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0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那晚之後,我嘴上還是叫他老師。不過心裡,已經把他當成師父了。
我家的早晨,現在多了一個聲音。
「露蒂雅,先把麵包吃完。」
師父說這句話的時候,面前的杯子還在冒熱氣。我咬著麵包,伸出兩根手指,讓桌邊那顆小水球慢慢往上升。
再高一點。然後從杯口落進去。
我已經想好了。只要趁他低頭的時候——
「也不要在餐桌上練習。」
水球停住了。
爸爸噗地笑出來,媽媽則把一塊布放到我手旁邊。
「先收好,等一下再請老師看。」
我把水球放回自己的杯子。落得太急,水沿著杯緣濺出一點,剛好打濕那塊布。
莉莉雅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我。
我立刻擦乾淨。
「我有擦。」
「是的,大小姐。」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得越平靜,我就越想把那一點點水也擦掉。
師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還有,叫老師就可以了。」
「好的,師父。」
爸爸這次笑得更大聲。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回答錯了,只好再咬一口麵包。
師父來了以後,我以為每天會學到很多新的魔術。
這句話有一半是對的。
另一半,是我沒想到以前已經會的東西,也能被問得一句都答不出來。
「為什麼水球沒有散開?」
上午,我們坐在庭院裡。師父把教本翻到夾著紙片的地方,沒有先念咒語,而是看著我手上的水球。
「因為我讓它不要散開。」
「怎麼讓它不要散開?」
我看了看水球。
它圓圓的,很乖,沒有要散開的樣子。
「……一直想著它?」
師父沒有笑我。他把書放低,等我繼續說。
我試著不用手去比,只讓水球的邊緣鼓起一塊。那一塊慢慢變長,整顆球就像被拉歪的麵糰。
「這裡要跟著動。只叫中間動,旁邊會掉下來。」
「那麼,妳知道自己正在維持它的形狀。」
他指了指我,又指向水球。
「施術成功以後,還要看妳想維持什麼、改變什麼。不是把魔力送出去,就不用管了。」
我點點頭。這個我知道。
但是,被他用話說出來,就像一條原本纏在一起的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拉出來的頭。
師父把三個空杯放到矮桌上。
「今天不比誰的水多。」
「那要比什麼?」
「每一杯都只裝到這裡。」
他的手指停在杯子中間。
我立刻舉手。
第一杯一下子滿了。
我們一起看著它。
「……多了。」我說。
「嗯。」
「我可以拿出來。」
「可以。先試試看。」
這比弄出一大團水麻煩多了。
杯口窄,我得把多出來的水拉起來,又不能讓下面跟著跑。好不容易取出一小團,杯裡的水面卻低過師父指的位置。
我又補了一點。
補多了。
再拿出來。
師父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替我做。
我開始覺得那個杯子很討厭。
「一定要剛好嗎?」
「這個練習,就是要剛好。」
我抿著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認真。
我只好也認真地瞪著杯子。
最後一次,我沒有急著往裡面放。我讓水停在杯口上方,先看清楚下面有多少,再慢慢把一條細水送進去。
水面到了中間。
停。
我連呼吸都跟著停了。
「這樣。」師父說。
我的肩膀一下子鬆開。
「妳還有很多魔力。不過,魔力多,不會替妳決定每次該放多少。」
我看看另外兩個空杯,忽然又不覺得它們討厭了。
原來不是我只能放那麼多。
是我還沒有學會只放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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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爸爸給了我一把木劍。
它比他的短很多,握的地方也小。他把木劍放進我手裡,還沒有放開,就先問:
「握得住嗎?」
我用兩隻手抓緊。
「握得住!」
「很好。那我們先學站。」
我低頭看自己的腳。
我已經會站了。
爸爸大概看出我在想什麼,笑著把自己的腳挪開一點。
「拿著劍的時候,站法也要練。看這裡。」
他往前踏一步,膝蓋彎了一點,木劍往下落。我盯著他的手,看完第一遍,又要求第二遍。
肩膀先動。腰也跟著轉。腳沒有亂跑。
我知道了。
輪到我的時候,我把木劍舉起來,學著往前踏。
劍落下去。
我也往前倒。
爸爸一隻手接住我,另一隻手托著劍,免得它打到我的腳。
「慢一點。」
「我有照著做。」
「我知道。再試一次。」
第二次沒有倒。
可是劍歪了。
第三次劍沒有那麼歪,我的後腳卻拖在地上。
爸爸說,把腳收回來。
我收了腳,手又鬆掉。
他說,先休息。
我搖頭。
水球會乖乖停在我想讓它停的地方。為什麼腳不會?
「再一次。」
爸爸看了看我的手,把自己的劍放下。
「先把木劍給我。」
「我還可以。」
「妳的手在抖。」
我低頭。真的在抖。
我想把它藏到身後,可是爸爸已經看見了。
他沒有再笑,而是蹲下來,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
木劍拿走後,我的手心還記得握柄的形狀。
「第一次不用做那麼多。」
「可是你只做兩次,我就看懂了。」
爸爸停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變小了,但還是忍不住問:
「看懂了,為什麼做不出來?」
他坐到我旁邊,拿起木劍,把剛才的動作放慢。
這次我看見,他的腳先把身體撐好,手才往下走。
「妳知道要做什麼,身體還得練過才會跟上。而且妳現在這麼小,手和腳都還在長。」
我看看自己的手。它們確實比爸爸的小很多。
但早上的水球也沒有因為我的手小,就變得比較小。
這樣想,我又有一點不高興。
爸爸讓我空著手試一次,只踏步,不揮劍。
這次沒有人倒下。
「這樣就很好。」
「可是沒有劍。」
「明天再拿。今天先讓腳記住。」
我把腳抬起來,看了看腳底。
爸爸忍了好一會兒,還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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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吃飯吃得很慢。
不是麵包不好吃,是拿湯匙的手有點酸。
媽媽把碗往我這邊推近一點,沒有直接餵我。我想自己吃,她就等著。
「今天很努力呢。」
「可是劍歪了。」
「爸爸說妳最後站穩了。」
「那時候沒有拿劍。」
我說完,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低頭喝湯。
媽媽摸摸我的頭,指尖把落在額前的淺棕色頭髮撥開。
「明天還會練,對不對?」
我點頭。
「那今天先吃飽。」
她把自己的碗拿起來,也喝了一口。
我跟著再喝一口。
好像這樣,就沒有只有我一個人吃得慢。
爸爸坐在對面,明明還想說什麼,被媽媽看了一眼,就先拿起麵包。
師父則問我明天想不想換大一點的杯子。
我立刻抬頭。
「不要。」
他有些意外。
「今天這個還沒有全做好。」
我把湯匙握緊一點。
「要用同一個。」
「好。」
師父回答得很快。我忽然覺得,明天可以早一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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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家的日子慢慢有了固定的順序。
吃完早飯,找師父。
上午看書、念字,試魔術。
下午等爸爸有空,去庭院練站姿和拿木劍。
還有洗手、擦鞋,以及不能踩著泥進屋。
最後這件事,莉莉雅比兩位老師都嚴格。
有時候師父要到村裡做事,會先告訴媽媽。我抱著書站在門邊,看他拿好東西。
「要一起去嗎?」
門外的路上有人經過,還轉過頭來看我們。
我往門裡縮了一點。
「我在家看書。」
「那我回來再問妳看到了哪裡。」
師父沒有把我拉出去。我等他走遠,才小聲說了一句:
「早點回來。」
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媽媽從旁邊伸出手,我就把空著的那隻手放進她掌心裡。
傍晚,爸爸會講村裡發生的事,或者媽媽告訴我,有人請老師幫忙。
我一邊聽,一邊看師父。
他在外面也會像上課一樣,先問清楚別人想要什麼嗎?
我沒有問。
他回到家,把東西放好,再坐到那張平常的椅子上時,我才把早就準備好的書推給他。
「我看到這裡。」
只要他還坐在這裡,我就可以慢慢問。
水以外的魔術,也有各自麻煩的地方。
火要看方向,不能覺得小小一團就沒有關係。風有時候看不見,旁邊的葉子卻先動了。土明明都叫土,乾的、濕的,摸起來又不一樣。
師父把一點土放在桌上的木板上,讓我試著變成一個能站穩的小支座。
不是人,也不是動物。
只是一根柱子,上面托住一塊平平的土片。
我第一個做得很高。
放開後,它倒了。
第二個做得很胖,像一團被壓扁的麵糰。
它站住了,但是不好看。
我把底下收窄,剛收一半,上面的土片就歪向一邊。
「先別急著放開。」
師父伸手,沒有碰我的土,只在旁邊比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手臂。
他要伸遠時,肩膀會往前一些,腰也會跟著移。如果只把手伸出去,身體就不是剛才那個樣子。
我又看向土柱。
上面移了,下面卻還留在原來的地方。
我把底下往那一邊補寬一點。
這次站住了。
「哦。」
我的嘴巴自己發出聲音。
師父看了看,點頭。
「妳剛才改了什麼?」
「下面。上面要這樣,下面就不能那樣。」
我比給他看,說得亂七八糟。
他還是聽懂了,讓我把土片再換一個方向,試試支座會不會倒。
我試了好多次。
有時候直接把土捏回原來的形狀,有時候留下歪掉的那一塊,想看它到底能歪多少。
魔力還很多。我的眼睛卻盯得有點累了。
師父讓我看一看遠處。我轉過頭,剛好看見爸爸把木劍放到庭院邊。
今天的下午又來了。
我看看那個土支座,再看看自己的腳。
不知道這次能不能站得像它一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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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癒魔術就更奇怪。
水球形成的時候,我能跟著感覺它的邊緣。土往哪裡變厚,我也能一點一點調整。
可是治癒的咒語念完,發生的事情卻不肯照著我以為的樣子給我看。
我試著省掉咒語,手心什麼也沒有。
師父讓我停下來,重新念。
我把每個字念清楚。他指出我念快的地方,再讓我重來。
這一項,我得照著書學。
「是不是我沒有懂?」
「有些地方還沒有懂。」他說。
我等了一下。
他沒有接著說,妳做不到。
我便把書拉近,將那一行字再念一遍。
嘴巴學得比水球慢,念錯時還得從頭來。可是一遍念完,師父就把手指移到下一行。
我喜歡這樣。
我知道自己可以往哪裡走。
木劍的進步,沒有那麼容易看出來。
過了幾天,我還是會把劍揮歪。可是爸爸接住我的次數少了。
我能站穩一小會兒,也知道手酸時,要先放下來。
最難的是爸爸說得很簡單的一件事。
「讓身體跟著出力。」
我已經讓腳動了,腰也轉了。他卻又看看我的肩膀,再看看我的手。
「先不用急,照剛才那樣慢慢做。」
有一次,爸爸讓我扶著他的手臂,試著感覺他用力時有什麼不同。
我只覺得他的手臂好硬。
回到自己身上,就找不到他說的那種感覺。
「這裡嗎?」
「……先記住站法就好。」
爸爸搔了搔頭。我很少在他教劍的時候看見這個表情。
後來他和師父站在庭院邊說話。我蹲在台階上,把鞋底的泥刮掉,聽見爸爸壓低的聲音。
「動作看兩遍就懂,模仿也快。不過讓身體跟著強起來,那個感覺有點奇怪。」
「她還很小。」師父說。
「我知道。所以我也沒讓她硬來。只是……跟我以為的不太一樣。」
師父朝我這裡看了一眼。
「先記下來吧。現在就要她給答案,她也只能更用力。」
我趕緊把鞋放整齊,假裝剛才一直很忙。
奇怪的是哪裡?
我很想問。可是爸爸走過來時,先問我的手還酸不酸。
我動了動手指。
「一點點。」
「那今天到這裡。」
他伸出手,我抓住他的兩根手指,跟他一起進屋。
今天沒有答案。也還有明天可以練。
有一天,媽媽拿著梳子替我整理頭髮,莉莉雅站在旁邊,看了我一會兒。
「大小姐最近的神情,越來越像夫人了。」
我立刻轉頭看媽媽。
她被我看得笑起來。
「怎麼了?」
我學著她的樣子笑。
莉莉雅的嘴角也動了一下。
「尤其是這個時候。」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哪個時候,只好再笑一次。
媽媽把我抱到腿上,我靠著她,聞到熟悉的氣味。
像媽媽,好像是一件很好的事。
我還想坐久一點。可是庭院裡傳來爸爸叫我的聲音,師父也已經把書放到桌上了。
我想了想,先抱住媽媽的脖子。
「等一下再下去。」
「好,就一下下。」
她沒有催我。
我數了一小會兒,才鬆開手。
那天下午,我又站到了爸爸面前。
木劍還是那一把。握上去的時候,我知道哪裡會磨到手心,也知道舉太高會往後倒。
爸爸說,來吧。
我沒有立刻揮。
先把腳放好,膝蓋彎一點。劍慢慢舉起來,手臂酸了也沒有再偷偷抬肩膀。
往前。
落下。
劍還是偏了一些。
可是我站住了。
爸爸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再一次?」我問。
他笑著點頭。
「再一次。」
第二次也沒有完美。
這次我沒有急著哭,也沒有要爸爸馬上給我一個答案。我把木劍放低,重新看他的腳,再看看自己的。
屋裡傳來媽媽和莉莉雅準備晚飯的聲音。師父從庭院另一邊走過,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我本來想叫他看我今天做好的三杯水。
後來想想,水放在那裡,不會跑掉。
我先把腳挪回該在的地方。
「爸爸,這樣嗎?」
「對。先站穩。」
我握好木劍。
這一次,我也想試著自己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