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1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第二天上課，我先問了昨晚留在紙邊的問題。

「老師，你以前的老師，也每天跟你一起吃飯嗎？」

洛琪斯正在翻書，手停了一下。

「不是每一位老師都住在一起。」

「那有問題的時候怎麼辦？」

「先記著，等能問的時候再問。」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紙。昨天等他回來時，我也是這樣做的。

「很多問題呢？」

「先想想，有沒有能自己找到答案的。」

他將書翻到後面，把夾在裡面的紙取出來。我原本還想問他小時候的事，視線卻先跟著那張紙走了。

上面寫著好幾行字，旁邊有他留下的小記號。

「這是今天要學的？」

「是我替妳整理的課程。」

我湊近一點。有些地方寫了已經會的魔術，有些是問過的問題，還有幾個我不認得的詞。

我一項一項往下看。

原來老師沒有只記得今天。

我昨天做過什麼，上個月卡在哪裡，他也記得。

「這個呢？」

我指著其中一行。洛琪斯把紙轉向我，讓我自己讀。

「維持……同時……」

「同時維持。」

「我會兩顆水球。」

很久以前，我就把一團水分成兩團過。那次掉到頭上，衣服也全濕了。不過後來練得穩了，現在已經不會每次都砸到自己。

師父點頭。

「今天試著讓它們做不同的事情。」

我立刻把紙放好。

這個聽起來很好玩。

庭院裡，洛琪斯先讓我做出一團水。

我把它拉長，從中間分開。兩顆水球停在手前，一大一小。我又將大的那顆分出去一點，三顆就排成一列。

老師看了一會兒。

「先用兩顆就好。」

「三顆也可以。」

「我知道。先看清楚兩顆怎麼動。」

我把其中兩顆重新合起來。水面晃了一下，又慢慢變圓。

「左邊往前，右邊留在這裡。」

我照著做。

左邊的水球飛出去，右邊沒動。

「現在左邊停住。右邊往下。」

停。

往下。

師父伸手，指向旁邊的空盆。

「右邊去那裡，左邊往回。」

我盯著先動的那顆，讓它繞過盆緣。另一顆卻慢了一點，表面鼓起，像被什麼拽住。

我趕緊把它拉回來。盆邊的那顆又往下滑，險些撞到地。

兩顆都還在。

可是它們突然變得好忙。

「停一下。」

我讓它們留在空中，轉頭看老師。

「魔力不夠？」

「夠。」

「那剛才在看哪一顆？」

我指向盆邊。

「因為這顆要轉彎。」

「所以另一顆就漏掉了。」

我不太服氣。

明明沒有漏掉，只是晚了一點。

可是重新試的時候，我又忙著去看另一邊，兩顆水球差點撞在一起。

老師沒有加快，也沒有讓我做得更多，只叫我把路線縮短。

「先讓它們各做一個簡單的動作。」

我將一顆往前送，另一顆留在手邊，慢慢變扁。

這次沒有弄混。

再換一次。扁的那顆變回圓形，前面的那顆往旁邊移。

我終於找到一點感覺。

不必每次都追著它們跑。先把已經會的動作放穩，再照顧要改的地方，就沒有那麼亂了。

「老師，看這個。」

我讓一顆水繞著盆走，另一顆停在中間，慢慢拉長。

師父看著，沒有立刻叫我停。

我就又試了一點。

長長的水分出第三顆，小小的，從另一邊落進盆裡。外面的那顆仍沿著原來的路線移動。

我等它繞完，才把剩下的水也放回去。

盆裡響起很輕的水聲。

「這次呢？」

「很好。」

他看了看盆，再看看我。

「剛才多出來的那顆，是妳自己決定的？」

我點頭。

「因為這邊已經穩了。」

洛琪斯沒有馬上說話。我正想再做一次，他卻先拿起那張課程紙，在其中一行旁邊添了個記號。

我忍不住靠近。

「可以看嗎？」

他把紙移低。

同時維持的旁邊，多了一小段字。

「那下一個是什麼？」

「先休息。」

這個我看得懂，可是紙上明明沒有寫。

中午吃飯，我把三顆水各做不同事情的事告訴爸爸。

爸爸拿著麵包，聽完便說：

「那以後能一邊倒水，一邊替爸爸拿東西？」

我想了一下。

「東西不是水。」

「我知道。爸爸的意思是——」

「拿麵包不行。」

爸爸看向手裡的麵包。媽媽笑了，替我把碗挪近。

「先好好吃飯，不要現在試。」

我把已經伸出去的手收回來。

洛琪斯坐在旁邊，剛好看見。我原本想說只是比一下，最後還是先拿起湯匙。

吃到一半，爸爸問老師接下來要教什麼。

「一些更完整的術式，還有不同條件下的施術。」

我立刻抬頭。

爸爸先看我一眼，才繼續問。

「不會又把工具間打穿吧？」

我低頭喝湯。

師父說，不在家裡做威力測試。

我沒有抬頭，耳朵卻一直聽著。

不在家裡，那就是要去別的地方。

「遠嗎？」

這次是我問的。

「會先安排適合的地方。」

我又看看媽媽。她沒有立刻說要帶我出去，只說，到時候會先告訴我。

我放心了一點。

先知道去哪裡，就可以先想想會遇到什麼。

下午，爸爸照常帶我練劍。

我跟他說，上午的水可以各做不同的事。爸爸便叫我站好，先慢慢往前走兩步，再將木劍舉起來。

我走了，舉劍，後腳卻拖了一下。

「看，身體也不只做一件事。」

我低頭看腳。

上午那兩顆水球，後來比這隻腳聽話多了。

爸爸讓我重新站好，沒有叫我加快。練到手開始酸，他就拿走木劍，改讓我空著手走。

這次我走完，還能自己停穩。

爸爸點頭。

我忽然發現，雖然比魔術慢，每天也不是完全一樣。

「明天可以拿著走嗎？」

「可以試。今天先到這裡。」

我看了一眼木劍，沒有再伸手。

回到屋裡時，老師正坐在桌前寫字。

我停在旁邊，等他寫完。他看見我，問是不是還有問題。

「你小時候也要先休息嗎？」

師父抬起頭。

「當然。」

「也會不想休息？」

他看了我一會兒。

「有時候。」

我很滿意。

不是只有我會這樣。

他將筆放下，問我下午練得怎麼樣。我把兩步走完的事告訴他，又說明天想拿著劍試。

「爸爸說可以試？」

我點頭。

「那就聽爸爸的。」

我坐到旁邊，看見他桌上又多了一張紙。上面有我認得的水魔術名字，卻沒有照教本原來的順序排。

「這也是我的？」

「嗯。」

我沿著字往下讀。讀到最後，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去將那本教本拿來，攤開後面幾頁。

「這裡還有好多。」

「我知道。」

「全部都會教嗎？」

洛琪斯看看書，將一張紙夾到其中一頁。

「適合妳現在學的，我會教。書裡沒有的，也可以慢慢補。」

我看著他放進去的紙。

以前，我以為翻到最後一頁，就會知道這本書裡的全部。

現在後面多了一張，又多一張。

老師說過的東西，會填進原本沒有寫的地方。我自己試過的，也能放進去。

我伸手摸摸那張紙邊。

「那會越來越厚。」

「所以要整理。不是什麼都塞進去。」

師父把最前面一張拿出來，給我看那些反覆改過的線。

有些是我第一次畫的，彎得亂七八糟。旁邊還留著一個被筆戳出的洞。

我有一點不好意思，想拿走。

他卻沒有笑我。

「妳現在知道，這裡當時為什麼不順了？」

我看了一會兒，點頭。

「轉太急。水這邊還沒跟上。」

「那這張就有用了。」

我又將它看一遍。

原來不是畫壞了，就只能丟掉。

晚上座學，師父換了平常那本比較難的書，卻沒有讓我立刻往下讀。

他先問了幾個以前講過的問題。有些我能回答，有些記得一半，他便讓我自己翻回去找。

我以為他會像平常一樣，指著下一行說，今天學這個。

結果他把書闔上，取出白天寫好的紙。

「接下來，我想確認妳能不能自己安排一個完整的施術。」

「你不幫我？」

「我會在旁邊。但要用什麼、怎麼用，先由妳決定。」

我看著他。

那跟偷偷跑到院子角落亂試，不太一樣。這次他會看，還會問我為什麼這樣做。

我把紙往自己這邊拉近。

第一行寫著要完成的事情，下面卻留了一大片空白。

「這裡呢？」

「留給妳寫。」

我用指尖碰了碰那塊空白，又看看師父。

「明天可以問嗎？」

「可以。先想過再問。」

我將紙小心夾進自己的書裡，沒有急著翻到後面找答案。

這一次，後面要寫什麼，得先由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