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選賽第二場，在三日後。

這三天裡，天斗城的茶樓酒肆，說的幾乎都是同一件事。

「三十息，象甲學院的烏龜殼，三十息就給拆了。」

「聽說那個星炬學院，七個隊員全是女的，帶隊的老師還長著兔子耳朵。」

「我表哥在鬥魂場當差，說那天比完，裁判在後台喝了三杯茶手還在抖。」

說書的先生也不甘落後，連夜編了一段〈七仙女夜破象甲陣〉，在城南的茶館裡講得唾沫橫飛。洛可可聽說之後，硬是拉著琳奈跑去聽了一回，回來氣鼓鼓地說，那個說書的把她說成了一個會變身的箱子精。

「哪裡不對？」綱手問。

「我是人！箱子才是箱子！」

比賽當天，星炬學院照例提早到了鬥魂場。

選手通道又長又暗，兩側點著火把，石壁上刻著歷屆冠軍的名字。七名少女走在前面，莫寧領頭；林洛晨走在最後，陪她們送到入場口。

通道走到一半，前面的人停了。

史萊克學院的隊伍從另一側岔道裡走出來，正好堵在路中間。

兩支隊伍隔著幾步遠，誰也沒動。

藍衣少年站在史萊克隊伍的最前面。他的目光掠過星炬的七名少女，掠過莫寧，最後越過所有人，落在隊伍最後那個穿月白長衫的書生身上。

他走上前一步，拱手。

「在下唐三，史萊克學院。」他的聲音溫和有禮，「那日在看台上與閣下對望一眼，一直想來請教閣下名號。」

通道裡安靜了一瞬。

林洛晨沒有回禮。他甚至沒有看唐三，只是低頭整了整袖口，對前面的莫寧說：

「時間差不多了，帶她們進去吧。」

莫寧點點頭，邁步就要往前走。

唐三拱著的手還停在半空。

「喂！」蠍子辮少女一步跨出來，擋在唐三身前，柳眉倒豎，「我哥跟你說話呢，你聾了嗎？」

林洛晨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小舞後半句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也沒有不耐，什麼都沒有。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又像是在看一樣早就知道底細、懶得多費心思的東西。

「我聽見了。」林洛晨說，「我只是不想跟他說話。」

「你——」

「小舞。」唐三按住她的肩，把她往後帶了半步。他的臉上依舊掛著笑，笑意卻淡了幾分，「是在下唐突了。只是不知道，在下何處得罪過閣下？」

林洛晨看著他。

看了很久。

「你沒得罪我。」他說，「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史萊克的隊伍裡一陣騷動。

一個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少年從唐三身後擠出來，眼中邪光一閃，渾身肌肉繃緊，一股白虎的煞氣撲面而來：

「好大的口氣！你算什麼東西，也敢——」

話沒說完，他就說不下去了。

林洛晨身後，一縷白色的光悄無聲息地浮了起來。

不刺眼，也不張揚，就那麼淡淡的一層，像清晨山間的霧，從他的肩背上緩緩升起，在昏暗的通道裡，把兩側的火把都襯得暗了幾分。

可戴沐白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

他渾身的白虎煞氣在那層白光面前，像是雪遇上了沸水，一寸一寸地往回縮。他的膝蓋開始發軟，額頭沁出冷汗，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他身後的史萊克眾人也好不到哪去，奧斯卡臉色發白，寧榮榮扶著牆才沒有坐倒，馬紅俊張著嘴，喉嚨裡咯咯作響。

唐三的臉色變了。

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紫光，死死盯著那層白光，卻怎麼也看不透。

魂王。

至少是魂王。

這個人，至少比他高出二十級。

「夠了。」

一個聲音從史萊克的隊伍後面傳來。

灰袍中年人負手走上前，擋在了唐三身前。他的臉色也不好看，卻強撐著一副從容的神情，盯著林洛晨，語重心長地開口：

「年輕人，鋒芒太露，不是好事。你仗著修為高，欺負一群孩子，傳出去，於你名聲有損。武魂之道，講究的是——」

「玉小剛。」

林洛晨打斷了他。

玉小剛一愣。

林洛晨看著他，語氣平平淡淡，像在念一本舊書上的名字：

「武魂羅三炮，變異失敗的廢武魂。修了幾十年，二十九級，至今卡在大魂師。」

通道裡死一般的寂靜。

玉小剛臉上的從容，一點一點地裂開了。

史萊克眾人面面相覷。戴沐白、奧斯卡、馬紅俊，都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自家的大師。他們只知道大師是武魂理論的權威，卻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武魂、他的等級，是這副模樣。

「一個連自己的武魂都練不明白的人，」林洛晨說，「就別出來教人做人了。」

他從玉小剛身邊走過，連衣角都沒有碰到他一下。

白光散去。

史萊克的眾人這才像是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一個個大口喘氣。戴沐白撐著膝蓋，半天直不起腰；寧榮榮臉色慘白，緊緊抓著奧斯卡的袖子。

星炬的七名少女從他們身邊魚貫而過。琳奈走過玉小剛面前時，特地停下來，晃了晃手裡的噴漆罐，朝他吹了聲口哨；洛可可的箱子張開蓋子，朝玉小剛的鞋子咔嗒咬了一口，又飛快地合上，一蹦一跳地跟著主人走了。

唐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月白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

他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也不剩了。

林洛晨走出通道，回到看台上的時候，綱手正在等他。

「臉色不太好。」她說。

「碰見了幾個人。」

「史萊克那幫？」

「嗯。」

綱手看了他一會兒，把酒壺遞了過去。林洛晨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這回連眉頭都沒皺。

水戶坐在他身邊，什麼也沒問，只是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一點灰塵拍掉了。

「沒動手？」洛瑟菈在後排輕聲問。

「沒動手。」林洛晨說，「這裡是天斗皇家的地盤，大庭廣眾的。」

他把酒壺還給綱手，看著場內，聲音很平。

「還不到時候。」

洛瑟菈沒有再問。她只是靠回椅背，看著這個書生的側臉，眼神沉了沉。

「第二輪第三場，星炬學院，對，熾火學院！」

裁判的聲音響徹全場，看台上一片沸騰。

熾火學院是天斗帝國的老牌強隊，在上一屆預選賽中闖進了前四。隊伍裡最出名的，是一對兄妹：妹妹火舞，武魂火焰，年紀輕輕已是四環魂宗，人稱天斗年輕一代第一美人；哥哥火無雙，武魂火龍，實力比妹妹還要更強一籌。

兩隊入場，分列兩側。

火舞站在熾火的最前面，一身火紅的勁裝，長髮高高束起，眉目明艷，英氣逼人。她看著對面的七名少女，目光在每個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點了點頭。

「象甲那一場，我看了。」她說，「打得漂亮。」

琳奈眨眨眼：「謝了。」

「不過，」火舞抽出腰間的長鞭，鞭身上騰起赤紅的火焰，「熾火不是象甲。」

她身後的火無雙一言不發，雙拳緩緩握緊，背後隱約浮現出一條火龍的虛影。

場邊，莫寧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板，抬起頭，對著七名學生只說了兩個字：

「照舊。」

裁判舉手。

「比賽開始！」

火舞先動了。

裁判的手還沒落下，她腳下已經騰起四道魂環。長鞭一甩，一道火牆從熾火陣前平地拔起，接著向兩側飛快蔓延，轉眼之間，整座擂台被一圈烈焰團團圍住，熱浪滾滾，看台前排的觀眾都被逼得往後縮。

「火焰領域！」

場內的溫度驟升。星炬七人的腳下，石板被燒得發燙，空氣扭曲，連呼吸都帶著火氣。

火舞的鞭子在火光裡一閃，人已經衝了過來。她的身形在火焰裡忽隱忽現，鞭影縱橫，專挑星炬陣型最外圍的西格莉卡和千咲抽去。

熾火的五名隊員緊隨其後，從正面壓了上來。

而火無雙，站在原地，沒動。

他背後的火龍虛影越來越凝實，龍首昂起，龍口裡的火光越聚越亮。

看台上，林洛晨看了一眼，輕聲道：

「火舞擾亂陣型，引開注意，給她哥爭取蓄力的時間。等星炬的陣型被打散，火無雙一記火龍吐息，從正面整個推平。」

綱手瞇起眼：「莫寧那小兔子早就算到了吧。」

「嗯。」

擂台上，夏空的琴弓落了下去。

一聲清亮的長音劃破熱浪。淡金色的光暈從她腳下擴散開來，迅速鋪滿了星炬七人所在的半片擂台。光暈所到之處，滾燙的熱浪被硬生生壓了下去，燒紅的石板一點一點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樂章領域。」

火焰領域，被音樂領域，正面頂住了。

火舞的鞭子抽到西格莉卡面前，西格莉卡的身影卻忽然一散，化作四五團輕飄飄的羊毛雲，從四面八方圍住了她。鞭子抽中一團，雲絮炸開，裡面空空如也。

「雲絮分身——左邊是真的！」火舞反應極快，反手一鞭。

可西格莉卡根本不在左邊。

她在火舞的頭頂上。

腳下生雲，人借著雲勢高高躍起，頭頂浮現出一對彎彎的羊角，整個人化作一道橘色的流光，從天而降。

「羊角衝撞！」

火舞倉促之間側身避開，羊角擦著她的肩膀轟在地上，石板炸裂，碎石飛濺。她踉蹌著退了兩步，抬頭時，一道鮮艷的油漆已經噴在了她的胸口。

「塗鴉印記。」琳奈晃了晃噴漆罐，「標好了。」

火舞低頭看著胸口那個醒目的火炬塗鴉，愣了一下。

就是這一愣，熾火的陣型露出了破綻。

「弗洛洛。」場邊，莫寧輕聲說。

弗洛洛一直站在星炬陣型的最後方，從開場到現在，一步都沒有動過。

她的目光，從頭到尾，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火無雙。

她抬起法杖，杖頂的彼岸花緩緩綻開，第五道漆黑的魂環在她腳下亮起。一盞幽幽的紅燈從花心裡升起，飄飄蕩蕩，越過擂台，越過混戰的人群，越過那條正在蓄勢的火龍，輕輕地落在了火無雙的眉心。

「黃泉引渡。」

火無雙背後的火龍虛影，在昂首將要吐息的那一剎那，凝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眼睜著，瞳孔卻失了焦。龍口裡積蓄已久的烈焰，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後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看台上，一片嘩然。

「火無雙怎麼不動了？」

「那條火龍呢？怎麼散了？」

火舞猛地回頭，看見自己哥哥呆立在原地的樣子，臉色唰地變了：

「哥！」

她揮鞭就要往回衝。

千咲已經擋在了她面前。

那柄形制奇特的大劍被她雙手高高舉起，劍身上纏繞的湮滅之力黑得幾乎要將光線都吸進去。她腳下的四道魂環同時亮起。

火舞咬牙，長鞭上的火焰暴漲，在身前結成一面火盾。

千咲一劍劈下。

「一刀・無明。」

劍落。

火盾像一張紙一樣，從中間被劈成了兩半。劍勢未盡，正中火舞胸口那個塗鴉印記。

火舞整個人倒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長長的弧線，重重地撞在火牆上。火焰領域劇烈一晃，接著從她撞上的那一點開始，一寸一寸地熄滅下去。

剩下的熾火五人，還沒從這兩記變故裡回過神來，就看見頭頂飄滿了晶瑩的泡泡。

達妮婭站在擂台中央，權杖斜指，溫溫柔柔地笑了笑：

「連環泡。」

第一顆泡泡炸開的時候，熾火的一名隊員下意識地抬手去擋。他擋住了第一顆，沒擋住第二顆，第二顆引爆了第三顆，第三顆引爆了第四顆。一串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在擂台上炸響，像是過年放的鞭炮，劈裡啪啦，一顆也沒有落空。

煙塵散去。

熾火五人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火舞撐著鞭子，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掛著血絲，胸口那個塗鴉印記被劍氣劈得一片焦黑。她搖搖晃晃地站直，抬起手，掌心裡凝聚出一團拳頭大的火球，咬著牙，用盡最後一點魂力，朝著離她最近的星炬隊員擲了過去。

離她最近的，是洛可可。

洛可可看著那團呼嘯而來的火球，眨了眨眼，伸手拍了拍身邊的箱子。

箱蓋啪地張開。

火球一頭撞了進去。

箱蓋啪地合上。

全場安靜了。

火舞呆呆地看著那口箱子。

箱子在原地抖了抖，打了一個嗝，然後重新張開蓋子——

「吞吐。」

火球原封不動地噴了出來，比去的時候還快。

火舞連躲都來不及躲，被自己的火球正面轟中，往後一仰，結結實實地躺倒在地上，再也沒能起來。

裁判張著嘴，在原地站了整整三息，才把手舉起來。

「星炬學院，勝！」

這一次，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二十息。

看台上的歡呼聲比上一場還要響。有人在喊星炬的名字，有人在喊洛可可的名字，還有人扯著嗓子喊「箱子」，喊得比誰都起勁。

洛可可抱著她的箱子，站在擂台中央，被那些喊聲弄得手足無措，小臉漲得通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來，抱著箱子轉過身，朝看台角落用力地揮手。

林洛晨朝她舉了舉手裡的栗子袋。

場邊，莫寧低頭在記錄板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筆插回袖口。

她的兔耳朵，朝著看台的方向，輕輕轉了一下。

選手休息區。

史萊克的眾人擠在欄杆前，看著擂台上那個抱著箱子揮手的小女孩，誰也沒說話。

戴沐白的臉色還是有點白。在通道裡被那層白光壓住的感覺，到現在都還沒散。

「那個火舞，」奧斯卡喃喃道，「四環魂宗，天斗年輕一代裡數一數二的……」

「二十息。」馬紅俊說，「我數了，二十息不到。」

寧榮榮咬著唇，沒有說話。

玉小剛站在眾人身後，從通道裡出來之後，他就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他的臉色一直是灰的，誰也不敢去看他。

唐三站在欄杆的最邊上，沒有看擂台。

他看的是看台的角落。

那個穿月白長衫的書生，此刻正低頭剝著栗子，身邊坐著一個紅髮的女人，正把剝好的栗子一顆一顆地往他嘴邊送。

唐三看著，右手垂在身側，袖子底下，指尖輕輕擦過一枚冰冷的袖箭。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枚袖箭，一點一點地推回了袖筒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