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天斗城大鬥魂場。

這座鬥魂場是天斗帝國最大的一座，可容納五萬人，平日裡只有最頂尖的魂師對決才會在這裡舉行。今天，看台上座無虛席，喧嘩聲像潮水一樣，一浪接著一浪。

全大陸高級魂師精英大賽，天斗帝國預選賽，開幕。

貴賓席上，雪夜大帝端坐正中，兩側是帝國重臣與各大宗門的代表。唯獨太子的位子空著。

「太子殿下還在病中？」

「聽說病得不輕，閉門快半年了，連陛下都見不著。」

「我聽人說，太子府後花園那天塌了一大片……」

議論聲在看台上壓得很低，卻怎麼也止不住。

林洛晨坐在看台的一角，膝頭照例攤著一本書。水戶坐在他左手邊，綱手坐在右手邊，手裡拎著一壺不知從哪弄來的酒。洛瑟菈坐在他身後一排，長袍在座椅上鋪開，像一位來視察的女王。

周圍的觀眾看他們的眼神，比看擂台還多。

「別理他們。」綱手灌了一口酒，「看比賽。」

「比賽還沒開始。」林洛晨說。

「那就看我。」

林洛晨看了她一眼。綱手挑眉，把酒壺遞到他面前。

他接過來，抿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綱手哈哈大笑，水戶在一旁掩唇，洛瑟菈在後面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替他拍了拍背。

參賽學院一共十六支，名單念到最後一個時，看台上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星炬學院？沒聽說過。」

「新冒出來的吧，四個月前才報的名。」

「帶隊老師叫莫寧，誰啊？」

參賽隊伍依次入場。

天斗皇家學院走在最前面，隊員個個衣著華貴，昂首闊步，看台上響起一片掌聲。後面跟著熾火學院、神風學院、雷霆學院，每一支都是天斗帝國叫得出名號的老牌學院。

史萊克學院排在中間。

七個少年少女穿著樸素的隊服走進場內，看台上的反應不冷不熱。帶頭的是一個藍衣少年，神情沉穩，眼神內斂；他身旁跟著一個紮著蠍子辮的少女，蹦蹦跳跳的，引得不少人側目。隊伍後面，一個穿灰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負手而行，像是在檢閱什麼。

林洛晨的目光落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玉小剛。

他翻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翻過了一頁。

水戶察覺到了，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最後入場的，是星炬學院。

深藍底色，金線滾邊，背後是一支燃燒的火炬塗鴉，火焰張揚，金橘交錯，像是要從布料上燒出來。七名少女走成一列，步伐整齊，莫寧走在最前面，兔耳在陽光下輕輕晃動。

看台上靜了一瞬。

然後炸開了。

「這……這是哪來的學院？」

「怎麼全是女的？」

「那個帶隊的老師，腿是……機械的？」

「你看那個最小的，那是參賽隊員？有沒有十歲啊？」

洛可可走在隊伍最後面，聽見這句話，小臉一下子漲紅了，朝那個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她身邊那口箱子也跟著張開蓋子，朝看台的方向咔嗒咔嗒咬了兩下。

那個說話的觀眾嚇得往後一縮。

看台上爆出一陣哄笑。

史萊克的隊伍經過星炬學院身邊時，玉小剛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七名少女，目光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洛可可身上，眉頭微微一皺。

「這位老師，」他朝莫寧開口，語氣不鹹不淡，「精英大賽不是兒戲。這麼小的孩子帶上擂台，萬一傷著了，誰來負責？」

莫寧轉過頭，看著他，兔耳朝前傾了傾。

「你是誰？」

玉小剛的臉色微微一僵：「史萊克學院，玉小剛。武魂理論，略有研究。」

「哦。」莫寧點點頭，「那你研究你的理論。我的學生，我負責。」

她轉身就走。

玉小剛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身後的蠍子辮少女噗嗤笑了一聲，被藍衣少年輕輕拉了一下袖子，才把笑憋回去。

看台上，林洛晨合上了書。

「心情好了？」水戶問。

「好了一點。」

抽籤結果很快出來。

星炬學院首戰的對手，是象甲學院。

「象甲學院，」綱手眯著眼看場內，「名字聽著就很硬。」

「是很硬。」林洛晨說，「隊長是呼延力，象甲宗出身，武魂象甲，防禦系。整支隊伍走的是防禦路線，七個人裡有五個是防禦系。」

洛瑟菈在他身後輕聲道：「所以他們會先縮成一團，等著對面打累了再反擊。」

「對。」

「那正好。」

擂台上，兩支隊伍分列兩側。

象甲學院的七名隊員個個身材魁梧，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呼延力看著對面七名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姑娘們，」他甕聲甕氣地說，「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待會兒打起來，哥哥們收不住手。」

琳奈掏出一罐噴漆，搖了搖，噴頭對準了他。

「你話很多。」

裁判舉起手。

「比賽開始！」

象甲學院的反應果然和林洛晨說的一樣。

裁判話音剛落，七個人就同時放出武魂。呼延力站在最前面，渾身覆上一層灰褐色的象皮甲殼，身形暴漲，四道魂環在身周盤旋；其餘六人以他為中心收攏，五道厚重的防禦光罩層層疊疊，把整支隊伍罩得嚴嚴實實。

「來啊！」呼延力在光罩後大笑，「讓哥哥看看妳們能打多久！」

莫寧站在場邊，雙手抱胸，一句話也沒說。

她什麼都不用說。四個月來，同樣的陣型，她們已經對著綱手練了不下百遍。

西格莉卡第一個動了。腳下生雲，整個人化作一道橘色的殘影，繞著象甲學院的陣型轉了一圈，又一圈，速度越來越快，臂鎧不斷敲擊在光罩上，叮叮噹噹，像是在找什麼。

「沒用的！」呼延力喊。

西格莉卡沒理他，轉到第三圈時，忽然在光罩左後方停了一瞬，臂鎧重重一敲。

「這裡！」

「收到。」

琳奈的第二魂技在同一瞬間噴了出去。一道金橘色的油漆精準地落在西格莉卡敲擊的那一點上，在光罩表面留下一個醒目的塗鴉印記。

「塗鴉印記，標好了。」

千咲的大劍緊跟著劈了下來。

湮滅之力覆滿劍身，劍刃正中那個塗鴉印記。光罩震了一下，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細紋。

呼延力的笑容僵了一下：「怎麼可能——」

「五道光罩，五個人撐。」看台上，林洛晨輕聲說，「每個人撐的那一塊，接縫處最薄。」

水戶看了他一眼：「是你教的？」

「是莫寧教的。我只是在旁邊看。」

擂台上，弗洛洛的法杖點地。

紅色的彼岸花從象甲學院腳下綻開，一朵接一朵，轉眼鋪滿了整片光罩內的地面。花根鑽進石板縫隙，纏上每一個人的腳踝。

「曼珠沙華結界。」

象甲學院的七個人同時一滯，像是陷進了泥沼裡。維持光罩的魂力一亂，那道被千咲劈出裂紋的光罩，猛地一晃。

「達妮婭！」琳奈喊。

「來了。」

達妮婭舉起權杖，晶瑩的泡泡從杖頂源源不斷地湧出，順著光罩上的裂縫鑽了進去，一顆、兩顆、十顆、上百顆，擠滿了光罩內每一寸空隙。

象甲學院的隊員們低頭看著身邊越聚越多的泡泡，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

「等、等等——」

達妮婭溫溫柔柔地笑了一下。

「萬泡齊鳴。」

轟。

五道光罩同時炸碎。熱浪從擂台中央翻湧而出，捲起漫天煙塵，連看台前排的觀眾都被吹得往後仰。

夏空的琴聲在這一刻揚了起來，清亮、激昂，一道淡金色的光暈籠罩住星炬學院的七個人，替她們擋下了迎面撲來的熱浪。

煙塵散去，象甲學院的七個人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甲殼焦黑，冒著白煙。只有呼延力還單膝跪著，渾身象甲碎得七零八落，喘著粗氣，死死瞪著對面。

「還、還沒完——」

他撐著地想站起來。

一口箱子從他身後慢悠悠地挪了過來，停在他背後，箱蓋緩緩打開。

呼延力回頭，看見箱子裡黑漆漆的一片。

洛可可站在不遠處，雙手叉腰，第四道魂環在她腳下微微發亮。

「箱擊。」

箱子猛地往前一撲，結結實實撞在呼延力的後腦勺上。

呼延力眼睛一翻，臉朝下栽倒在地，再也沒動。

全場鴉雀無聲。

裁判愣了好幾息，才猛地反應過來，舉起手：

「星、星炬學院，勝！」

看台上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從裁判喊開始，到呼延力倒下，前後不到三十息。

「三十息？」

「象甲學院啊！那可是象甲學院！去年預選賽連天斗皇家學院都啃不動的烏龜殼！」

「那個最小的……最後一下是她打的吧？」

擂台上，洛可可的箱子咔嗒咔嗒地挪回她身邊，箱蓋一開一合，像是在邀功。她蹲下身，拍了拍箱蓋，然後站起來，轉身朝看台的方向用力揮手。

林洛晨在看台上合上書，從袖中摸出一包糖炒栗子，朝她舉了舉。

洛可可蹦了起來，兩隻手一起揮。

史萊克學院的休息區裡，藍衣少年一直站在欄杆邊看著擂台。他的目光從洛可可身上移開，順著她揮手的方向，一路找到了看台角落裡那個穿月白長衫的書生。

林洛晨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半座鬥魂場，撞在了一起。

林洛晨看著他，臉上那點笑意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最後什麼也不剩。他移開目光，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低下頭，剝開了一顆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