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底下的那個人,抬起了頭。
他的臉藏在亂糟糟的頭髮和鬍子底下,看不清楚,只有一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嚇人。
他看著屋頂上的林洛晨,開口,聲音沙啞,像是一口生了鏽的鐵鍋:
「你就是那個書生?」
「我是。」
「通道裡,你說要殺我兒子。」
「說了。」
「雷鳴山,是你屠的。」
「是我。」
唐昊沉默了一下。
「玉元震那個老東西,死就死了。」他說,「我兒子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今晚,我來跟你算這筆帳。」
林洛晨從屋頂上下來的時候,莊園裡已經沒有一扇窗是黑的了。
學生們的房間裡,燈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來,又被人一盞接著一盞地按熄。莫寧站在學生們那排廂房的廊下,兔耳筆直地豎著,九道魂環在她腳下若隱若現。莉莉站在她身邊,魔杖在指尖輕輕一劃,一層薄薄的、泛著銀光的屏障從屋簷上垂落下來,把整排廂房罩了進去。
「待在裡面。」莫寧頭也沒回地說,「誰探頭,回來加練一個月。」
廂房裡傳出琳奈小聲的嘟囔,接著被誰捂住了嘴。
林洛晨穿過院子,走向大門。
他每走一步,院子裡就多一個人。
水戶從西頭的屋子裡走出來,披著外衣,紅髮散在肩上。綱手拎著酒壺從迴廊那頭晃過來,邊走邊把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隨手把壺往身後一扔。洛瑟菈從書房的方向走來,長袍拖過青石板,悄無聲息。
卯之花烈從廂房的陰影裡走出來,手裡多了一柄刀,刀還在鞘裡。今汐站在迴廊的盡頭,白金色的長袍在夜風裡輕輕擺動,額前的流蘇一絲不亂。照美冥倚著廊柱,指尖纏著一縷赭紅色的頭髮,慢悠悠地繞著。小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屋簷上,腳下的瓦片上,落滿了白色的紙片。
小龍女沒有動。她依舊站在桂樹底下,背靠著樹幹,只是睜開了眼睛。
黃蓉坐在迴廊的欄杆上,晃著兩條腿,手裡的竹棒在膝頭一下一下地敲。
院牆上的黑貓,尾巴輕輕地甩了一下。
到了大門口,眾人不約而同地往前一聚,自然而然地,把林洛晨擋在了身後。
水戶和洛瑟菈並肩站在他身前,再前面是綱手,左右兩側是卯之花烈和今汐。他透過幾個人的肩膀縫隙,只看得見門板的一角。
林洛晨也沒打算往前擠。
五十八級的魂王,往一個九十五級的封號斗羅面前站,那不叫膽量,叫找死。
綱手一腳踹開了大門。
唐昊站在門外。
他抬起頭,看見了門內那一院子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
他數到第八個的時候,眼神變了。
那不是普通人該有的氣息。每一個,都是。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他在這片大陸上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有誰能在同一個院子裡,站著這麼多封號斗羅。
更遠處,桂樹底下那個白衣女人,屋簷上那個機甲少女,迴廊上那個晃著腿的黃衫少婦——
唐昊握著錘柄的手,指節泛白。
「你到底,是什麼人?」
「斬惡人的人。」林洛晨說。
「我兒子,是惡人?」
「是。」
「我呢?」
林洛晨從水戶和洛瑟菈的肩膀之間看著他。
他身後,那尊白光凝成的人影無聲地浮了起來,眉目低垂,俯瞰著門外這個佝僂的鐵匠。
「你殺過多少人,你自己記得嗎?」林洛晨說,「武魂殿的教皇,長老,執事,封號斗羅。你為了一個女人,殺紅了眼,殺了半座武魂城。後來,你躲起來了,一躲十幾年,每天爛醉如泥,把那個女人留給你的兒子,扔在一個破村子裡,自生自滅。」
「現在你兒子要出頭了,你又從陰影裡爬出來,誰擋他的路,你就殺誰。」
「你這輩子,」他說,「從來沒有為對錯拿起過錘子。你只為你自己。」
唐昊的臉,在亂髮底下一點一點地扭曲了。
「你懂什麼——」
「我什麼都懂。」林洛晨打斷他,「所以你今晚,走不了了。」
唐昊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漆黑的昊天錘在他手裡驟然暴漲,九道魂環從他腳下同時升起,黃、黃、紫、紫、黑、黑、黑、黑、黑。他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錘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越過門口眾人的頭頂,直撲人群最後方的林洛晨。
這一錘,快得不像是一個醉了十幾年的人。
金色的鎖鏈比錘頭更快。
數十條金剛封鎖從水戶背後激射而出,在眾人頭頂交織成網,迎著昊天錘正面撞上。
轟——
一聲巨響,整座莊園的大門連著兩側的院牆,一起被震塌了。
鎖鏈網猛地往下一沉,被那一錘砸得幾乎壓到了水戶的頭頂,卻一根也沒斷。水戶的身子晃了晃,腳下的青石板裂開一片蛛網。
「九十五級,」她輕聲道,「力氣倒是不小。」
唐昊一錘未中,錘頭在鎖鏈上一點,借力倒翻出去,落在莊園外的空地上,腳下一沉,整個人陷進了土裡半尺。
他抬起頭,雙眼通紅。
「第一魂環——」
他腳下最底下那道黃色的魂環,猛地一亮,然後炸開了。
「——爆!」
魂環爆裂的光芒,把整座西山腳下照得如同白晝。
唐昊身上的氣息,像是被人往火堆裡潑了一桶油,轟地一聲暴漲上去。
「第二魂環,爆!」
又一道。
「第三魂環,爆!」
「第四!」
「第五!」
一道接一道的魂環在他腳下炸開,每炸一道,他身上的氣息就往上竄一截,昊天錘上的黑光就濃一分。到最後,那柄錘子已經黑得不像是一件兵器,倒像是夜空裂開了一道口子,從口子裡漏出來的,是吞噬一切的虛無。
炸到第七道的時候,他的七竅開始往外滲血。
可他的氣息,已經壓過了院子裡每一個人。
「九十九……」今汐輕聲道,眉頭微微皺起,「炸環,拿命換力。」
「回光返照罷了。」卯之花烈笑了笑,手按在刀柄上,「燒得越旺,熄得越快。」
唐昊舉起了錘子。
「昊天九絕——」
他一步踏出,錘落。
這一錘,砸的不是人,是地。
整片空地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大地轟然塌陷,裂縫從他腳下一路蔓延出去,蔓延到莊園門口,蔓延進院子裡,所過之處,石板翻起,土浪滔天。一股狂暴的衝擊波從裂縫裡噴湧而出,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朝莊園碾壓過來。
水戶的鎖鏈網第一個被衝散。
金色的鎖鏈在半空中寸寸崩斷,碎片像金雨一樣四濺。
「第二錘——」
唐昊沒有停。他借著第一錘的反震高高躍起,越過崩散的鎖鏈,越過門口的廢墟,第二錘從半空中直直砸向人群後方。
他的目標很清楚。
那個書生。
洛瑟菈往後退了一步,正好退到林洛晨身前。
九道魂環在她腳下同時亮起,一層星光般的屏障從她身前展開,把林洛晨整個人護在了後面。
錘落。
星光屏障劇烈一顫,像水面被巨石砸中,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洛瑟菈被震得往後滑了三步,腳跟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深溝,長袍的袖口被錘風撕開了一道口子。
屏障沒有碎。
林洛晨站在她身後,一根頭髮都沒亂。
他從洛瑟菈的肩後抬起手。
「白光耀眼。」
一道白光從他掌心炸開,正正撞進唐昊的眼睛裡。
對一個炸了七道魂環的封號斗羅來說,這點光傷不了他。可那道光不只是刺眼,它順著眼睛一路燒進了腦子裡。唐昊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眼前一片白,第三錘舉在頭頂,硬生生地遲了半息。
半息,夠了。
「死吧——!」
唐昊嘶吼著,閉著眼睛,憑著記憶,把錘子朝那個方向砸了下去。
錘子沒有落下去。
因為唐昊的手腕上,多了一隻手。
那隻手是褐色的,五指纖長,就那樣輕輕地握在他的腕骨上,像是握住了一根稻草。
唐昊僵住了。
他根本沒有看見這隻手是從哪裡來的。
四楓院夜一就站在他身側的半空中,紫色的長髮在夜風裡飛揚,金色的眼睛彎成了貓一樣的弧度,臉上帶著笑。
「打我們家的書生,」她說,「問過我了嗎?」
她五指一收。
喀嚓。
唐昊的腕骨碎了。
他慘叫一聲,昊天錘脫手,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夜一的膝蓋已經頂進了他的腹部,一記,兩記,三記,快得只剩下殘影。每一記都像是攻城錘撞在城門上,悶響連成一片,唐昊整個人被頂得在半空中弓成了蝦米,嘴裡噴出一大口血。
最後一記,夜一的腳跟高高揚起,劈在了他的後頸上。
唐昊像一顆隕石一樣砸向地面。
他沒能落地。
地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鋪滿了白紙。
成千上萬張,從院子裡,從屋簷上,從空中,像雪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唐昊下墜的路線上,疊成了一座白色的山。唐昊一頭撞進紙山裡,紙片瞬間收攏,一層一層地裹上他的身體,裹住他的手,裹住他的腳,裹住他的頭,把他整個人纏成了一個白色的繭。
屋簷上,小南抬著一隻手,五指緩緩收攏。
她的神情,沒有一絲變化。
紙繭在半空中劇烈地掙扎了兩下。
然後,從裡面炸開了。
「第八魂環——爆!」
漆黑的光從紙繭的縫隙裡噴湧而出,成千上萬張白紙在半空中被撕成粉碎,像一場大雪被狂風捲起。唐昊從碎紙裡衝了出來,渾身是血,一隻手腕軟軟地垂著,另一隻手重新握住了昊天錘。
他的眼睛,已經紅得看不見瞳仁了。
「你們……都得死……」
照美冥嘆了一口氣。
「男人啊,」她說,「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她張開嘴,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是赭紅色的。
赭紅色的熔岩從她口中噴湧而出,像一條咆哮的火河,正面撞上了唐昊。唐昊舉錘去擋,錘頭砸在熔岩上,熔岩被砸得四濺開來,濺在他的肩上、腿上、背上,滋滋作響,冒起一陣陣白煙。
他咬著牙往前衝,一步,兩步,硬生生地從熔岩河裡蹚了出來。
一道淡金色的光迎面落下。
今汐站在他面前,白金色的長袍一塵不染。她的身後,一頭金色的巨龍虛影盤旋而起,龍首低垂,龍目冷冷地俯瞰著唐昊。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
巨龍的龍爪隨之落下。
唐昊被一爪按進了地裡。
地面塌陷出一個巨大的龍爪印,唐昊趴在最深處,昊天錘被壓在身下,渾身的骨頭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碎響。
他還在掙扎。
「第九——」
最後一道魂環,在他腳下亮了起來。
一道刀光,比那道魂環更亮。
卯之花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龍爪印的邊緣。她的刀終於出了鞘,刀身細長,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寒光。她的臉上還帶著那抹溫柔的笑,可那雙眼睛,已經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刀落。
那道正在亮起的魂環,從中間被劈成了兩半。
唐昊整個人一顫,魂環爆裂的光芒在他腳下熄滅了。他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被劈開的魂環碎成光點,一點一點地消散在夜風裡。
「炸環,」卯之花烈輕聲說,「是要有魂環可炸的。」
她收刀入鞘。
最後一擊,從天而降。
艾彌斯站在屋脊上,身後那具銀白色的機甲已經完全展開。它比莊園裡任何一座屋子都高,裝甲上的淡藍色光紋全部亮了起來,從腳到頭,像是一座在夜裡點亮的燈塔。機甲的胸口,那支燃燒的火炬,亮得刺目。
八道魂環在艾彌斯腳下依次亮起。
紫,黑,黑,黑,黑,紅,紅。
最後一道紅色的魂環亮起的時候,整座西山腳下的夜色,都被那支火炬染成了白晝。
「第八魂技——」
艾彌斯抬起手,對準了龍爪印最深處那個渾身是血的鐵匠。
「終焉星炬。」
光柱落下。
沒有聲音。
只有光。
那道光柱從機甲的胸口射出,像是天上的星星墜落了一顆,筆直地,安靜地,貫穿了龍爪印,貫穿了大地,貫穿了趴在坑底的那個人。
光柱散去的時候,龍爪印的底部,又多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唐昊還活著。
他躺在洞底,渾身焦黑,昊天錘斷成了兩截,一截握在他手裡,一截插在他身邊的土裡。九道魂環一道也沒剩下,全碎了。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帶出一串血沫。
林洛晨走到坑邊,在邊緣站定,低頭往下看。
水戶的鎖鏈先一步垂了下去,把坑底那個人從頭到腳纏了個嚴實。綱手站在他左邊,卯之花烈站在他右邊,手就搭在刀柄上。
唐昊轉動眼珠,看著他。
「我兒子……」他的聲音已經不成聲了,「放過……我兒子……」
「不放。」
林洛晨說。
唐昊的眼睛裡,最後那點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林洛晨背後,聖人法相抬起了手,無數道白光從天而降,在洞底上方化作千百件兵戈,刀、劍、槍、戟,密密麻麻,鋒刃齊齊朝下。
「殺伐之兵戈。」
他揮手。
【斬殺惡人:昊天斗羅唐昊。罪孽深重。獲得召喚次數:3】
夜風重新吹了起來。
蟲鳴也回來了。
莊園的大門和兩側的院牆塌成了一片廢墟,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裂著好幾道深溝,桂樹倒了一半,滿地都是碎紙、碎瓦和冷卻了的熔岩。
林洛晨轉過身。
綱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裡亮起淡綠色的光,從他的手腕一路往上摸,摸過胳膊,摸過肩膀,摸過後背,最後在他的胸口按了按。
「一點傷都沒有。」她鬆開手,哼了一聲,「還算聰明,知道往後躲。」
「我五十八級。」林洛晨說。
「知道就好。」綱手說,「你要是剛才敢往前擠,我第一個把你踹回去。」
「妳剛剛也沒怎麼出手。」
「酒壺扔了,」綱手理直氣壯,「我得去撿回來。」
水戶走過來,替他把袖口上沾的一點灰拍掉了。
洛瑟菈站在不遠處,長袍的袖口還破著一道口子。林洛晨看了那道口子一眼,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把袖口往裡一折,藏了起來。
院子另一頭,黃蓉從欄杆上跳下來,竹棒往肩上一扛,看了看滿地的狼藉,嘖了一聲。
「大門要重修,圍牆要重砌,桂樹得找人來救一救。」她扳著指頭算,「這一晚上,打掉了多少銀子,回頭我得好好算一算。」
莉莉從廂房那邊走過來,手裡的魔杖朝那株倒了一半的桂樹輕輕一點。樹幹發出一陣吱呀聲,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自己直了起來。
廂房的門開了一條縫。
洛可可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看了看滿院子的狼藉,又看了看站在院子中央的林洛晨。
「林大哥,」她小聲問,「打完了嗎?」
「打完了。」
「那……我可以出來了嗎?」
莫寧在廊下咳了一聲。
洛可可的腦袋縮了回去,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林洛晨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坑邊那半截斷了的昊天錘。他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漆黑的錘頭在他手裡沉甸甸的。過了一會兒,從斷口處開始,一點一點地,化成了黑色的灰,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散進了夜風裡。
夜更深了。
莉莉把桂樹救了回來,黃蓉指揮著幾個人把院子裡的碎瓦掃到一邊,小南的紙片一張一張地從地上飄起來,重新落回她的袖子裡。
林洛晨坐在倒塌的大門邊上,一塊還算完整的門檻石上,閉著眼睛。
「三次。」水戶在他身邊坐下,「這回想叫誰?」
「已經想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片被唐昊一錘砸裂的空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看著他。
「召喚。」
第一道光柱,是冷的。
不是寒冰那種冷,是石砌的長廊、銀質的燭台、冬夜裡一座老宅子的那種冷。光裡飄出一陣淡淡的水仙花香。
光散了,院子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的頭髮一半是淺金,一半是烏黑,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身上是一件墨綠色的長袍,領口綴著銀扣,腰背筆直,下巴微微抬起,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從滿地的碎瓦、熔岩、斷掉的門板上一一掃過,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林洛晨身上。
從他的木簪看到他的玉佩,從他的長衫看到他的布鞋。
「水仙・布萊克。」她開口,聲音清冷,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希望,往後我住的地方,不會像這個院子一樣。」
黃蓉在一旁笑出了聲:「放心,明天就修。」
水仙轉過頭,看了黃蓉一眼,又看了看黃蓉手裡那根碧綠的竹棒。
「……很好。」
【水仙・布萊克|八十九級魂斗羅。武魂:魔杖(器武魂)。】
莉莉站在桂樹底下,看著她,挑了挑眉。
水仙也看見了莉莉。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互相打量了一會兒。
「伊凡。」水仙說。
「布萊克。」莉莉說。
誰也沒再多說一句。可莉莉轉身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第二道光柱,是淡藍色的,帶著一股清冽的寒氣,像是雪後初晴的山間。
一個銀白短髮的女子從光裡走出來,身形纖細,一身深色的勁裝,腰間佩著一柄短刀。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安安靜靜的,落地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看林洛晨,而是環顧四周。
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停住了。
停在迴廊盡頭那個身穿白金長袍的女子身上。
今汐也看見了她。
散華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抬起頭,快步走到今汐面前,單膝跪了下去。
「令尹大人。」
今汐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散華扶了起來。
「起來吧。」今汐的聲音很輕,「在這裡,不用跪。」
散華站起來,卻沒有退開。她站在今汐身側半步的位置,右手按在刀柄上,就像她過去無數個日夜裡做的那樣。
她這才轉過頭,看向林洛晨。
「散華。」她說,「令尹大人的護衛。往後,也是你的。」
【散華|七十五級魂聖。武魂:冰刃(器武魂)。】
第三道光柱,落下來的時候,天變了。
不是比喻。
夜空裡的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了下去。西山腳下的風,停了。蟲鳴,停了。連院子裡那株剛被莉莉扶起來的桂樹,每一片葉子都靜止在了半空中,一動不動。
光柱是白的,白得沒有一絲雜色,白得像是天地剛剛被劈開的那一瞬間。
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同一時間,感覺到了一股壓力。
那股壓力,比方才唐昊炸到第七道魂環時,重了不止十倍。比九十七級的洛瑟菈,重。比院子裡所有封號斗羅加在一起,都重。
綱手的臉色變了。卯之花烈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泛白。今汐身後,那頭金色的巨龍虛影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來,龍首低垂,像是在對著什麼東西俯首。
光柱散了。
一個女人赤著腳,站在院子中央。
她的長髮是純白的,垂落到腳踝,比月光還要白。身上是一件寬大的白色和服,袖擺拖在地上,纖塵不染。額頭上,開著一隻緊閉的眼睛。
她睜開了另外兩隻眼睛。
一隻是淡淡的珍珠色,一隻是血紅色的輪迴之瞳。
她看著林洛晨。
院子裡,沒有一個人敢動。
大筒木輝夜往前走了一步,赤著的腳踩在碎裂的石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走到林洛晨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她比他高半個頭。
「是你,」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開過口,「把我從那片黑暗裡,叫出來的?」
「是我。」
輝夜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溫的。」她說。
【大筒木輝夜|一百級。神級。武魂:輪迴寫輪眼(本體武魂)。】
那一瞬間,整個院子裡,只有一個人的腦海裡響起了這行字。
林洛晨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一百級。
神。
輝夜收回手,轉過身,看了看滿院子屏住呼吸的人,看了看倒塌的大門,看了看地上那個深不見底的坑。
她抬起手,輕輕一揮。
碎裂的石板,一塊一塊地從地上浮了起來,飛回原位,嚴絲合縫地拼了回去。倒塌的院牆,一塊磚一塊磚地壘回了原樣。被熔岩燒焦的地面,重新長出了青草。那個被終焉星炬貫穿的深坑,從底部開始,一點一點地被填平。
最後,大門自己從地上站了起來,吱呀一聲,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黃蓉看著那扇完好如初的大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算了一半的修繕帳單。
她把帳單摺好,塞回了袖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