另一件事。
「妳上星期六遇見她，昨天才有人報警。中間隔了快一個星期？」
「她的帳號每天都有傳訊息，室友一開始以為她只是暫時住在外面。」沈予眠說，「而且她本來就接了連續三天的工作，星期三晚上離開，原定星期六早上才結束。室友是在她這個星期三沒有去兼職、訊息又只讀不回後開始覺得不對，接著聯絡介紹工作的公司，昨天才正式報案。」
「那妳遇見她以前，她已經三天沒回去了？」
「嗯。」
媽媽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予眠沒有把手腕上那些紅點與瘀青描述得更仔細。那部分已經交給警方，也沒有必要讓媽媽隔著想像，把每一種最壞的可能都在腦中重演一次。
媽媽仍舊皺著眉：「那個女孩既然真的失聯，妳那天看到的男人會不會也看到妳了？」
「隔著一條街，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他未必看得清我。」
「未必就是有可能。」爸爸說。
沈予眠抬眼看他。
爸爸已經放下筷子，沒有像媽媽那樣顯出慌張，只是一項一項問她：「警察有沒有把妳的姓名告訴活動公司？」
「沒有。許警官昨晚有對我說過，筆錄內容不會隨便對外。」
「那張名片呢？」
「留在警方那裡。」
「最近有沒有陌生電話？」
「沒有。」
「回家路上呢？」
「也沒有發現有人跟著。」
爸爸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
「這幾天還是留意一點。下班晚就叫車，不要為了省那點錢搭最後幾班車。」
「好。」
「有任何不對，先聯絡晏川，再聯絡我們。」
「我知道。」
媽媽看了看他，又看向沈予眠，像是還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她只替女兒夾了一塊魚肉，把裡面細小的刺先挑乾淨。
「妳想幫忙可以，可是不要把自己放進危險裡。」
沈予眠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
「我不會。」
這句話並不是為了讓他們安心才說的。
她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知道自己現在做不到什麼。認出林檎、留下證詞，已經是她此刻能交給警方的全部。
她不知道林檎現在的位置，也不知道街對面那個男人的身分，更沒有任何能讓她繼續往下追的線索。
在什麼都還不清楚的情況下貿然追出去，幫不了任何人。
午餐後，沈予眠陪媽媽把洗好的衣服收進櫃子，又坐在客廳替爸爸分螺絲。爸爸修完抽屜，拉合三次確認滑軌不會再卡，才終於肯把工具收起來。
離開前，媽媽往她袋子裡塞了兩盒切好的水果。爸爸則站在玄關，盯著她把手套真正戴上。
「到了說一聲。」
「好。」
沈予眠答應，推門走進冬日下午薄白的天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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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下午兩點四十三分，陳晏川傳來一個連結。
沈予眠正蹲在客廳地毯上，替家裡那盆長得太偏的綠植轉方向。手機在茶几上震了兩下，她放下手裡的抹布，起身拿過來。
第一則訊息只有一句話。
：林檎有消息了。
第二則緊接著跳出來。
：先看。不要留言，也不要私下聯絡她。
沈予眠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沒有立刻點進連結，先回覆了一個「好」。窗戶關著，屋裡很安靜，暖氣運轉的低鳴聲從牆邊傳來。她將綠植旁邊散落的兩片枯葉撿起，丟進垃圾桶，才在沙發坐下。
連結通往林檎的公開社群帳號。
新影片發布不到二十分鐘，畫面右下角已經出現幾十次轉發。縮圖裡，林檎坐在一面米灰色的牆前，身上穿著高領毛衣，頭髮整齊披在肩後。
影片下方的相關貼文裡，最早一則是室友昨晚發布、朋友接連轉發的協尋內容。上面只有林檎的姓名、年齡、兩張生活照，以及最後一次確定見到她的日期。貼文請看見她的人聯絡警方，沒有提到沈予眠，也沒有寫出星期六下午那段短暫的相遇。
沈予眠按下播放。
畫面先晃了一下。
林檎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鏡頭，約莫兩秒後才抿出一個很淡的笑。
「大家好，我是林檎。」
她的聲音比街上那天穩定，仍帶著一點沙啞。
「對不起，這段時間因為我沒有接電話，也沒有回住處，讓室友和朋友擔心了。我前些天接了一份臨時工作，工作結束以後，跟認識的人有一點爭執。那時候我的情緒不太好，只想自己安靜幾天，所以只傳了幾次訊息，沒有接任何人的電話，也沒有回去。」
林檎說話的速度很慢。
每一句之間都有幾乎一樣長的停頓。她的雙手始終沒有出現在畫面裡，毛衣袖口一直拉到掌根，只在她稍微挪動身體時，露出一小截沒有配戴任何飾品的手指。
畫面裡沒有窗，也沒有任何能辨認地點的東西。林檎身後只放著一張沒有花紋的靠墊，連牆面與燈光都乾淨得像特意避開了所有多餘的資訊。
沈予眠沒有因此猜測那是哪裡。
她只記住了自己確實看得見的部分。
「我現在很安全，沒有人限制我，也沒有人跟著我。我沒有受傷，請大家不要再擔心，也不要因為誤會去打擾無關的人。」
沈予眠的指尖輕輕收緊。
影片裡的林檎垂了一下眼，很快又看回鏡頭。
「另外，我看見有人說，我曾經在路上向陌生人求救，還說過不能報警。這些都不是真的。那天我只是跌倒，剛好遇到一位好心的路人。我當時狀態不好，可能讓她誤會了。」
她停頓了一次。
這一次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久。
「我沒有被強迫，也不需要警方幫忙。謝謝關心，我想先休息一陣子，希望大家不要再找我。」
影片在她再次露出笑容前結束。
畫面停回開頭。
沈予眠坐著沒有動。
螢幕下方已經有了不少留言。有人問她究竟去了哪裡，有人責怪她害朋友報警，也有人只留下一句平安就好。林檎沒有回覆任何人。貼文說明同樣簡短，只寫著「我很好，請不用擔心」。
沈予眠沒有往下看。
她把影片重新播放了一次。
不是為了揣測林檎每一次眨眼，也不是想從一面陌生的牆上辨認她在哪裡。她只把那段話從頭聽完，確認自己第一次沒有聽錯。
不能報警。
林檎確實說了這四個字。
當時站在街邊的人只有她們兩個。那句話被她寫進目擊紀錄，後來又在警局的會談室裡重述。她沒有告訴同事，沒有告訴爸媽，更沒有在任何公開地方提過。
至於有人跟著她，也只是沈予眠根據她不斷回頭的反應問過一次。她看見的黑色人影，甚至連是否與林檎有關都還無法確認。
影片卻把兩件事都否認了。
像有人拿到了那些尚未公開的問題，再讓林檎逐題回答。
沈予眠並不是完全沒有鬆一口氣。
至少林檎還活著，能坐在鏡頭前說出完整的話。影片播放的最初幾秒，她確實因為這件事感到短暫的安心。
可那份安心無法讓那個星期六下午消失。
被扯裂的衣袖、手腕內側深淺不一的瘀青、已經結痂的細小紅點，還有那張在看見街對面的人影後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全都真實存在過。如今林檎說自己沒有受傷，並不能替當時的她換上一件完整的衣服。
手機忽然在掌心震起來。
陳晏川打來了。
沈予眠接通電話，先問：「她在哪裡？」
「不知道。」
陳晏川那端很安靜，偶爾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許警官上午透過她原本的聯絡帳號，和她做過一次視訊確認。人是林檎，基本資料也答得出來。」
「她說自己安全？」
「嗯。」
「有沒有其他人在旁邊？」
「畫面裡沒有。她只拍到臉和上半身，通話不到三分鐘，不肯說地點，也不願意把鏡頭轉向周圍。」
沈予眠看著暫停在螢幕上的臉。
「那能算確認平安嗎？」
陳晏川沉默片刻。
「能確認她還活著、能說話，畫面裡看不出需要立即救治的傷勢。除此之外，不能說已經確認多少。」
「她的室友有和她說到話嗎？」
「沒有。林檎只傳了一段文字，叫她別再找人，也別再報警。室友打過去，她沒有接。」
「許警官有問她這些天住在哪裡嗎？」
「問了。她說是私人住處，不想公開，也拒絕提供可以上門確認的地址。」
「那份工作呢？」
「她承認從星期三晚上做到星期六早上，和活動公司的紀錄一致。至於離開以後去了哪裡、星期六下午為什麼會穿成那樣，她只說是私人問題，不願意再答。」
沈予眠的視線落在影片裡那件遮住頸部與手腕的毛衣上。
「有問她身上的傷嗎？」
「她說自己沒有受傷，也不接受當面檢查。」
「可是我看見了。」
「妳的筆錄還在。」陳晏川說，「她現在否認，不會讓妳當時看見的東西憑空消失。但同樣地，妳的目擊也不能代替她現在提出指控。」
「那這段影片呢？是在警方聯絡她以前錄的，還是以後？」
「發布時間是在視訊結束後，差不多三個小時。什麼時候錄的，還不能確定。」
沈予眠看了一眼影片下方不斷增加的觀看數字。
「如果她只是想讓朋友放心，打給室友不是比較快嗎？」
「是。」陳晏川說，「可是從不合常理到能證明有人逼她，中間還隔著很長一段。」
「警方不能去找她？」
「得先知道她在哪裡。」
「她的帳號和手機——」
「有能做的程序，但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只憑懷疑立刻往下做。」陳晏川的聲音不重，卻截住了她越問越快的語速，「她十八歲，是成年人。現在她本人出面，清楚表示沒有失聯、沒有受控制，也拒絕提供位置。警方不能只因為覺得她的說法可疑，就認定她連自己的決定都做不了。」
沈予眠抿住唇。
「所以失聯通報會撤掉？」
「提出通報的人下午會再來一趟。照目前情況，公開協尋不會繼續用原來的方式處理。」
「那其他線索呢？」
「目擊筆錄還在，活動公司的說法也要核對。失聯這一條暫時降下來，不等於所有紀錄一起消失。」
他停了一下。
「但能介入的空間確實變小了。」
這句話之後，兩邊都安靜了一會兒。
沈予眠把影片拉回林檎說出那句話的位置。
「大叔，她怎麼會特意那樣說？」
「說什麼？」
「不能報警。」
電話那端沒有立即回答。
「那句話沒有公開過。」沈予眠說，「我只告訴過你和許警官。但影片還特別否認有人跟著她。那也是我在筆錄裡提過的。」
「我們知道。」
陳晏川說得很慢。
「所以影片已經留存，發布時間、原始連結和說法都會記錄。可妳先別直接認定是警方這邊洩漏。從我們開始核對她的臨時工作，接觸過的人就可能猜到調查方向；她也可能從室友那裡知道一部分。來源還要查。」
「室友知道我遇見她嗎？」
「知道有人目擊，但不知道妳的名字。筆錄細節也沒有交給她。」
「那她不會知道原話。」
「對。」
陳晏川沒有用別的可能來安撫她。
那個乾脆的字落下時，沈予眠的後頸一點點涼了下來。
她下意識抬眼看向玄關的方向。屋裡沒有任何動靜，門鎖也好好扣著，一股寒意卻慢慢竄上脊背。
室友不知道原話，公開的協尋貼文沒有提，警方也沒有對外透露。這表示那段影片不是在回應外界已經出現的猜測，而是在直接回答她留給警方的目擊內容。
也許每一句話都是林檎自己決定說的。也可能是警方開始核對工作以後驚動了某些人，對方先問清楚她在街上說過什麼，再讓她把那些話一項一項收回去。
沈予眠無法分辨是哪一種。
如果真的有人藏在林檎身後，對方甚至不必讓她從世界上消失。
只要讓她重新出現在鏡頭前，親口說自己安全、說路人誤會、說不需要警方幫忙，那些破損的衣服、手腕上的傷與倉皇逃跑的模樣，就會被推回一個十八歲女孩不願解釋的私人生活裡。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街對面那個一閃而過的黑色人影，或許只是她偶然看見的最外面一層。藏在林檎身後的可能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會留意警方查到哪裡、也知道該用什麼說法讓追查停下來的黑暗。
她握著手機，掌心帶著溫度，指尖卻怎麼也暖不起來。
她重新想起影片裡另一句話。
「她還說，不要因為誤會去打擾無關的人。」
「我聽見了。」
「可是她沒有說那些『無關的人』是誰。」
「可能是介紹工作的公司，也可能是宴會場地，或者只是泛指。」
「棲庭？」
「別替她把空白填上。」陳晏川提醒，「這句值得記，但現在只能記原話。」
沈予眠安靜幾秒。
「好。」
「她在視訊裡也提到我了嗎？」
「只說路上有一個女人誤會她，不希望警方再聯絡對方。」
「她知道我是誰嗎？」
「目前看不出來。」
「什麼叫目前？」
「意思是妳別因為這句話就慌，也別當成什麼都沒有。」陳晏川說，「這幾天上下班照原來的路走，發現同一個人或同一輛車重複出現，不要自己確認，直接進人多的地方聯絡我。陌生訊息別回，陌生人傳來的連結別點。」
「我不會亂跑。」
「也不准去找棲庭。」
「我答應過了。」
「再答應一次。」
沈予眠聽見他那端椅子移動的聲音，知道他此刻大概正皺著眉。
「好，我不去。」
「林檎如果直接聯絡妳呢？」
她看著螢幕，想了幾秒才回答。
「我會先告訴你。」
「不是先。收到就截圖，然後聯絡我。不要刪，也不要自己赴約。」
「好。」
「影片不用再看了。」
沈予眠垂下眼。
「我只看了兩次。」
「兩次夠妳把每個字記住了。」
她沒有反駁。
陳晏川又交代了幾句，確定她除了到大樓旁的商店買東西，今天沒有其他行程，才掛斷電話。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沈予眠退出社群頁面，沒有按讚，也沒有在任何一則留言下留下痕跡。她按照陳晏川的提醒，把陌生帳號傳訊權限調成需要審核，又檢查了一遍公開資料，確認工作地點與住處沒有顯示在個人頁面上。
做完這些，她把手機放到桌邊。
那盆綠植仍朝著原來的方向偏長。方才只轉了一半的花盆停在窗邊，葉片一側貼近玻璃，另一側則顯得稀疏。
沈予眠走過去，將花盆剩下的角度轉正，又用抹布擦掉底盤留下的水痕。
她原本安排好的星期日沒有因此消失。
洗衣機裡的衣服已經洗完，冰箱少了牛奶，明天上班要帶的法律審閱稿仍放在書桌右側。她把衣服一件件晾好，又下樓去大樓旁的商店買了一瓶牛奶。
出門以前，她在家庭群組裡說去樓下買東西。回來以後，也照常補了一句已到家。
媽媽回了點頭的小兔子貼圖。
爸爸則問她有沒有順便買晚餐。
沈予眠拍了一張購物袋裡的冷凍水餃。
：有。
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訊息，讓她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她看著群組裡那句「有」，忽然想起林檎這些天傳給室友的報平安訊息。
同樣是幾個再普通不過的字，有時代表一個人平安回到自己的生活，有時卻只能證明有人仍握著她的帳號。
真正不同的不是那句話寫了什麼。
而是按下送出的人，有沒有選擇不傳的自由。
晚餐後，她才拉開書桌上層的抽屜。
透明資料夾裡，林檎的名字仍寫在最後一頁。沈予眠沒有把自己的猜測記進去，只在「已有人提出失聯通報」的下一行，補上日期與時間。
公開帳號發布本人平安影片。
她在這行字上方重新列了一遍目前能確認的時間。
上週三傍晚，室友最後一次見到林檎。
上週三晚間至星期六早上，私人宴會接待工作。
星期六下午，步行街目擊。
本週三，缺席原定兼職。
本週五，室友提出失聯通報。
星期日下午，公開影片發布。
她在下面逐字抄了兩句。
沒有人跟著我。
我沒有說過不能報警。
寫完以後，沈予眠在第二句旁邊標上一個小小的星號，另起一行註明：此說法發布前，原句未曾由我對外公開。
沒有「一定」、沒有「顯然」，也沒有任何她無法證明的判斷。
只留下事實。
她合上資料夾，沒有立刻放回抽屜。
電腦螢幕還停在林檎那段影片的縮圖上。靜止的畫面裡，十八歲的女孩穿得整齊，臉上沒有明顯傷痕，身後的牆乾淨得看不出任何地點。
她說自己很安全。
第一次說，是對警方。
第二次說，是對所有看見影片的人。
可真正留在沈予眠耳裡的，並不是那句平安。
而是林檎準確回答了兩個從未有人公開問過的問題。
彷彿在那兩句答案後面，還站著一個始終沒有露面的人，正借她的聲音，要求所有人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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