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回到西山腳下的莊園時,天剛濛濛亮。
不,是五個。
洛可可第一個看見他們。她起得早,抱著箱子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等人,遠遠看見山道上走來幾個身影,蹦起來就要喊,喊到一半,聲音卡住了。
走在最後面的,是一具銀白色的機甲。
比莊園的院牆還高,每走一步,地面就輕輕一震。機甲的肩膀上坐著一個少女,兩條腿懸在半空晃啊晃,嘴裡哼著歌,看見洛可可,眼睛一亮,朝她用力揮了揮手。
洛可可張著嘴,懷裡的箱子也張著嘴。
「……林大哥。」她終於找回了聲音,「你們不是去殺人的嗎?怎麼還撿了一個這麼大的東西回來?」
早飯桌上,所有人都盯著艾彌斯看。
艾彌斯不在乎。她捧著碗,一口粥一口包子,吃得兩腮鼓鼓的,偶爾抬頭朝誰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吃。
那具機甲收起來了,化作一道銀光沒入她的身體。可那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桌上每一個人都感覺得到。
「八十九級。」綱手托著下巴,眯眼打量她,「妳一個學生,八十九級?」
「嗯。」艾彌斯嚥下包子,「很奇怪嗎?」
「奇怪死了。」
「院長九十七,莫寧老師九十二。」艾彌斯掰著手指頭數,「我比她們都低呀。」
「妳拿自己跟院長比?」
艾彌斯想了想,認真點點頭:「也對。那我跟弗洛洛比吧。」
弗洛洛坐在桌子另一頭,正低頭喝粥,聞言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妳跟我比什麼?」
「比誰先找到男朋友。」
弗洛洛手裡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琳奈第一個笑噴了,千咲嗆得咳了起來,達妮婭捂著嘴,肩膀抖個不停。夏空低著頭,耳朵紅了一片。
弗洛洛放下勺子,冷冷地看著艾彌斯。
艾彌斯朝她眨了眨眼。
弗洛洛別過臉去,重新拿起勺子,耳根卻慢慢紅了。
坐在主位上的林洛晨咳了一聲,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水戶在他身邊,夾了一筷子小菜放進他碗裡,嘴角彎了彎。
早飯後,洛瑟菈把艾彌斯叫進了書房。
門關上了,窗也關上了。誰也不知道她們在裡面說了些什麼。
林洛晨在後院的桂樹底下坐了一個時辰,書翻了兩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書房的門開的時候,艾彌斯先走了出來。她的眼眶有點紅,臉上卻在笑,走過林洛晨身邊時,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他。
「院長以前不會哭的。」她說。
林洛晨抬起頭。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院長了。」艾彌斯在他身邊的石凳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晃著腿,「學院裡的人都說,院長是鐵打的,天塌下來,她都會先把學生推出去,然後自己一個人頂著。」
「後來天真的塌了。」
她頓了頓。
「她頂了很久。」
桂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艾彌斯轉過頭,看著林洛晨,眼睛亮亮的。
「剛剛她跟我說,在這裡,她不用一個人頂著了。」
林洛晨沒有說話。
艾彌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湊近了一點,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上還沒乾的水光。
「所以我想來看看,」她說,「讓院長可以不用一個人頂著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
「……看完了?」
「看完了。」
「如何?」
艾彌斯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
「長得還行。」她說,「就是太瘦了,書生都這樣嗎?」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哼著歌走了。走到迴廊轉角,又回過頭來,朝他喊了一聲:
「喂!以後院長要是在你面前哭,你可得好好哄!」
林洛晨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跑沒影了。
書房的窗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洛瑟菈站在窗後,看著桂樹底下那個書生,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把窗子關上了。
午後,林洛晨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後院。
學生們在迴廊底下擠成一排,綱手拎著酒壺靠在桂樹上,莫寧抱著記錄板,水戶和洛瑟菈站在他身後。艾彌斯坐在屋簷上,晃著腿往下看。
「還剩八次。」林洛晨說。
綱手挑眉:「一口氣全用?」
「全用。」
「不留著備用?」
林洛晨看了一眼北邊的天。
「雷鳴山的事,瞞不住。」他說,「天斗皇室會查,七寶琉璃宗會怕,武魂殿會盯上來。還有一個人,這兩天一定會找上門。」
「誰?」
「唐三他爹。」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昊天斗羅,」洛瑟菈輕聲道,「唐昊。」
「嗯。」林洛晨說,「他不會讓兒子一直被人懸著一條命。」
他走到院子中央。
「與其等事情找上門,再一個一個地叫人,不如現在就把人都叫齊。」
腦海裡,那份長長的名單翻了過去。
他閉上眼睛。
「召喚。」
第一道光柱是銀灰色的,落地無聲。
光散的時候,院子裡多了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長羽織,長長的黑髮編成一條粗辮,從頸前垂落到胸口。眉目溫婉,唇角含笑,像是某座醫館裡最溫柔的那位大夫。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板,又抬頭看了看滿院子的人,最後,目光落在林洛晨身上,微微欠身。
「卯之花烈。」她說,「往後,請多關照。」
【卯之花烈|九十六級封號斗羅,封號「劍八」。武魂:斬魄刀・肉雫唼。】
綱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酒壺放下了。
「這女人,」她低聲對水戶說,「笑得跟菩薩似的。」
「嗯。」
「可她身上那股味道,比我殺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都重。」
卯之花烈像是聽見了,朝綱手的方向轉過臉,溫溫柔柔地笑了一下。
綱手頭一回沒有回嘴。
第二道光柱還沒落地,一道黑影就從光裡竄了出來。
那是一隻黑貓。
金色的眼睛,烏亮的皮毛,在院子裡繞了一圈,跳上桂樹,又從桂樹跳到屋簷,在艾彌斯身邊蹲下,歪著頭打量她。
艾彌斯眨眨眼,伸手想摸。
黑貓一閃,人已經不見了。
下一刻,林洛晨身後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帶著笑:
「書生,你就是召我來的那個人?」
林洛晨回過頭。
一個褐膚紫髮的女人站在他身後,近得幾乎貼上他的背。她穿著一身緊身的黑衣,手臂和肩膀都露在外面,金色的眼睛彎成了貓一樣的弧度,正興致勃勃地上下打量他。
「四楓院夜一。」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長得還挺順眼。」
【四楓院夜一|九十四級封號斗羅,封號「瞬神」。武魂:黑貓(獸武魂)。】
水戶在他身後輕咳了一聲。
夜一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就一步。
第三道光柱,落下的是漫天紙片。
紙片像蝴蝶一樣在院子上空盤旋,越聚越密,最後凝成了一個藍紫色短髮的女人。她的髮間別著一朵紙做的花,神情淡漠,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什麼也照不進去。
她看了看林洛晨,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小南。」
就兩個字。
【小南|九十三級封號斗羅,封號「天使」。武魂:紙(器武魂)。】
洛可可躲在西格莉卡身後,小聲問:「她是不是不太高興?」
小南的目光轉過來,落在她身上。
洛可可縮了縮脖子。
小南看了她一會兒,抬起手,指尖一張白紙輕輕一折,再一折,摺成了一隻小小的紙鶴,放在洛可可攤開的掌心上。
紙鶴拍了拍翅膀。
洛可可眼睛一亮。
小南收回手,臉上的神情一點也沒變。
第四道光柱,是溫熱的。
落地的時候,院子裡的空氣都燙了起來,石板縫裡的水汽嘶嘶地往上冒。
一個赭紅色長髮的女人從蒸騰的白霧裡走出來,身段婀娜,一身藍色的長裙勾出曲線,一隻眼睛藏在劉海底下,另一隻眼睛含著笑,眼波流轉,從林洛晨的臉上一路慢慢地看下去,又一路慢慢地看回來。
「照美冥。」她說,嗓音軟軟的,「先說好,我脾氣不太好,最討厭別人問我什麼時候嫁人。」
林洛晨一本正經:「我不問。」
照美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這個人,」她笑了起來,「上道。」
【照美冥|九十二級封號斗羅,封號「溶岳」。武魂:溶遁(本體武魂)。】
第五道光柱,是淡金色的。
光裡傳來一聲悠長的龍吟。
一個身穿白金長袍的女子從光中緩步走出。她的頭髮如瀑,髮間纏著金色的飾帶,額前垂著細細的流蘇。眉目端莊,氣度沉靜,一舉一動都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從容,像是一座城池的主人。
她站定,目光環顧四周,在洛瑟菈身上停了一停,又在莫寧和學生們身上停了一停,最後落在林洛晨身上。
她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頷首。
「今州令尹,今汐。」
【今汐|九十五級封號斗羅,封號「令尹」。武魂:角(獸武魂,歲主之龍)。】
洛瑟菈看著她,今汐也看著洛瑟菈。
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互相點了點頭。
莫寧在一旁小聲說:「……今州的令尹。」
「認識?」林洛晨問。
「聽說過。」莫寧的兔耳朵抖了一下,「一個人守住了一座城。」
第六道光柱,是月白色的,冷得像古墓裡的寒玉。
一個白衣女子從光裡走出來,衣袂飄飄,不染纖塵。她的臉很美,美得不像人間的人,也冷得不像人間的人。
她看著林洛晨,看了很久,才輕輕開口:
「我姓龍。」
「……就姓龍?」
「旁人都叫我小龍女。」
【小龍女|九十級封號斗羅,封號「玉女」。武魂:淑女劍(器武魂)。】
她說完這一句,就不再說話了,走到院子角落的桂樹底下,背靠著樹幹站定,閉上了眼睛。
綱手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位比小南還冷。」
「嗯。」林洛晨說,「她只是不習慣人多。」
桂樹底下,小龍女睜開眼睛,朝他看了一眼。
第七道光柱,落下來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了一陣清脆的笑聲。
一個黃衫少婦從光裡蹦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根碧綠的竹棒,腰間掛著一個小酒葫蘆。她生得極俏,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就把滿院子的人看了個遍,最後落在林洛晨身上,笑吟吟地拱了拱手。
「桃花島,黃蓉。」她說,「你就是那個斬惡人、換人手的書生吧?」
林洛晨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我剛來,腦子裡就多了一堆東西。」黃蓉用竹棒敲了敲手心,「雷鳴山,玉元震,四十七個人頭。你昨天才殺完,今天就把剩下的次數全花了。」
她眼睛一轉。
「要嘛是你錢多燒手,要嘛是你知道有大麻煩要上門了。我猜是後者。」
【黃蓉|八十八級魂斗羅。武魂:打狗棒(器武魂)。】
洛瑟菈在一旁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好。」她說,「莊園裡,正缺一個管事的腦子。」
最後一道光柱,落下來的是點點螢光。
光散了,院子中央站著一個紅髮綠眸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木杖,看見滿院子的人,下意識地把木杖往身前一橫。
然後她看清楚了。
一株老桂樹,一排擠在迴廊底下瞪大眼睛的少女,屋簷上一個晃著腿的機甲少女,桂樹底下一個閉著眼的白衣美人,還有一個捏著酒壺、正挑眉打量她的金髮女人。
她慢慢地放下了木杖,眨了眨那雙綠得發亮的眼睛。
「好吧。」她說,「這比我想像中的熱鬧多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洛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長衫、木簪、玉佩上一一停過,最後落在他袖口露出來的那一角書脊上。
「你看書?」
「看。」
「什麼書?」
林洛晨把書抽出來給她看。莉莉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面,嘴角彎了起來。
「很好。」她說,「至少不是一個只會揮拳頭的。」
院子另一頭,綱手的眉毛跳了一下。
莉莉像是沒注意到,把木杖在指尖轉了一圈,隨手朝桂樹一點。滿樹的桂花簌簌地抖了起來,金黃的花瓣從枝頭飄落,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最後像一場小雨,紛紛揚揚地落在了迴廊底下那一排學生的頭上。
洛可可伸手去接,接了滿滿一捧,眼睛都亮了。
莉莉回過頭,朝林洛晨伸出手。
「莉莉・伊凡。」她笑著說,「往後要是有人說魔杖不算武器,你可以叫他來找我。」
【莉莉・伊凡|八十七級魂斗羅。武魂:魔杖(器武魂)。】
八道光柱散盡,院子裡擠得滿滿當當。
學生們瞪大眼睛,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了一圈,又從頭看了一圈。
「林大哥,」琳奈喃喃道,「你這是……把莊園當成什麼了?」
林洛晨看了看滿院子的人,自己也沉默了一會兒。
「家。」他說。
黃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她用竹棒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既然是家,那就得有家的規矩。房間怎麼分,飯怎麼吃,誰守夜,誰巡山,誰管帳。」
她抬起頭,朝林洛晨眨了眨眼。
「這些,交給我。」
雷鳴山的消息,是當天午後傳進天斗城的。
起先只是一句話,從北城門口一個趕車的貨郎嘴裡傳出來,說北邊雷鳴山上,一夜之間,雷雲全散了。
到了傍晚,這句話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藍電霸王龍宗,沒了。
山門被人打碎了,宗主雷霆斗羅玉元震,死了。十幾個長老,死了。玉家的直系子弟,死了一大半。逃下山的外門弟子說,來的只有四個人,一個書生,三個女人。書生站在死人堆裡,背後立著一尊白光凝成的人影,那人影看誰一眼,誰就跪下了。
天斗城炸開了鍋。
皇宮裡,雪夜大帝連夜召見了朝中重臣,御書房的燈一直亮到了天明。七寶琉璃宗的宗主寧風致,當天夜裡就從城外的別院趕回了宗門,第二天一早,七寶琉璃宗的山門前多了三倍的守衛。
天斗皇家學院的隊長玉天恆,在聽到消息的那一刻,當著全隊的面砸碎了一張桌子。他連夜騎馬出城,往北邊去了。
天斗皇家學院在第二天上午,向預選賽的主辦方遞交了一份申請。
隊長因家中變故,暫時離隊。
星炬學院的第三場和第四場比賽,就在這一片風聲裡打完了。
第三場,對手開場不到五息,就被琳奈的潑彩糊了滿臉,達妮婭的熾泡跟著炸開,七個人捂著眼睛滿場亂跑,裁判一直等到他們全撞在一起才喊停。
第四場,對手的隊長在裁判喊開始之前,就舉起了手。
「我們認輸。」
看台上愣了一下,隨即響起一陣哄笑。那個隊長漲紅了臉,卻梗著脖子不肯放下手。
「四戰四勝,一場都沒拖過三十息。」散場時,看台上有人扳著指頭算,「這個星炬學院,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你沒聽說嗎?那個帶隊的兔耳朵老師,前幾天在選手通道裡亮了九個魂環。」
「九個?封號斗羅?」
「九個。史萊克學院那幫人,當場跪了一地。」
「那……雷鳴山那件事,那個書生……」
說話的人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了聲音。
「你說,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史萊克學院住的客棧,在天斗城南城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
消息傳到的時候,玉小剛正坐在房裡,對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替明天的比賽排兵布陣。
弗蘭德推門進來,站在門口,張了好幾次嘴,都沒能把話說出來。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
「小剛,雷鳴山出事了。」
玉小剛抬起頭。
弗蘭德把聽來的話,一句一句地說了。
玉小剛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支筆,聽著。聽到「書生」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戳出了一個洞。聽到「玉元震,死了」的時候,那支筆從他手裡掉了下去,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了床底下。
他沒有去撿。
「他說過的。」玉小剛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在通道裡,他說過的。他說,他會一個一個地殺……」
他的嘴唇開始發抖。
「他先殺了我爹。」
弗蘭德走過去,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
房門外的走廊上,史萊克的幾個少年少女擠在一起,誰也沒有出聲。
寧榮榮的臉色比那天在通道裡還要白。她死死抓著奧斯卡的袖子,嘴唇咬出了血:「我、我要寫信回宗門,我要告訴爹……」
「告訴他什麼?」戴沐白的聲音乾澀,「告訴他,有個人要殺我們,連藍電霸王龍宗都一夜之間給滅了?」
沒人回答。
朱竹清靠在牆上,一言不發。馬紅俊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小舞縮在唐三身邊,手指緊緊揪著他的衣角。
「哥,」她仰起頭,小聲地問,「我們……會死嗎?」
唐三低頭看著她。
他摸了摸她的頭,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不會。」他說,「有我在,誰都不會死。」
小舞看著他的笑,慢慢地鬆開了揪著他衣角的手指。
唐三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門一關上,他臉上的笑就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子。窗外是一條窄窄的後巷,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唐三看著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
「爸。」他終於低聲開口,「我知道你在。」
後巷裡沒有回應。
唐三站在窗前,一動不動,等著。
很久很久以後,巷子盡頭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夜裡,莊園的屋頂上,艾彌斯在唱歌。
她坐在屋脊最高的地方,兩條腿懸在屋簷外面晃,手裡握著一支銀色的麥克風。沒有魂環,沒有魂技,就只是唱歌。
歌聲很輕,飄過院子,飄過桂樹,飄過莊園的院牆,散進西山腳下的夜色裡。
林洛晨坐在她身邊,聽著。
院子裡,學生們的房間一盞接一盞地熄了燈。綱手的房間還亮著,窗紙上映著她仰頭喝酒的影子。水戶的房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淌在青石板上。
艾彌斯唱完一首,停下來,偏頭看他。
「好聽嗎?」
「好聽。」
「那你怎麼一直皺著眉?」
林洛晨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眉心。
艾彌斯笑了一聲,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眉心輕輕一按,替他把那道褶子按平了。
「你在等人。」她說。
林洛晨沒有否認。
「誰?」
「一個打鐵的。」
艾彌斯眨了眨眼,還想再問,忽然停住了。
她手裡的麥克風,輕輕地震了一下。
院牆外面,夜風停了。
蟲鳴也停了。
整座西山腳下,靜得像是被誰一把攥住了喉嚨。
莊園的大門外,石階底下,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袍,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身形高大,背微微佝僂著,看上去就像一個在路邊打了半輩子鐵的落魄鐵匠。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
手裡握著一柄漆黑的錘子。
院牆上,一隻黑貓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那裡,尾巴垂在牆外,一動也不動。
屋頂上,林洛晨慢慢站了起來。
艾彌斯沒有動。她只是把那支銀色的麥克風收回了身側,另一隻手按在屋脊上。
她身後的夜色裡,一雙淡藍色的光點,無聲無息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