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1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昨晚老師留給我的那張紙,早上已經不再空白。
第一行寫著,替院子裡指定的花圃澆水。下面是我畫的院子,歪了一點,但花圃、走道和晾衣服的地方都在。
我在花圃上面畫了一大團水,往下添了許多短線。
「老師,我想讓它下雨。」
洛琪斯接過紙,先看圖,再看我。
「為什麼選這個方法?」
「可以一起澆。不用跑來跑去。」
他指著那些短線。
「下面的花都一樣?」
我低頭看圖。
畫的時候,我只畫了花圃,沒有把裡面的花分開。
「有大的,也有小的。」
「那先去看看。」
我有一點著急。水怎麼分、要放多高,昨晚我已經想過了,還特地留了走道旁邊那一條空隙。老師卻沒有先讓我試。
他把紙還給我,拿起筆。
「妳要完成的是澆水。先確認要澆的地方。」
我只好抱著紙,跟他走到庭院。
媽媽已經在花圃旁邊。
她聽說今天的課題,先看看洛琪斯,再看向我。
「只是澆水?」
「只是澆水。」老師說。
媽媽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樹。
洛琪斯站得更直了一點。
我低頭看自己的紙,忍住沒有笑。
花圃比圖上麻煩。
有的花已經開了,有的只有葉子。靠牆的地方還濕著,外面那一排的土卻比較乾。媽媽用手指碰了碰,又讓我摸一點。
我在旁邊蹲下,這才看見最靠近走道的地方,有一株很小的苗。
昨晚從窗戶看時,我沒有看到它。
「這個也要澆?」
「要輕一點,別把旁邊的土沖開。」
我看看它,再看看紙上的大水團。
如果一下子全部放下去,它大概會倒。
我把那一小塊地方圈出來。靠牆的地方也畫一條線,準備少放一點水。
老師沒有替我畫,只等我記完。
「還有這邊。」媽媽指向走道。「不能讓莉莉雅走過來時滑倒。」
「我有畫。」
我立刻把紙舉給她看。
媽媽認真看了,點頭。
「那就照妳畫的,留出來。」
我很高興。至少這一項,昨天就想對了。
第一次,我沒有直接在花圃上空放水。
老師讓我先用空地旁的盆確認。水團在我手前形成,再慢慢往上升。我把它拉寬,像一塊透亮的薄布。
這個不難。
難的是,放下多少才不會變成整盆倒下去。
我讓底下先分出一點。幾滴水落下,然後又幾滴,碰到盆底,聲音很輕。
我多分了一點。
啪啦。
一小片水跟著落下去了。
「……太多。」
我趕緊停住,往老師那裡看。
「妳停得很快。」
他先說這句,才指向剩下的水。
「剛才是分得太多,還是上面沒有維持好?」
我想了一會兒。
「下面拉走,上面也跟著跑了。」
我重新將它攤平,不把整個底下都放鬆,只從幾個地方分出小滴。
這次雨小了一點,也沒有整片掉下來。
我把那些位置往旁邊移,落進盆裡的水就漸漸散開,不再只打同一個地方。
老師走到側邊看,沒有叫我換回詠唱。
我又調了一點,讓水滴更小。
盆裡的聲音變了。
「這樣可以嗎?」
「先看看水落在哪裡。」
我低頭,發現盆緣也濕了。
有幾滴跑到外面。
我把上面的水收窄。手心裡仍有很多魔力,這一次卻不需要全用上。
只要這些地方就好。
等盆裡的水落得穩了,我才把它散去,重新看向花圃。
「老師,我想分兩次。」
「為什麼?」
「小的這邊,另外澆。靠牆也少一點。」
他看過我新添的線,點頭。
「試試看。」
媽媽退到走道旁,讓我站到剛才選好的位置。洛琪斯在我旁邊,我不用一直回頭,也知道他還在看。
水在花圃上空展開。
比盆大得多,我卻沒有覺得撐不住。只是要留意的地方也跟著多了,不能只看中間漂亮不漂亮。
先讓外側落水。
一滴,幾滴,再多一點。
葉子被碰到,輕輕動了一下。我把落得太重的那幾滴變小,慢慢移到葉子之間的空隙。
土的顏色變深了。
靠牆的那一排,我讓它晚一點落,停得也早一些。空中的水漸漸少了,我補上一點,沒有將全部重新拉回原來的大小。
我開始覺得,這場小雨很好看。
不是因為它很大。
是因為我能看見哪裡還要,哪裡可以停。
一陣風從旁邊吹過來。
幾滴水忽然偏了方向。
我沒有繼續往下放,先把上面的水收住。落下去的那幾滴已經抓不回來,其中一滴碰到媽媽的袖子。
我看向她。
媽媽看看袖口,再看看我。
「沒事,繼續。」
我等風小一點,將水放得低些,再開始。
這次沒有飄到走道。
等外側澆好,我才收掉那片水,走近小苗。它旁邊的土還乾著,葉子也沒有被壓倒。
我只做出一小團,慢慢往周圍放。
媽媽蹲下來,等我停了,才碰了碰土。
「這樣就好了。」
我把手放下。
課題做完了。
走道沒有積水,晾著的衣服也沒有濕。只有媽媽袖口多了一小點深色,讓我看了好幾次。
洛琪斯問我,剛才為什麼停下。
「有風。」
「不能繼續改方向?」
「可以。可是我不知道下一陣從哪裡來。」
他點頭,把紙攤到我面前。
「那也記下來。」
我接過筆,先在圖邊添了風的方向,再寫上要先停。
寫完,才抬頭問:
「這次算很好嗎?」
師父笑了一下。
「很好。」
我放心了,抱著紙想跑進屋,又想到鞋底有泥,趕緊停在門口。
媽媽在後面笑出聲。
「今天連這個都記得。」
午飯時,爸爸說自己錯過了下雨。
我解釋,那不是院子全部下,是只有花圃。小苗還得另外澆。
爸爸聽了一會兒,看向老師。
「這也是水魔術?」
「是她自己調整的用法。」
我悄悄把背挺直。
爸爸又問,那能不能替他練劍的時候降一點水。
「你會動。」我說。
「對啊。」
「那要一直追著你。」
爸爸想了一下,笑著說,聽起來也可以練腳步。
媽媽把碗放下。
「先吃飯。」
爸爸立刻答應。我也立刻答應,因為他剛才看我的樣子,好像真的很想試。
下午練劍,我把課題紙留在屋裡。
爸爸先讓我空著手走,再把木劍交過來。我照昨天說的,試著拿著走兩步。
劍尖晃了,腳卻沒有撞在一起。
爸爸沒有要我再加快,只讓我回到原來的位置,重做一次。
我想起上午的那株小苗,忽然覺得慢慢做也不是很討厭。
做完能站住,比急著多走一步好。
傍晚,我和老師坐回桌前。
他讓我把今天的課題從頭說一遍。起初想怎麼做,看到花圃後改了什麼,風來了又怎麼辦。
我說得有些亂,指著圖就比較容易。師父偶爾問一句,讓我把漏掉的地方補上。
最後,他在紙上留了個記號。
「這張收好。」
「下次也要澆嗎?」
「下次可以換不同的事情。但今天妳想過的,不只澆水時有用。」
我看向自己的圖。昨晚只有一大片水,現在旁邊添了許多線。小苗、濕土、走道,還有那一陣風,都放進去了。
紙比昨晚亂了。
可是我反而比較看得懂。
老師把它交回來,又從書旁拿出另一張紙。我看見上面也畫著線,但不是院子。
有的線繞起來,有的往上。旁邊寫著水,也寫著風。
「這是什麼?」
「明天的課。妳今天想讓它下雨,我們就接著談談:真正的雨,還需要什麼。」
我看向窗外。
天空很高,沒有我剛才托著的水團。
雨卻真的會從那裡下來。
我把做完的課題夾進書裡,將新的那張留在桌上。
「老師,這個也可以問很多嗎?」
「先讓我把第一句說完。」
我趕緊把已經張開的嘴閉上。
師父笑著指向紙上的第一條線。
明天要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