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1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老師開始說第一句的時候,我真的沒有插嘴。
昨天留下的那張紙攤在桌上。水的旁邊畫著風,幾條線往上,又繞到另一邊。我把手放好,等他用筆指向最下面的地方。
「妳昨天的雨,是先做出水,再讓水落下。」
我點頭。
「今天先分清楚,這跟天上下雨,有哪些地方不同。」
我看向窗外。
「上面沒有我做的水。」
「那水從哪裡來?」
我很想立刻說不知道,又看一眼那張圖。
線不是只有往下。
「下面?」
洛琪斯沒有馬上說對,也沒有說錯,只把旁邊的書翻開。
「先看這裡。」
這次的課沒有一開始就去庭院。
師父讓我讀了幾段說明,遇到不懂的詞,先指給他看。有些字分開認得,放在一起卻不是原來的意思。我讀得慢,他便等我,再用另一句話解釋。
我開始知道,天空不是一大片空著的地方。
有風,有看不見卻會變化的東西。水不一定一直是杯裡看得到的樣子;熱和冷也會讓事情變得不同。
這些聽起來比昨天的花圃難多了。
我想到曬在外面的布。
「衣服乾了,水也在外面?」
「妳可以從這件事想。」
我立刻往門口看。
莉莉雅剛好抱著衣物經過。我忍不住叫住她,問昨天晾出去的水去了哪裡。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老師。
「小姐,衣服已經乾了。」
「我知道。可是水呢?」
莉莉雅停了一下。
洛琪斯把書往我面前推回來。
「這就是我們正在說的事。先讓莉莉雅做完工作。」
我趕緊讓開。莉莉雅離開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大概又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
到了庭院,師父沒有讓我做一大片水。
他先指向晾衣服的地方,再指向院子裡的樹葉,讓我看它們朝哪裡動。
我看見布角掀起來,葉子卻晚一點才晃。
「不是每個地方都一樣?」
「所以不能只看妳站的地方。」
他讓我換個位置,又等了一會兒。我站在牆邊,感覺比原來弱;往外走幾步,臉上就有風。
昨天我只看見水滴偏掉。
現在水還沒有放出來,也有東西可以看。
我回頭看那張圖,終於覺得上面的幾條線不是隨便畫的。
老師做了一個很小的示範。
他先說清楚要我看哪裡,再開始詠唱。我看見空氣裡出現細細的水,像一團薄霧。接著風將它帶開,原本看得見的地方,慢慢淡了。
我伸手,沒有碰到水球那樣明確的邊緣。
「這也要一起維持?」
「要看妳想做什麼。先試小一點。」
我做出細水,將它散得比昨天更開。霧在手前出現,卻不肯像水球那樣安穩地停著。
我往旁邊添一點風。
它一下子跑遠了。
我看向師父。
「太快。」
「妳想讓它去哪裡?」
「那裡。」
我指向空地,重新調整。這一次不急著推,只讓風慢慢帶著走。霧散開了些,卻沒有越過我選的位置。
我還能改。
讓水多一點,霧就厚;讓它們聚回來,又變成比較明顯的水滴。
但是我要看風,不能只盯著水。
我忽然想起昨天老師說過的事:同時做不同的動作。
原來不是只把水球變成兩顆、三顆。
師父讓我停下,問剛才哪裡用了水,哪裡用了風。我一邊說,一邊在紙上添線。有一個地方說不清楚,他便叫我再做一次,只改那一段。
這次我看清楚了。
我很想繼續往上做,看看能不能弄出像天空那樣的東西。他卻先把筆收回去。
「院子裡只做到這裡。」
我抬頭。
天空還很高。
「外面可以?」
「之後再安排。今天先整理妳看到的。」
我有一點不甘心,但想起工具間的牆,沒有再抬手。
午飯前,我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
昨天我想讓花圃下雨,只需要管那一小片地方。現在看著上面的雲,卻不知道它從哪裡來,又會往哪裡走。
雲後面還有雲。
我把書拿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模一樣的形狀。
媽媽走過來,問我是不是餓了。
我先搖頭,又點頭。
「有一點。可是這裡還沒看完。」
她看一眼書,替我夾好那一頁。
「吃完再看。」
我回頭,發現桌上的飯已經擺好了。爸爸也在,正對著我招手。
我走過去坐好,抬起頭問:
「爸爸,你練劍也要看風嗎?」
「要啊。」
「還要看什麼?」
「腳下站不站得穩、旁邊有沒有東西,還有——」
媽媽看了他一眼。
爸爸便將後面的話吞回去。
「先吃飯。下午爸爸再帶妳看。」
我抱好碗。
原來他不只是看著劍。
下午的課,爸爸先帶我走了一圈庭院。
昨天澆過的地方,今天還能看出比較深的土色。我想跨過去,他卻叫我先看腳邊。
一小塊石頭露在地上。
「這種地方,跑得急就容易踩歪。」
我挪開腳,看看石頭,又看看自己平常站的位置。
爸爸沒有要我用魔術拿走它。他自己彎腰撿起,放到旁邊,再讓我慢慢走回去。
拿著木劍走兩步,我已經比昨天穩了些。他仍沒有要我走得更快,反而叫我停在不同的地方,看看腳是不是也放好了。
我一開始覺得很麻煩。
後來站到稍微不平的地方,才知道原來同樣的兩隻腳,也不能每次都照著挪。
練完,我坐在台階上喝水。爸爸問上午學了什麼,我將水和風的事告訴他,還指向天空。
「老師說,院子裡不能一直往上做。」
爸爸也往上看了一眼。
「這句要聽。」
我立刻說,我有聽。
他揉揉我的頭,笑著說,知道了。
這天晚上,師父讓我把昨天和今天的紙放在一起。
一張是花圃,一張是水與風。它們看起來差很多,可是指到其中幾條線時,我又知道是在說同一件事。
水要去哪裡。
碰到別的變化,要怎麼改。
我想了想,問老師:
「如果地方比院子大很多呢?」
「那要看的地方也會更多。」
「魔力也更多?」
「通常是。但不只是魔力。」
他用筆指向我今天記下來的風向。
「妳有很多魔力,能讓術式繼續。可是繼續維持以前,先要知道它現在變成了什麼。」
我盯著那一行字。
昨天水碰到媽媽袖子時,我先停了。不是做不出水,是不知道下一陣風會怎樣。
我有一點懂,又還有很多不懂。
師父沒有要我現在全部說出來。他讓我將已經知道的寫清楚,再把還想問的放在旁邊。
我的紙很快又不夠了。
他拿來一張新的,我接過去時,發現他也在看那兩張舊紙。
「老師?」
「嗯?」
「我寫太多?」
「不是。」
他將花圃的那張拉近,指向最早畫的大水團。
「只是妳改得很快。」
我看向昨天添上的那些小線條。
我記得每一條為什麼要加。講清楚以後,師父又點了一次頭。
「先把這些學穩。等準備好了,我會帶妳去適合施術的地方。」
我捏著筆,沒有立刻問什麼時候。
外面不只有魔術,還有不認識的人。我仍然不太想被很多人一起看著。
可是,有時候明明門外沒有人,我也會在要走出去時停住,像前幾天送老師出門那樣。
我知道自己怕被陌生人搭話。那種忽然想退回屋裡的感覺,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明明什麼都還沒有發生。
可是天空裡的水,也不會因為我待在屋裡,就自己跑來解釋。
「媽媽可以去嗎?」
「可以先跟夫人商量。」
我鬆了一口氣,才低頭將最後一個問題寫好。
那晚,我把幾張紙照順序夾回書裡。
第一張還是很亂的轉彎,後面是花圃,再後面多了水和風。看完,我將書闔上,放到明天拿得到的地方。
媽媽來替我拉被子時,我問她,之後可不可以陪我跟老師出去上課。
她沒有笑我,也沒有立刻拉我出門,只說,等老師決定好地方,我們再一起準備。
我點頭,往被子裡縮了一點。
「不要很多人。」
「我會跟老師說。」
門外傳來洛琪斯的聲音。
「不會一開始就帶她去人多的地方。」
原來他聽見了。
我有一點不好意思,卻又很放心。媽媽替我把書擺正,向門外道了謝。
我閉上眼睛,想起今天那些慢慢散開的細水。
下一次去外面,我想先看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