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1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幾天後,老師決定了外出上課的地方。
離家不遠,走一段路就到。媽媽陪我,午飯以前回來,不會一開始就去人多的地方。
我將這幾件事一件一件記住,還把水和風的圖重新看了一遍。
到了沒有院牆的地方,風會不會更難留住?霧散開以後,從旁邊看,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出門那天,我很早就把書拿好了。
莉莉雅替我理平衣領,將帶著的紙放好。爸爸站在旁邊,說午飯時要聽我講外面的課。
我點頭,跟著媽媽走到門前。
門打開了。
洛琪斯先站到外面,回過身等我們。我看見路邊的草,還有遠處一個往別的方向走的人。
那個人沒有看我。
我卻停住了。
剛才在走廊裡還走得好好的。現在只差一步,腳卻像忽然不知道要往哪裡放。
媽媽把手伸過來,我立刻抓住。
「先走到老師那裡,好不好?」
我看向洛琪斯。他很近,沒有催,也沒有朝我伸手拉。
我知道只要往前走,就能站到他旁邊。
可是胸口越縮越緊。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沒有被門檻絆住,鞋也沒有壞。我試著把腳抬起一點,還沒往前放,就又收了回來。
「露蒂?」
「我……」
我想說,等一下。
想說,我知道怎麼走。
可是說出口的只有很小的一聲:
「不要。」
媽媽停下來。
我抓著她的手,往屋裡退了半步。
外面有不認識的人,我不喜歡被看,也不喜歡突然被問話。這些我知道。
可是老師說過上課的地方人少,媽媽也會陪著。眼前那條路明明沒有誰走過來,我還是很想把門關上。
到底是在怕什麼?
我找不到。
越想找,越不敢往前。
眼睛開始熱了。我趕緊低頭,不想讓爸爸看見自己已經準備好,卻連這一步都做不到。
「今天先不出去。」
是老師的聲音。
我抬起頭。他走回門內,先看了看媽媽,再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旁邊。
「課還是可以上。先換個方法。」
媽媽蹲下,摸摸我的手。
「我們先進屋,好嗎?」
我立刻點頭。
這次腳能動了。
我跟著她離開門口,等門在身後關上,才慢慢鬆開一直抓緊的手。
書角被捏皺了一點。
我看著那個地方,很想把它壓平,壓了好幾次,卻還留著一道痕。
原本要出去的課,改在窗邊。
媽媽陪我坐了一會兒,沒有問剛才為什麼不走。爸爸將外出用的東西收好,也沒有再說午飯時要聽外面的事。
我反而有一點難受。
老師把書攤開,等我抬頭。
「圖帶來了?」
我點頭,將那幾張紙放到桌上。
「老師,我本來想去。」
「嗯。」
「不是不想上課。」
「我知道。」
我看著他。師父沒有要我再去門口證明,只將紙往旁邊移,讓我看得見窗外。
「那今天先看這裡。」
外面的草仍在動。
遠一點的樹葉也是。我坐在屋裡,卻不能像上次在庭院那樣,將水送到它們旁邊試。
老師讓我先看,哪一側先動,哪一側晚一些。
我盯了一會兒,指向路旁。
「這裡先。」
「下一次呢?」
我等著,又看一遍。
這次不是剛才的位置。
我在紙上添了一條線,老師讓我別急著塗掉舊的,先將不同的地方留下來。
窗裡看出去,沒有臉上碰到風的感覺。我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強,也看不見牆後面。
「這邊不知道。」
我指著被擋住的地方。
「那就先標不知道。」
我轉頭看老師。
「不用猜?」
「可以想幾種可能。還沒看見的,別寫成已經知道。」
我慢慢把筆放到紙上。
不知道的地方,也可以先留著。
不一定現在就要有答案。
寫到一半,我又忍不住看向門口。
剛才那種感覺已經淡了,可是想著再去試一次,手還是先縮回桌邊。
我沒有站起來。
老師看見了,也沒有叫我過去。
他翻開書,接著問水和風的事。
我回過頭,答了一句,又答一句。說到之前做的薄霧,才發現自己重新想起了早上準備好的問題。
「從側邊看,會不會不一樣?」
「會。有機會實際看過,妳會更明白。今天先看圖。」
他在紙上畫出幾個位置,讓我想像同一團霧從不同地方看過去的樣子。
我看了一會兒,將其中兩條重疊的線指出來。
「這裡會以為比較厚?」
「對。」
我有一點高興,又有一點可惜。
如果剛才能走出去,就能自己看。
老師沒有說在屋裡看圖跟出去一樣。我反而放心了一點,因為我知道它們不一樣。
今天沒能去,課卻還可以繼續。
午飯時,爸爸問我上午學了什麼。
我把那張寫著不知道的紙拿給他看。
他很認真地看了,指著其中一條問是不是風。我點頭,媽媽便讓我們先把紙放好,免得沾到湯。
我將它移到旁邊,低頭吃了幾口。
「爸爸。」
「嗯?」
「你以前也會不敢做嗎?」
他沒有立刻笑,也沒有說自己什麼都敢。
「會啊。」
我抬頭。
「那怎麼辦?」
爸爸想了一下,說要看是什麼事情。有的得先問清楚,有的得有人陪,還有的不能亂來。
我看看媽媽,再看老師。
今天他們都有陪。
我仍然沒有出去。
爸爸沒有替我找一個原因。我想問的話停在嘴邊,最後只是小聲說:
「我也不知道。」
媽媽將碗推近一點。
「先吃。今天不用在飯桌上想完。」
我點頭,重新拿起湯匙。
下午,爸爸也沒把課改成走到門外。
他陪我留在屋裡,練習拿木劍與慢慢換腳。沒有揮出去,也沒有加快,桌椅離得遠遠的。
我照著昨天的站法,拿著木劍走兩步,再自己停住。
爸爸點頭。
我低頭看腳。
它們現在明明知道怎麼走。
我沒有再問,只重新放好位置,做完今天的練習。
傍晚,老師把原本準備帶出去的書拿來。
他沒有收起那些課程,也沒有從最初的水球重新教。我會的,他仍讓我往下學;需要到外面練的地方,則先作了記號。
「這頁是接下來的水魔術。」
詠唱比以前長,旁邊也多了我還沒讀懂的說明。
「先整理術式。在這裡不能做完整的施術,但可以把每個步驟弄清楚。」
我沿著第一行往下看。
有些地方跟我已經會的相似,有些卻不只是把水變得更多。我讀到一半停住,老師便讓我指出究竟卡在哪裡。
這個我能指出來。
我把手指放到那一句上。
「為什麼這裡要先改?」
師父拿起筆,將前後的地方連給我看。我跟著想,慢慢找到能理解的部分,又在旁邊記下新的問題。
一頁還沒讀完,外面已經暗了。
我將窗邊那張圖和新課程放在一起,沒有把早上準備好的東西丟掉。
那些問題還在。
晚上,媽媽替我拉好被子。我抓著她的手,忽然又說了一次:
「我本來想去。」
「我知道。」
她回答得跟老師一樣。
我靠近她,等了一會兒才放手。
今天門外沒有發生可怕的事。
因為我根本沒能走出去。
想到下一次,我還是不敢說自己可以。可是明天要看的那一頁,我已經夾好了。
我想先從那裡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