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1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第二天,我翻到昨晚夾好的那一頁。
紙還在,筆也在。昨天老師連起來的兩句話,中間留著一個小記號。
我把手指放回那裡。
「老師,從這裡?」
「嗯。先告訴我,妳昨天想到哪裡。」
我坐好,開始說。
這一次,老師沒有讓我把整段詠唱從頭念完。他先問前面準備了什麼,再問後面的變化要靠什麼維持。我一邊答,一邊往書上看,有幾個地方便接起來了。
昨晚看不懂的那句,忽然沒有那麼難。
我把它圈出來,正想往下一行走,洛琪斯卻先伸手按住書角。
「妳剛才為什麼停在這裡?」
「因為已經變了。」
「哪裡?」
我指向前面那一句。
「這裡做完,就不是剛才的樣子。後面不能還照原來那樣推。」
老師看著那兩行字,又看向我。
我以為自己說得不清楚,便伸手比了一下。他沒有讓我真的放出水,只拿來一張紙。
「畫給我看。」
我畫了一個圓,又將旁邊拉長。畫到一半,自己也發現不太對,拿筆把那條線改掉。
洛琪斯沒有嫌亂。他在旁邊添了幾個字,讓我接著說。
原來,他也會把我說的記下來。
接下來幾天,那張紙一直放在桌上。
我們沒有只讀一個術式。老師讓我將新的一頁和以前學過的放在一起,找出哪裡相似、哪裡不同。
有時候,詠唱很長,我照著念完,卻覺得裡面有些事情可以連著做。
有時候,字看起來只差一點,真正要改的地方卻很多。
我開始喜歡將它們攤在一起。
以前一本書只有一頁能看,現在桌上可以同時放好幾張。只是看得太近,頭髮會垂到前面,媽媽經過時便替我撥開。
「露蒂,別把整張臉貼上去。」
我趕緊坐直。
老師也將紙往我這邊推近一點。
媽媽看看我們,笑了一下,才去忙自己的事。
需要完整施術的部分,洛琪斯仍然留著記號,沒有叫我在屋裡試。
能拆開練的,則在有人看著時練習。
我可以讓水在短短一段距離裡改變形狀,也能在它移動時,再調整下一段的方向。老師原本準備讓我分開做,我試過以後,卻覺得連在一起比較順。
「這裡不用停。」
我將水送過去,再慢慢帶回來。前面的變化還沒有完全結束,後面已經接上,水沒有因此散掉。
洛琪斯站在旁邊,沒有立刻說很好。
我收好水,抬頭看他。
「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
他蹲下來,看著剛才水走過的地方。
「再做一次。慢一點,讓我看清楚。」
我照著做。
原來要讓別人看懂,也得另外想一想。有些變化,我自己一下子就做完了,慢下來以後,才發現中間還能分得更細。
師父看完,又問了幾句。
我答得出來的就答,答不出來的地方,便再做給他看。
那天結束時,桌上不只多了我的筆記。
老師自己的本子,也寫了好幾行。
我很想知道他寫什麼。
洛琪斯沒有把本子藏起來,卻也沒有立刻交給我,只問今天的練習記好了沒有。
「記好了。」
「那先去洗手。夫人已經叫第二次了。」
我這才聽見媽媽的聲音。
她站在門邊,沒有生氣,卻看著我們兩個。
「洛琪斯先生,你也是。」
師父將筆放下。
我忍不住笑,他便看了我一眼。
「妳先去。」
午飯時,爸爸問老師,我最近是不是又將什麼弄壞了。
我立刻搖頭。
「沒有!」
「爸爸是看你們最近都寫得很認真。」
我看向洛琪斯。他說,是在調整接下來的教法。
「原來安排的太慢?」爸爸問。
「有些部分,她已經自己連起來了。」
我握著湯匙,很想抬頭,又覺得他們說的是我,應該好好聽。
「那不是很好?」
「很好。」
老師回答得很清楚。
我這才放心地喝了一口湯。
爸爸接著說,那下午的劍術也可以多一點。
我差點把湯匙放下。
媽媽先開口:
「那是兩回事。」
爸爸看看她,再看看我,說只是問問。我趕緊多吃一口,假裝自己剛才沒有很緊張。
下午練完身體,我先去找媽媽。
她正整理衣物,我走到旁邊,等她將手上那件摺好,才伸手要抱。
「今天很累?」
「一點點。」
她將我抱到腿上。我靠了一會兒,原本酸酸的手便沒有那麼讓人在意。
媽媽替我理了理淺棕色的頭髮,問我上午學得開不開心。
我點頭,又說老師也在寫我的事。
「因為露蒂有很認真學。」
「老師也很認真。」
「嗯。」
我想了想,忽然將聲音放小。
「可是我沒有出去。」
媽媽的手停在我頭上,沒有立刻拿開。
這幾天,沒有人每天把我帶到門前試。我很安心,卻偶爾又想起原本準備好的那一天。
我明明想上課,也知道他們會陪。
「老師會覺得很麻煩嗎?」
媽媽看著我。
「妳想知道,可以找個時候問老師。」
我往她懷裡縮了一點。
這個問題,比水魔術難開口。
傍晚上課前,我站在洛琪斯的房門外,先敲門。
他說請進,我才推開。
桌上的本子仍攤著,旁邊放著幾張新紙。我站在門邊,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把書推過去。
老師抬頭。
「怎麼了?」
我看看椅子,慢慢走到他旁邊。
「老師,你本來想去外面教。」
「嗯。」
「現在一直改。」
他看了看桌上的紙,像是終於知道我在說什麼。
「妳以為這些都在改外出的課?」
我點頭。
洛琪斯將本子轉過來,讓我看其中兩行。
一行是我今天試過的變化,另一行下面,還留著沒寫完的地方。
「這裡,是因為妳學得比我預想的快。」
我睜大眼睛。
他又翻回前面,指向另一個記號。
「這裡,是本來要在外面確認,現在還沒有做的。」
兩個記號不一樣。
我這才發現,自己將它們全部想成同一件事。
師父沒有說不能出門就完全沒關係。需要實際做的,仍然留在那裡。
可是我學會的,也沒有被塗掉。
「那這些……」
我指著後面的幾張紙。
「是下一部分。不是罰妳多看書。」
「我沒有覺得看書是罰。」
我趕緊說。
洛琪斯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我知道。」
我也有一點想笑,心裡那個一直縮著的地方,終於鬆了一些。
師父將椅子挪開,讓我把書放好。
「有什麼擔心,可以告訴我。課程怎麼安排,是我要想的事。」
我點頭,低頭看他剛才給我看的筆記。
其中一個地方沒有答案,只寫了還要確認。
我指向那裡。
「老師也不知道?」
「這個要再想。」
「可以一起想嗎?」
他沒有立刻拒絕,先問我想從哪裡開始。
我翻到今天做過的那一頁,將筆放到兩句話中間。
「這裡。我覺得可以不用分開。」
洛琪斯拿起自己的筆。
我們在同一張紙旁邊,慢慢把那個還沒確定的地方補下去。
那天晚上的座學開始得晚了一點。
老師沒有因此省掉。他將另一份整理好的內容放到我面前,最上面幾個字,我已經認得。
上級水魔術。
我立刻坐直。
「現在可以看?」
「先讀。完整施術還要準備,別自己試。」
我點頭,卻又忍不住將紙往前拉。
以前看過的幾個變化,現在放進更長的步驟裡。不是單純將水球做得更大,還要維持前面留下的條件,再接下一段。
我順著讀,讀到不確定的地方,拿筆留了一個小記號。
這次不必老師先提醒,我也知道自己到底要問哪一句。
洛琪斯看著那個記號,讓我再往前看一段。
「答案可能在前面。」
我翻回去,慢慢找。
窗外暗了,屋裡點著燈。媽媽過來看了一次,提醒我們別太晚,便讓我先把已經看到的那一段收好。
我很想再多讀一些,最後還是將紙夾回書裡。
師父也闔上自己的本子。
我看見他留在桌邊的那張,上面有他寫的字,也有我畫得歪歪的線。
「這張要放哪裡?」
「明天還要用,先留著。」
我把它壓好,沒有拿走。
走回房間前,我又看了一眼。
原來老師的筆記裡,也有一點是我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