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0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昨天問過的那個問題,師父讓我先用固定的杯子練,再試著途中改方向。我把圖帶回房間,留著今天接著問。
師父說今天要出去的時候,我正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可是,我還沒做給你看。」
杯裡的水是我自己裝的,剛好到昨天他指的位置。我沒有補第二次,也沒有偷偷拿出來。從坐下吃早飯開始,我就在等他問。
洛琪斯看了看水面,點頭。
「裝得很好。今天先照昨天的方法練習,等我回來再看。」
「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事情做完就回來。」
我看看窗外。外面已經是早上了,可是離下午到底還有多久,光看窗戶看不出來。
「可以一起去嗎?」
媽媽替我把麵包移近一點,沒有立刻說不行。師父則問我,到了外面能不能跟好,不要自己跑開。
我還沒回答,就聽見他和爸爸說起會在路上碰面的人。名字不認識,聲音也想不起來。我把手收回桌邊,低頭看自己的杯子。
「那我先練習。」
師父沒有問我是不是害怕,只說,好,別一次改太多東西。
吃完飯,我還是跟到了門口。
他把要帶的東西拿好,向媽媽說了一聲。我站在門內,望著他身後的路。平常爸爸會牽著我走的地方,今天一樣有陽光,籬笆也一樣,沒有什麼突然冒出來的東西。
我卻在抬腳時停了一下。
腳底像忽然沉下去。明明還沒有踩到外面的地,胸口卻先縮緊了一點,讓我很想往屋裡退。
我低頭看看門檻,沒有絆住我的鞋。
「露蒂?」
媽媽的手輕輕碰到我的肩膀。那種感覺很快淡了,我往她身邊靠過去,抓住她的裙子。
「我留在家裡。」
這次,我說得很清楚。
師父朝我點頭。我趕緊補上一句,早點回來,他便說會盡量。
等他走遠,媽媽問我要不要先把書拿出來。我答應了,回頭再看一眼門口,才跟著她進屋。
今天一定是比平常更怕生一點。我想。
上午,我真的有好好練習。
先讓水直直落進盆裡,再繞過杯子。每次都只放一小團,水飛得不快,轉彎的地方便看得很清楚。
做成第一遍,我立刻往旁邊看。
椅子是空的。
我轉回來,做第二遍。這次水碰到杯緣,落進盆時少了一點。我想問是不是彎得太晚,嘴巴都張開了,又慢慢閉上。
師父不在。
我把杯子往後移,試第三遍。水從另一邊過去了。
所以剛才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我盯著杯子,很想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但原來的位置在哪裡,我沒有畫下來。盆又被我挪過,連距離都不一樣了。
我抱著紙坐了一會兒,把杯子重新擺好,在桌邊畫了小記號。
師父如果在,一定會提醒我。
想到這裡,我有一點不服氣,又把下一次的結果也記下來。
這樣,他回來就能看見我有記住。
中午,媽媽告訴我,老師出去是替人幫忙,不是去玩。
「幫什麼忙?」
「要等他回來才知道做得怎麼樣。」
我把湯匙停在碗邊。
原來媽媽也不是每一件事都知道。
我想像師父在別人家的桌前上課。可是那裡沒有我的杯子,也沒有我的盆。他是不是會拿別人的杯子?別人做錯時,他也會一直等嗎?
想了一會兒,我問:
「他還會教別人嗎?」
媽媽看看我,將碗往我面前挪近。
「老師以前也學過、教過許多事情。妳想知道,可以晚上問他。」
我點頭,又多留了一個問題。
下午練劍時,爸爸說,我的腳又忘記了。
我明明把它們帶出來了。
可是低頭一看,後腳真的往旁邊挪,離早上那張紙上記的位置一樣,差了一點。
「看爸爸這裡。」
他放慢動作,讓我再看一次。我看完,想著手要往哪裡落,眼睛卻先看向院門。
還沒有人。
爸爸把木劍放低。
「等老師啊?」
我點點頭。
「老師回來,也不會從劍尖上走過來。先看眼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爸爸也笑,替我把握柄的位置調好。
這次我沒有看門。先站好,慢慢抬手,再往前。木劍落下時偏了一點,但我沒有跟著倒。
爸爸說這一下可以。
我又做一次,手臂開始酸,他便叫我休息。
「你不能一直看我嗎?」
「現在不是一直看著?」
「可是有時候,你會出去。」
爸爸坐到台階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我走過去坐好,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我的木劍,看看握柄有沒有磨到手的地方。
「爸爸有爸爸的事情,老師也有老師的事情。不過回來以後,還是會陪妳練。」
我想了想,把酸酸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爸爸用拇指輕輕揉了一下。
我覺得他現在陪著,也很好。
練完劍,爸爸還有事。我洗好手,帶著上午那張紙往屋裡走。
師父的房門關著。
我敲了兩下,等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當然沒有回答。他還在外面。
我本來想走,卻又看了一眼門。早上他就是從這裡拿好東西,再跟我們一起吃飯。我想把紙先放進去,等他回來,就會知道我有好好練習。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好。
我輕輕推開門,又回頭看了看走廊。
沒有人。
我把紙攤到桌角,避開師父放好的書。站了一會兒,又覺得太靠邊了,怕他沒看見,便往裡面推了一點。
房間很安靜。我平常進來,他總會抬頭,現在椅子空著,桌上也沒有握著筆的手。
我看看椅子,又看看床。
床邊搭著一件衣服,有一角垂下來,快碰到地。我伸手把它托回去,鼻尖卻剛好擦過布料。
是很熟悉的氣味。
跟師父坐在旁邊翻書時一樣,跟他替我扶正紙張時也一樣。
我低頭,又輕輕聞了一下。
不是花,也不是飯。我不知道該叫什麼。衣服沒有回答,可是剛才那張空椅子,忽然沒有那麼讓人在意了。
我把布角放好,還用手掌壓平。
師父到底還要多久才回來?
我在床邊蹲下,看見下面空著一塊地方。要是躲在裡面,等門開了再出來,他一定會嚇一跳。
也可能一進門就問,露蒂雅呢?
想到這裡,我有一點想笑,便把紙又看了一遍,確定沒有被我碰皺,再蹲回去。
我伸手試了試床底的高度。
頭應該進得去。
只要衣服不要弄髒,應該就——
「小姐,怎麼了嗎?」
我整個人僵住。
莉莉雅站在門口。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剛才我進房時,走廊明明沒有聲音。現在她手裡拿著東西,站得和平常一樣端正,好像真的只是路過。
我趕緊從床邊跑出來,兩隻手都不知道該放哪裡。
「我來找東西!」
說完以後,臉更熱了。
莉莉雅看看我,又看看桌角那張紙,嘴角輕輕往上動了一點。
「洛琪斯先生待會就會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
她沒有問我找到了沒有,也沒有問我為什麼要往床底看。我反而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好很快地點頭。
「喔。」
「小姐要先到外面等嗎?」
我立刻走到她旁邊。
經過門口時,我忍不住回頭。衣服好好地放在床邊,紙也在桌上,沒有什麼東西被我弄壞。
這樣應該就好了。
莉莉雅低頭看我。
我又立刻轉回來。
她沒有再笑,卻好像比笑出來更讓我不好意思。
後來,我坐在平常上課的地方等。
不躲床底,也不躲門後。我將杯子和盆擺好,原本想把紙拿出來,又覺得再進去一次很奇怪,只好努力記住上面寫了什麼。
師父回來時,我先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站得太快。
「師父!」
他朝我看來,手裡還拿著外出用的東西。
我想抓他的袖子,又想起爸爸說過,他也有自己的事情,便停在旁邊等他放好。
「今天有練習嗎?」
「有。」
「那等我洗好手,妳再給我看。」
我點頭,跟著他走到屋裡。經過走廊時,莉莉雅迎面走來,向他說了一聲辛苦了。
我的背忽然挺直。
莉莉雅看看我,什麼都沒說。
師父也沒有問。
我一直等到他坐下,才把上午的事一件一件告訴他。他聽到我忘記標位置時,果然指了指紙。
「妳後來記下來了?」
「記了。在你桌上。」
他的手停了一下。
「妳進我房間了?」
我低下頭。
「想放給你看。」
師父沒有馬上說話。我偷偷看他,發現他沒有像上次換衣服時那樣慌張。
「下次放在上課的桌子就好。我的房間,要先問過。」
「你不在也要問嗎?」
「不在,就先等我回來。」
我看看杯子,這次聽懂了。
等一下並不會讓紙上的問題跑掉。早上我記下來的,現在還記得。
「好。」
師父起身把紙拿來,重新坐到我旁邊。
他身上是剛才那個熟悉的氣味。
我趕緊低頭看紙,沒有再往他的房間看。
晚飯時,爸爸問師父今天的事做得怎麼樣。
他說明了幾句,我有些聽懂,有些沒有。原來外面的人請魔術師幫忙,不一定是想看一顆漂亮的水球。他們會先說哪裡出了問題,老師再決定怎麼做。
我忍不住插嘴。
「師父以前就都會了嗎?」
「當然不是。」
他回答得太快,我有一點意外。
「也會做錯?」
「會。」
「很多次?」
爸爸放下湯匙,像也想聽。師父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有些要練很多次。」
我想到上午那個杯子。原來師父以前,也會一直盯著某個東西,想不通為什麼它不聽話。
「那誰等你?」
洛琪斯停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杯子,說,也有教過他的老師。
我很想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子,可是他沒有一下子講完。我便先問,那個老師是不是也會說,別一次改太多東西。
這次師父笑了。
「差不多。」
爸爸說,有機會也想請他教教。我立刻看向爸爸。
「爸爸會用劍。」
「對啊。」
「洗頭還在練習。」
媽媽低頭笑起來。爸爸說,那不是拿來跟劍術一起講的事情。
我看看師父。他的嘴角也往上動,卻把杯子拿起來擋住了。
莉莉雅在旁邊替我添了一點水。我看見她的手,又想起下午,趕緊把碗端好。
這一天,她好像有好多事情都沒有說出來。
晚上,我把明天想問的事情放在自己的書旁邊。
杯子的位置畫好了,水走到哪裡散開,也有記下來。我又看一遍,覺得還少了一件事。
師父小時候,那個老師也是每天跟他一起吃飯嗎?
我在紙邊畫了一個小記號。明天可以問。
媽媽來叫我睡覺時,我把紙放好,爬上自己的床。她替我拉好被子,我抓住她的手,問老師明天會不會出去。
「明天有課。」
我放心地點頭。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停下,跟媽媽說了句話,是師父的聲音。
我從被子裡抬起頭。
「晚安,師父。」
門外安靜一下,他才回答。
「晚安,露蒂雅。」
我躺回去,沒有再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他已經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