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晨醒來的時候,天剛亮。
窗紙透進一層薄薄的灰白,屋裡有淡淡的檀香,不是他房裡的味道。他盯著頭頂的床帳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起來,自己在哪。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被褥還留著一點餘溫。
水戶坐在窗邊的妝台前,背對著他,正在梳頭。一頭紅髮披散下來,垂過腰際,在晨光裡像一匹緞子。她只披了一件外衣,衣領鬆鬆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醒了?」她沒回頭。
林洛晨坐起身,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水戶從鏡子裡看著他,唇角慢慢彎起來。
「怎麼,書生讀了那麼多書,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早。」
「早。」
她放下梳子,轉過身來,雙手撐在膝上,歪著頭打量他。林洛晨被她看得耳根發燙,伸手去床邊找衣服,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根木簪。
「找這個?」水戶拎起他的長衫,在指尖晃了晃。
「水戶。」
「嗯?」
「……給我。」
水戶笑出了聲,起身走過來,把長衫披在他肩上,順手在床沿坐下。她沒急著走,只是伸手把他睡亂的頭髮往後攏了攏,指尖慢慢地從他鬢邊梳到腦後。
「後悔了?」她問。
「沒有。」
他答得很快。快到水戶的手停了一下。
林洛晨抬起頭,看著她,又說了一遍:「沒有後悔。」
水戶沒說話,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就起來吧。」她把木簪塞回他手裡,「頭髮自己束,我可不伺候。」
她起身走回妝台前,重新拿起梳子。林洛晨握著木簪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過了好半天,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莊園後頭那片空地,這四個月被打得坑坑窪窪,石板換了三回,最後洛瑟菈乾脆讓人改成了夯土地。這會兒,七個少女正分成兩組對練,喊聲、腳步聲、兵器碰撞的叮噹聲混成一片。夏空坐在場邊一塊石頭上拉琴,琴聲輕快,替兩邊的人輪流撐著治療光暈。
林洛晨從水戶的屋子裡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把頭髮束好。
剛走到迴廊轉角,他就停住了。
綱手靠在廊柱上,手裡拎著一壺酒,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扇還沒關上的門,眉毛一點一點地挑了起來。
「喲。」
林洛晨站在原地,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想用一次畫地為牢,把自己圈起來。
「早、早。」
「早啊。」綱手拖長了聲音,「起得挺早嘛。昨天打完比賽慶功,我記得某個人說喝不了酒,要先回房睡覺。」
「我是回房睡覺了。」
「回的是哪間房?」
林洛晨不說話了。
綱手看著他那副樣子,終於憋不住,仰頭灌了一口酒,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她抹了抹嘴,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我說,」她壓低了聲音,「那可是我奶奶。」
「……我知道。」
「你知道還——」綱手又笑了起來,搖搖頭,「算了算了。上輩子的事,上輩子的輩分。到了這邊,她就是漩渦水戶,我就是綱手,誰也管不著誰。」
她說著,把酒壺往他懷裡一塞。
「喝一口,壓壓驚。」
林洛晨低頭看著酒壺,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一口。這回沒嗆著。
綱手看著他喝完,伸手把酒壺拿回去,自己就著壺嘴又喝了一口。
「喂,書生。」
「嗯?」
「我這壺酒,」她晃了晃手裡的酒壺,眼睛沒看他,看著院子裡的少女們,「可不是隨便給誰喝的。」
林洛晨轉頭看她。
綱手已經轉身走了,金色的雙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邊走邊朝院子裡吼:
「琳奈!左邊空了!妳那罐漆是噴牆用的嗎?!」
林洛晨在場邊找了個陰涼處坐下。
莫寧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塊記錄板,正一筆一筆地記著什麼。她穿著一身深色的工裝,兔耳朵直直地豎著,隨著場上的動靜不時轉一下方向。那條機械義肢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關節處偶爾發出極輕的嗡鳴。
她記了一會兒,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
莫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往他身後水戶那間屋子的方向掃了一眼,然後收回來,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寫。
只是她的兔耳朵,往後折了一下。
林洛晨看在眼裡,沒有作聲。
過了一會兒,莫寧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把記錄板遞給他。
「下一場的對手抽出來了。」她說,「熾火學院。你看一下。」
林洛晨接過記錄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熾火學院七名隊員的武魂、魂環、魂技、慣用的陣型、上屆預選賽的出手習慣,條理分明,連隊長火舞喜歡先往哪邊閃都標了出來。
「妳都查到了?」
「去鬥魂場的資料室翻了兩天。」莫寧說,「不全。上屆的記錄很亂。」
林洛晨一頁一頁地往下看。看到最後,他拿起筆,在火舞的名字旁邊補了兩行字。
莫寧低頭看。
「火無雙,火舞的哥哥,武魂火龍,是熾火學院真正的主攻。」林洛晨說,「火舞的武魂是火焰,看起來是她打頭陣,其實她的作用是牽制和控場。兄妹倆配合很熟,火舞擾亂陣型,火無雙從後面補刀。」
「你怎麼知道?」
「看過他們比賽。」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莫寧聽出來了,卻沒追問。她只是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有用。」
她伸手去接記錄板,林洛晨遞過去的時候,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莫寧的手頓住了。
林洛晨沒鬆手,她也沒抽回去。兩個人就這麼一人捏著記錄板的一端,誰都沒動。
場上傳來一聲巨響,千咲的大劍劈在了地上,炸起一片塵土。
莫寧像是被驚醒了一樣,把記錄板抽了回去,抱在胸前,轉過身。
「我去看看。」
她走得很快,機械義肢踩在地上,咔噠咔噠的,比平常急了半拍。走出去好幾步,她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你頭髮沒束好。」
林洛晨抬手摸了摸。木簪插歪了,有一縷頭髮從簪子底下溜了出來。
他把木簪拔下來,重新束了一遍。
再抬頭的時候,莫寧已經站回了場邊,低著頭在記錄板上寫字。她的兔耳朵一直往後折著,好一會兒都沒豎起來。
場上的訓練越打越熱鬧。
「我說,」琳奈趁著換組的空檔,湊到千咲身邊,壓低了聲音,「妳早上看見沒?」
「看見什麼?」
「院長大人……不對,林大哥從水戶姐姐房裡出來。」
千咲扛著大劍,面無表情地想了想:「看見了。」
「然後綱手老師在迴廊那裡堵他。」
「也看見了。」
「然後莫寧老師剛剛跟他——」
「琳奈。」弗洛洛的聲音從她們身後飄過來,冷冷淡淡的,「妳再分心,等一下綱手老師的拳頭就會讓妳看見星星。」
琳奈縮了縮脖子。
弗洛洛提著法杖從她們身邊走過,走到一半,腳步慢了下來,往場邊陰涼處那個書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就轉回了頭。
「弗洛洛!」綱手的吼聲從場中央傳過來,「妳也是!看什麼看!」
午後,洛瑟菈請林洛晨去書房喝茶。
書房在莊園東側,三面都是書架,一面是落地的窗。洛瑟菈坐在窗邊的茶案前,長袍上繡著的星紋在陽光底下若隱若現。茶已經泡好了,兩杯,熱氣嫋嫋。
林洛晨在她對面坐下。
洛瑟菈替他推過茶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早上的事,」她開口,語氣平靜,「我知道了。」
林洛晨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全莊園大概都知道了。」洛瑟菈放下茶杯,「綱手在迴廊上笑得那麼大聲,你以為誰聽不見?」
「……」
洛瑟菈看著他,目光沉靜,像在打量一個需要評分的學生。看了很久,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別那副表情。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那妳是……」
「水戶先來,那是她應得的。」洛瑟菈說,「她是你召喚的第一個人。你在囚室裡最狼狽的時候,是她把你從那兩個封號斗羅手底下撈出來的。這份情,誰都比不了。」
她頓了頓,指尖在茶杯沿上輕輕畫了一圈。
「但我也不打算一直排在後面。」
林洛晨抬起頭。
洛瑟菈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兩個世界,我都是院長。」她說,「拉海洛的星炬,這裡的星炬。看過很多學生,看過很多人。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清楚什麼時候該等,什麼時候不該等。」
她起身,繞過茶案,走到他身邊。林洛晨仰頭看著她。她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長衫的衣領,手指順著領口一路撫平,最後停在他的鎖骨上。
「你這衣領,」她說,「今天早上是誰替你穿的?歪成這樣。」
「我自己穿的。」
「那就難怪了。」
她沒有收回手,就這樣低頭看著他。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林洛晨抬起手,握住了她停在他領口的那隻手。
洛瑟菈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兩人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洛瑟菈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我等你。但別讓我等太久。」
她直起身,抽回手,若無其事地坐回了茶案對面,端起茶杯。
「茶要涼了。」
林洛晨低頭喝茶。茶確實有點涼了,可他喝不出來。
晚飯擺在正廳。
七個學生擠在一張長桌上,吵吵鬧鬧,洛可可的箱子蹲在她椅子旁邊,箱蓋一開一合地等著她餵吃的。夏空在給大家盛湯,達妮婭在和西格莉卡爭最後一塊烤肉,千咲一言不發地默默把烤肉從兩人中間夾走了。
大人們坐在另一張桌子。
林洛晨坐下的時候,水戶很自然地坐在了他左手邊。綱手拎著酒壺,一屁股坐在他右手邊。洛瑟菈坐在對面,莫寧坐在洛瑟菈旁邊,正低頭替自己的機械義肢調整一個螺栓。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安靜得有點詭異。
林洛晨夾了一筷子菜,水戶往他碗裡也夾了一筷子。他剛吃完,綱手又往他碗裡扔了一塊肉。他還沒動,對面的洛瑟菈慢條斯理地替他添了半碗湯。
林洛晨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抬頭看了一圈。
水戶在笑,綱手在喝酒,洛瑟菈在喝湯,三個人都沒看他。
莫寧手裡的扳手停了。她抬頭看了看那碗菜,又看了看林洛晨,猶豫了一下,把自己面前那盤沒動過的蒸魚,往他那邊推了推。
推完,她又低下頭,繼續擰螺栓。兔耳朵慢慢地紅了。
綱手噴了一口酒。
水戶放下筷子,拿帕子替林洛晨擦了擦嘴角,然後轉頭,看了桌上一圈。
「我把話說在前頭。」她的聲音不大,溫溫和和的,卻讓整張桌子都靜了下來,連隔壁桌的學生都不吵了。
「我們這些人,上輩子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牽掛。到了這裡,什麼都放下了,只剩下他一個。」她看了林洛晨一眼,「這事誰都不用藏著掖著,也不用爭。想要什麼,自己去拿,自己去說。」
她頓了頓。
「但是有一條。誰都不許逼他,誰也不許讓他為難。」
綱手哼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說得好像我會逼他似的。」
「妳今天早上就在迴廊堵他。」
「那叫關心。」
洛瑟菈輕輕放下湯碗:「我沒意見。」
莫寧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兔耳朵垂得更低了。
水戶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往林洛晨碗裡又夾了一塊菜。
「吃吧。」
林洛晨看著那一碗菜,又看了看桌上這幾個人,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他低頭,一口一口地把碗裡的菜全吃完了,連莫寧推過來的那盤魚也沒剩下。
夜深了。
學生們早就回房了,院子裡只剩下蟲鳴。林洛晨送走了在迴廊上又纏著他喝了兩杯的綱手,獨自走回後院。
他的房間在後院東頭,水戶的在西頭,中間隔著一株老桂樹。
他走到自己門口,手搭在門上,停住了。
西頭那扇門開著。屋裡點著一盞燈,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淌出來,在青石板上鋪了窄窄的一道。
水戶倚在門框上,紅髮已經散了下來,身上只披著一件薄薄的單衣。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他。
桂樹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輕輕搖。
林洛晨鬆開了自己房門上的手,轉身,踩著那道燈光,一步一步走過去。
水戶往旁邊讓了讓。
他走進去,反手把門帶上了。
門閂落下的聲音很輕。
水戶背靠著門板,聽著那一聲輕響在屋裡散開,心口跟著輕輕一跳。
上輩子活了那麼久,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為這種事心跳了。
林洛晨站在她面前,離得很近。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整個人罩住了她。他沒急著動,只是低頭看著她,眼神安安靜靜的,像是要把她從頭到腳重新看一遍,記住。
「看什麼?」她問。
「看妳。」
「昨晚沒看夠?」
「昨晚太暗了。」
水戶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得肩頭微微發顫,單衣的領口從肩上滑下去半寸。她沒去攏,只是抬手,指尖勾住他束髮的那根木簪,輕輕一抽。
他的頭髮散了下來,垂在肩上,垂在她手背上。
「書生,」她把木簪擱在一旁的案上,「今晚換我看你。」
她踮起腳,吻了上去。
林洛晨的手落在她腰上,起先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隔著那層薄薄的單衣,掌心的熱度一點一點滲進來。水戶貼著他的唇笑了一下,捉住他的手腕,往裡帶了帶,替他把那點遲疑收了起來。
他的手掌便實實地貼上了她的腰。
她的呼吸亂了一拍。
單衣的繫帶不知是誰扯開的。布料順著她的肩背滑下去,堆在腳邊,屋裡的夜氣涼涼地漫上來,緊接著又被他的體溫擋了回去。她被他攬著退了兩步,小腿碰到床沿,整個人陷進柔軟的被褥裡,紅髮在枕上散開,鋪了大半張床。
林洛晨撐在她上方,散落的頭髮垂下來,和她的糾纏在一起。
水戶仰頭看著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的眉眼上,那雙平日裡溫溫吞吞、看誰都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只裝得下她一個人。
她伸手撫上他的臉。
「怕什麼?」她輕聲說,「我又不會碎。」
他低下頭,吻她的額頭,眉心,眼角,一路吻下去,吻過她的頸側,在鎖骨那裡停了很久。每一下都很慢,慢得她幾乎要失去耐心,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陷進他的肩背裡。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這麼耐心地待她。
上輩子她是漩渦一族的公主,是初代火影的妻子,是九尾的人柱力。人人敬她,人人倚她,人人都要從她身上取走點什麼。到了最後,她連自己是什麼樣子,都快忘了。
可這個人不一樣。
他什麼也不要。他只是一點一點地,把她從那些沉甸甸的名號底下,重新找了出來。
水戶閉上眼睛,咬住了下唇,還是沒能把那一聲壓回去。
窗外的桂樹沙沙地響。屋裡的燈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道交疊起伏的影子。她的手從他的肩上滑落,在被褥間胡亂抓著,被他一根一根地扣住手指,按在枕邊。
她睜開眼,看見他正看著自己。
「洛晨。」
她第一次這樣喚他。
林洛晨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俯下身,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呼吸和她的呼吸攪成一團,再也分不清是誰的。
後來燈是什麼時候滅的,水戶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最後,自己枕在他的手臂上,渾身軟得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他的心跳就在她耳邊,一下一下,又穩又沉,慢慢地從急促平復下來。他的手搭在她光裸的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案上那根木簪上,泛著淡淡的白。
水戶往他懷裡又縮了縮,伸手把滑落到腰間的被子拉上來,蓋過兩個人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