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還沒亮透,西山腳下的演武場已經熱鬧起來。
這是星炬學院成立的第四個月。
四個月前,七名學生第一次站上這片演武場時,還是各練各的,誰也不服誰。琳奈嫌千咲出劍太慢,千咲嫌琳奈的油漆濺得到處都是;弗洛洛一個人站在角落,誰也不搭理;西格莉卡和達妮婭黏在一起,洛可可則每天早上都在找自己的鞋。
現在,她們已經能在莫寧一聲令下之後,三息之內排成戰陣。
「西格莉卡,左翼。琳奈,正面壓上。千咲,跟在琳奈後面,等她撕開缺口。」莫寧站在場邊,雙手抱胸,兔耳微微前傾,「達妮婭,泡泡鋪滿右側,不要讓對面繞過來。弗洛洛,控住後排。夏空,琴聲不許斷。」
「是!」
演武場上,綱手一個人站在對面。
她沒有放出武魂,只是活動了一下脖子,朝七個人勾了勾手指:「來。」
西格莉卡第一個動了。腳下生雲,整個人化作一道橘色的殘影,繞著綱手轉了半圈。琳奈的油漆同時潑了過去,綱手側身避開,一腳踩在地上,地面裂開,琳奈腳下一空,踉蹌兩步。
就是這兩步,千咲的大劍從琳奈身後劈了出來。
綱手抬手,一把捏住了劍刃。
「慢了半拍。」她說。
「我知道!」千咲咬牙,劍身上湮滅之力翻湧,硬是往下壓了一寸。
綱手挑眉,正要說話,腳下忽然一緊。紅色的彼岸花從地面綻開,花根纏上了她的腳踝。
弗洛洛站在後方,法杖輕點地面,眼神平靜。
「喲。」綱手低頭看了一眼,笑了,「這個不錯。」
她腳下一震,花根盡斷。下一刻,達妮婭的泡泡在她身周接連炸開,熱浪翻滾,煙塵四起。夏空的琴聲始終沒有斷過,清亮的旋律在演武場上流淌,每個人身上都覆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煙塵散去,綱手還站在原地,外褂的衣角被燒焦了一小塊。
她低頭看了看那塊焦痕,抬起頭,咧嘴一笑。
「今天就到這。」
七個人同時鬆了口氣,東倒西歪地坐了一地。
「燒到了!」琳奈第一個跳起來,指著綱手的衣角,「我們燒到了!」
「是我的泡泡燒到的。」達妮婭溫溫柔柔地說。
「是我先把她腳下弄裂的!」
「地是綱手老師自己踩裂的。」千咲說。
「……那也是因為我的油漆!」
西格莉卡笑得在地上打滾。
演武場的另一頭,洛可可一個人蹲在角落,對著她的箱子發呆。
這四個月,她是全隊最辛苦的一個。別人卯時起床,她寅時就被莫寧拎起來;別人練一個時辰,她練兩個時辰。莫寧說過要讓她在四個月裡突破四十級,就真的每天盯著她,一刻都沒鬆過。
此刻,她感覺到體內的魂力正在翻湧,像一鍋快要煮開的水。
「洛可可?」莫寧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怎麼了?」
「莫寧老師,」洛可可抬起頭,小臉皺成一團,「我肚子裡好像有東西在滾。」
莫寧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按上她的手腕,片刻後,眼睛亮了。
「別動,」她說,「讓它滾。」
洛可可乖乖坐好。
魂力越滾越急,最後猛地往上一衝。
箱子的蓋子砰地彈開,從裡面噴出一大團五顏六色的彩帶,嘩啦啦撒了洛可可一頭一臉。
演武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突破了?」
「四十級了?」
「四十級。」莫寧站起身,嘴角終於露出一點笑意,隨即又正了正神色,「不過也到頂了。沒有第四魂環,魂力卡在這裡,再怎麼練也上不去。」
洛可可頂著滿頭彩帶,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哇地一聲撲進了莫寧懷裡。
「我追上了!我追上了!」
莫寧被撲得往後退了一步,兔耳晃了晃,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林洛晨一直坐在場邊的石階上看書,此刻也合上書走了過來。他從袖中摸出一包東西,遞給洛可可。
是一包糖炒栗子,還熱著。
「昨天進城買的。」他說,「本來想等妳突破了再給。」
洛可可接過栗子,眼睛紅紅的,用力點頭:「謝謝林公子!」
「……叫我名字就好。」
「謝謝林哥哥!」
琳奈在旁邊嘖了一聲:「偏心。」
「妳突破的時候也有。」林洛晨說。
琳奈愣了愣,哼了一聲,把頭轉開,耳根卻有點紅。
午後,洛瑟菈把所有人叫到正廳。
「天斗帝國的預選賽,十日後開始。」她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張燙金的帖子,「報名已經辦好了。星炬學院,七人,帶隊老師莫寧。」
「十日後?」夏空撥了一下琴弦,「那這十天做什麼?」
「先辦正事。」洛瑟菈看向洛可可,「明天一早,莫寧帶妳去落日森林,把第四魂環獵回來。預選賽開打之前,妳得是四環魂宗。」
洛可可嘴裡還塞著栗子,用力點頭,腮幫子鼓得像隻松鼠。
「至於其他人,」洛瑟菈放下帖子,「你們缺一樣東西。」
七個人面面相覷。
「隊服。」
天斗城的成衣鋪子,從來沒有一下子湧進過這麼多人。
裁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量了一輩子的衣服,見過的貴人不少,可一口氣見十一個美人圍著一個書生進門,還是頭一回。他手裡的皮尺抖了三次,才量完第一個人的腰圍。
隊服的樣式是洛瑟菈定的:深藍底色,金線滾邊,左胸繡一支燃燒的火炬。
「太素了。」琳奈拎著樣衣看了半天,忽然掏出一罐噴漆,「借我一下。」
「等等——」老師傅還沒來得及攔,琳奈已經在樣衣背後噴了起來。
噴漆嘶嘶作響,金色與橘色的線條在深藍的布料上交錯,不過幾息工夫,一支火炬的塗鴉躍然而出,火焰張揚,像是要從衣服上燒出來。
老師傅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洛瑟菈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就這樣做。」
琳奈得意地吹了聲口哨。
量完尺寸,一群人在天斗城裡散開。
西格莉卡拉著達妮婭鑽進了點心鋪,出來時兩人懷裡各抱著一大包;千咲在一家鐵匠鋪門口站了很久,盯著掛在牆上的一把刀出神;夏空在廣場上找了個台階坐下,拉起了小提琴,不一會兒就圍了一圈人,有人往她腳邊扔銅魂幣,她笑著道謝,一個也沒撿;弗洛洛獨自走進了一家花店,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枝紅色的花。
洛可可騎在綱手的肩膀上,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指揮綱手往東走、往西走。綱手居然也就由著她。
林洛晨走在最後面,身邊是水戶。
廣場邊的告示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榜單,上面寫著天斗帝國預選賽的參賽學院名單。天斗皇家學院、熾火學院、神風學院、雷霆學院……一長串名字,最末尾,墨跡還新的,是「星炬學院」四個字。
林洛晨在榜前停了一會兒,目光在其中幾個名字上停留得久了一點。
「在看什麼?」水戶問。
「在看十日後,誰會先被打下去。」
水戶輕笑一聲,挽住他的手臂:「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壞人了。」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是嗎?」水戶側頭看他,「剛才給小丫頭栗子的,不知道是誰。」
林洛晨沒有接話。
夜裡,莊園安靜下來。
林洛晨坐在後院的屋頂上,膝上攤著書,頭頂是滿天星斗。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瓦片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洛瑟菈在他身旁坐下,長袍在屋脊上鋪開,金冠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她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星星。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學生們都睡了。」
「嗯。」
「洛可可抱著那包栗子睡的,殼都沒剝完。」
林洛晨笑了一下。
「你今天在榜單前站了很久。」洛瑟菈說。
「看了幾個名字。」
「史萊克?」
林洛晨轉頭看她。
洛瑟菈依然望著星空,語氣平淡:「你每次聽見這三個字,眉頭都會動一下。很細微,但我看得出來。」
林洛晨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手上有血。」他說,「很多人的血。」
「那就讓他們在擂台上輸。」洛瑟菈說,「輸得乾乾淨淨。然後,你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月光下,那雙總帶著疏離與威嚴的眼睛,此刻卻柔和了幾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他眉心,把那道還沒完全舒展開的皺痕抹平。
「別皺眉。」她說,「不好看。」
她的手指沒有立刻收回去,順著他的眉骨慢慢滑到太陽穴,停在那裡。
林洛晨沒有躲。
屋簷下傳來一聲輕響,水戶披著外衣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他們,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洛瑟菈收回手,理了理袖口,神色如常。
水戶足尖一點,輕飄飄地落在屋脊上,在林洛晨另一側坐下,把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分了一半,搭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