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0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跟爸爸練劍時,我開始知道要先站穩。到了魔術課,我卻又忍不住想多試一點。這幾天,我開始讓水繞著杯子走。
我發現,師父知道很多事情。
教本上看不懂的字,可以問他。水球為什麼飛到一半散開,也可以問他。連爸爸說到一半,忽然說「等妳大一點就知道」的事情,我都想拿去問他。
不過,最後一種通常會讓媽媽先把爸爸叫走。
那天早上,我帶去的問題很普通。
「水可以轉彎,那轉彎以後,還可以跟剛才一樣快嗎?」
師父看了一眼我畫在紙上的線。線先繞過杯子,再往旁邊彎,最後回到原來的地方。
「妳試過了?」
「試了一點。」
「在哪裡?」
我看向窗外。
師父也看向窗外。
晾著的布還沒乾。
「……下次先等我。」
我點頭。其實我本來沒有想讓它飛那麼遠。只是水一直轉,我就想知道,再多轉一點會怎麼樣。
「把變化分開。」師父將紙推回來,指著其中一個彎。「先只改方向。等妳知道它怎麼動,再加快。」
「不能一起嗎?」
「可以。但出了問題,妳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嗎?」
我想了想,搖頭。
師父便拿起筆,在那個彎旁邊畫了一個小記號。
他的手指停得很準。我昨天為了畫這條線,重畫了好幾次,還不小心把紙戳出一個洞。
我靠近一點,看他寫字。
「露蒂雅,妳擋到光了。」
我挪開一點。
「這邊也擋到了。」
我又挪回來。
師父抬起頭,我正好也抬頭看他。
最後,他把紙移到另一邊,留了一個位置給我。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上課的時候,師父看起來很厲害。
不是因為他會把聲音放大。爸爸教劍時,有時候會忽然大聲說「就是這樣」,嚇得我差點把木劍掉下去。師父不會。他會等我做完,再告訴我哪裡不一樣。
就算水濺到他的袖口,他也只是先看看袖子,再看看我。
我通常會趕快拿布。
那天上午,我終於讓水繞過杯子,落回旁邊的盆裡。沒有碰到杯緣,也沒有打到師父。
「這次可以。」
我立刻看他。
「剛才沒有慢下來。」
「嗯,我看見了。」
我又做一次。他還在看。
第三次的時候,師父伸手,將盆稍微移遠。
「別急著做給我看。先記住妳剛才改了什麼。」
我把手放下,認真想了一會兒。
想完以後,又看他。
「記住了。可以再做一次嗎?」
師父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濕袖口往上挽了一點。
「最後一次。」
下午練劍之前,爸爸叫我先去喝水。
我跑進屋,喝完以後,想起早上那張紙還在師父手裡。我想帶去給爸爸看。爸爸一定不知道水現在可以繞那麼大的彎。
師父的房門沒有關緊。
我平常找他,只要叫一聲,他就會回答。那天我也叫了,只是手比嘴巴快了一點。
「師父,我的——」
門推開了。
他正要把乾淨的上衣穿好,聽見我的聲音,立刻轉過來。
「露蒂雅?」
我站在門口,忽然忘記要說哪一張紙。
師父跟爸爸很不一樣。
爸爸的肩膀很寬,抱我時,一隻手就能把我托得高高的。師父看起來纖細得多。我原本以為,會做出很大的魔術,手臂也應該很大。
「師父,你沒有爸爸那麼大隻。」
他已經把衣服拉好。
「這個我知道。先出去。」
「可是你的魔術很大。」
「魔術的大小,不是這樣看的。」
他說得比上課時快。我又想問,那應該怎麼看,他卻先指了指門。
「下次要敲門,等我回答,再進來。」
我看看自己的手。
「可是門沒有關好。」
「沒有關好,也要敲。」
他沒有生氣,只是很認真,認真得跟提醒我不要在餐桌上練魔術一樣。
我慢慢退到走廊。
「那我現在敲?」
師父停了一下。
「……先等我一下。」
我站在門外,覺得他剛才的樣子有一點可愛。
平常我問問題,他會把書翻開,或者拿東西比給我看。剛才卻一直看門,好像門上才有答案。
我低頭看了看。只有木頭。
過了一會兒,師父自己開門,把早上那張紙交給我。
「妳是來找這個的?」
我立刻點頭。
他蹲下來,讓我看著他。
「剛才我在換衣服。這種時候,要讓我自己待著,明白嗎?」
「上課的時候就可以一起待著?」
「對。」
我想了想,又點頭。
原來不是每個時候都一樣。
師父把紙放穩在我手裡,我便跑回庭院。跑到一半,又想起他說的話,趕緊把腳步放慢。紙只有一張,弄皺了就不能好好給爸爸看。
爸爸看完,說我很厲害。
我等著他問,怎麼讓水轉彎。
他卻把紙放到旁邊,拿起木劍。
「好了,來練今天的。」
我有一點失望。
「爸爸不想知道嗎?」
「想啊,等一下妳再教我。」
我一下子高興起來。
爸爸說要我教他。
只是木劍拿起來以後,我還是得先聽爸爸的。
「腳,別忘了腳。」
我把後腳挪回來。
「肩膀放鬆。」
我放鬆肩膀,劍尖就跟著往下掉。
爸爸伸手扶了一下,讓我重新握好。
「不用全部一起改。先站好。」
我抬頭看他。
「師父也這樣說。」
「說什麼?」
「不要一起改。」
爸爸笑了一下。
「這件事,他說得對。」
我又站了一會兒。爸爸沒有催,等我的腳不再偷偷往旁邊跑,才叫我慢慢揮。
這次比昨天好一點。
我很想讓師父也看見,可是他沒有在窗邊。我只好先把今天做到的記在心裡,準備吃飯時告訴他。
洗手的時候,爸爸替我捲起袖子。
他的手好大,捲兩下就好了。早上師父挽袖子時,卻要一點一點把濕的地方藏進去。
「爸爸,你可以抱起師父嗎?」
爸爸的手停住了。
「為什麼要抱他?」
「你不是可以抱很多東西?」
爸爸看著我,好像也有一個問題要問。
最後,他把我抱起來。
「先抱妳就好。」
我摟住他的脖子,笑得忘記了還沒擦乾的手。
他的衣領濕了。
爸爸嘆了一口氣,卻沒有把我放下來。
晚飯時,我先說今天站得比昨天穩。
師父點頭。爸爸也點頭,還替我多說了一句,說我今天沒有急著做下一個動作。
我很滿意,開始好好吃飯。
吃到一半,媽媽提醒爸爸,今晚替我洗頭時別急。
上一次水流過額頭,我閉眼閉得太慢,被弄得鼻子也進了水。爸爸說他已經很小心,我說才沒有。
媽媽還沒回答,我就想到了一個辦法。
「那我跟師父洗澡好了。」
師父手裡的杯子忽然停住。
爸爸比他更快放下湯匙。
「為什麼?」
我看看爸爸,再看看師父。
「師父很會用水。」
媽媽低下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爸爸看向她。
「塞妮絲。」
「嗯,我在聽。」
媽媽抬頭的時候,嘴角還沒有放回原來的位置。
我只好繼續解釋。
「水都不會跑到杯子外面。洗頭也一定不會跑進鼻子。」
「我是在教妳控制魔術。」師父說。
「所以你很會。」
「那跟一起洗澡是兩回事。」
我不明白,就等他解釋。
師父看了看爸爸。爸爸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有像上課那樣,拿出東西比給我看。
莉莉雅將桌邊的空碟收起來,輕輕放好,說話的聲音和平常一樣。
「大小姐,老師也需要休息。」
我立刻轉向師父。
「你很累嗎?」
「現在……不是累不累的問題。」
他說完,好像自己也覺得這句話不夠清楚。
媽媽終於伸手摸摸我的頭。
「今天媽媽幫妳洗。老師的時間,留著上課,好不好?」
我想了一下。
媽媽洗頭也不會把水弄進鼻子。
「好。」
爸爸卻還沒有拿起湯匙。
「我也可以慢一點。」
媽媽看著他,笑了。
「那你下次記得。」
我點頭,想替媽媽證明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要記得。」
爸爸捂住額頭。
我看看自己碗裡的湯,沒有發現剛才哪裡說錯了。
師父終於喝了一口水,像是今天那三個杯子都由他重新練過一次。
吃完飯,爸爸把我叫到旁邊。
我以為他想學讓水轉彎,就把早上的紙帶去。
他卻先問:
「妳很喜歡老師?」
我點頭。
「他會教我。也會等我。」
爸爸又問:
「那爸爸呢?」
這個問題好奇怪。
爸爸就是爸爸。
早上會在餐桌上笑,下午會接住快要倒下的我,抱我的時候,比誰都高。
我往他膝蓋上爬。他伸手扶住我,等我坐好,才把手放開。
「爸爸會抱我。」
「只有這個?」
我想了一會兒,把紙攤到他手上。
「還要學水轉彎。」
爸爸看著那張紙,慢慢笑起來。
「好,老師。請妳教我。」
我知道他在學我叫師父的樣子。
可是他真的看著紙,也沒有急著站起來。我便指著那個彎,將早上學到的事情告訴他。
說到一半,我發現自己解釋不清楚。
水要往哪裡走,我知道。可是要讓爸爸也知道,好像得再多找幾個字。
我停下來想。爸爸就等。
原來爸爸也會等我。
當晚,媽媽替我洗頭時,我閉好眼睛。
水從頭上慢慢流下來,沒有進鼻子。我聽見她在耳邊說,可以了,才睜眼。
「媽媽也很會用水。」
「那可謝謝妳了。」
她替我擦乾,將乾淨衣服放到手邊。我自己把手伸進袖子,另一隻卻一直找不到出口。
媽媽沒有笑我,只替我扶好衣服。
我忽然想起下午的師父。
「換衣服的時候,要自己待著嗎?」
「有些人會希望這樣。要先問。」
我看看她。
「那媽媽可以陪我。」
「好。」
她將我找不到的袖口拉過來。我終於伸出手,趕緊抓住她。
隔天早上,我又有一個問題。
水繞過杯子以後,如果杯子換了一個地方,能不能在飛到一半時改?
我拿著紙,走到師父門前。
門關著。
我抬起手,敲了兩下。敲完以後,想起他說要等,就把準備推門的手收回來。
裡面傳來翻動東西的聲音。
我等了一會兒,沒有再敲。
「請進。」
我這才推開門。
師父坐在桌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面前放著書。他看見我手上的紙,往旁邊讓了一點。
「今天又想到什麼了?」
我走過去,沒有擋住窗戶的光。
「這個。」
他看了看我新畫的線,再看向門。
「剛才有等我回答,很好。」
我忍不住笑了。
師父笑起來,也很好看。
我想坐近一點,就先問:
「這裡可以嗎?」
「可以。」
我把紙攤開,坐到他讓出來的位置。
今天的問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