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1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隔天上課,老師桌邊那張紙還在。
我認得自己畫歪的線,也記得旁邊哪幾個字是洛琪斯添的。我把昨晚沒讀完的上級水魔術放在另一邊,坐好,等他拿起筆。
「先看這個記號。」
師父指向我昨晚停住的地方。
我又往前讀一段,這次找到兩句連在一起的說明。
一邊形成,一邊維持。後面還有別的變化,卻不能把前面放掉。
我將手指移回原來那句。
「不是做完一個,就換下一個。」
「對。」
「有些要一直留著。」
洛琪斯點頭,讓我自己把順序畫出來。
以前我會將線一條接一條往下畫,現在卻有一條得一直放在旁邊。畫到最後,它還沒有結束。
我看著那張紙,忽然想到天空裡的雲。
難怪不是放出一大團水就好。
接下來幾週,課桌上的紙越來越多。
我們讀新的術式,也把舊的翻回來比較。有些步驟分開看不難,放在一起卻得同時照顧好幾處。我能做的小段,老師便讓我在他看著的時候試;不能在家裡完整施術的,仍然只留下記號。
他沒有因為我做得快,就把後面的全部交給我亂試。
但我已經會的,也不用每天從頭念一次。
有一天,洛琪斯在自己的本子上劃掉了原本安排的一行,往後翻了幾頁。
「這裡可以接著學。」
我立刻把書拉近。
「前面不用了?」
「妳已經知道怎麼做。下次要用,再回來確認。」
我喜歡這句話。
原來前面的路走過了,真的可以往後走。
那天的練習,在家裡熟悉的庭院。
我抱著書,從通往庭院的小門出去。爸爸平常練劍的地方、媽媽的花圃、牆邊的木樁,都在原來的位置。
老師先讓我看清楚今天能用的範圍,才指向空著的那一小塊地方。
「把之前的薄霧留在這裡。」
我放下書,抬手。
細水散開,風慢慢帶著它們移動。要散掉的地方,我補上新的,不把整團重新弄厚。
這次比以前穩。我能一邊維持,一邊讓其中一段往旁邊移,又將另一段收窄。
老師從側邊看了一會兒。
「加厚一點。」
我多送一些水進去。
空地後面的木樁漸漸模糊。原本看得清楚的裂痕不見了,連旁邊的草也只剩一小片顏色。
我很高興,又多加一點。
「可以了。」
師父站在霧的另一側。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聲音。
「露蒂雅,我現在往哪裡走?」
我停了一下。
薄霧還在。哪裡的水多,哪裡要補,我都知道。
可是老師呢?
我只能看見長袍的一點顏色。他往旁邊走了幾步,那點顏色也不見了。
我想照著聲音猜,卻沒有把握。
「不知道。」
「那妳想怎麼看清楚?」
我立刻將霧散掉。
洛琪斯站在靠牆的那一邊,比我以為的遠一些。
我看看他,再看看原本有霧的地方。
「霧太厚。」
「如果妳就是想讓那一邊看不清楚呢?」
我皺起眉。
這兩件事不能一起做好嗎?
老師沒有要我猜他現在的位置。他走回來,讓我自己決定下一次的範圍。
我重新做出霧,沒有讓它擋滿整個空地。先往左邊留一段,再往右邊補,中間留下能看見木樁的空隙。
這次我能看清後面。
老師也看得見我。
他走到另一側,讓我再看一次。
原來從那裡看過來,中間也是空的。
我有一點不滿意,重新將空隙移到旁邊。霧跟著改,卻不能只是越弄越多。
洛琪斯讓我停下,先說想讓誰看見什麼。
這個問題比做霧麻煩。
我知道怎麼弄得厚,也知道怎麼弄得薄。可是站在哪裡、什麼時候要看,卻得先想好。
我蹲到書旁,把剛才那幾個位置畫下來。
老師看了一眼,便叫我把自己的位置也添上去。
我畫完,才發現最早那張圖裡,只有霧,沒有我。
「我也在裡面。」
「所以妳做出的變化,也會影響自己。」
我把自己的位置圈起來。
這次,沒有忘。
休息時,媽媽端水過來。
她走到庭院邊,先看木樁,再看花圃,最後才看我們。
我很快說:
「沒有打東西。」
「我看見了。」
媽媽笑著把杯子交給我。洛琪斯接過另一杯,沒有替我補充今天能做得多厚。
我倒是很想說,就指著空地比給她看。
「剛才那裡全都看不見。」
「那妳看得見老師嗎?」
我停住。
媽媽也問到同一件事。
「後來有散掉。」
「那就好。要知道旁邊的人在哪裡。」
她說得很平常,像提醒我桌邊有水,不要踩過去。
我看看杯子,喝了一口。
原來不只有打壞東西,才算要小心。
下午,爸爸在庭院裡聽我講那團霧。
他問能不能看一眼,我先去問老師。洛琪斯看過位置,說可以短短示範,不做對打。
我將霧放在兩根木樁之間,沒有擋到媽媽進屋的路。
爸爸站在另一側,左看右看,又往旁邊走。
「這樣就看得見了。」
我立刻想將那邊也補上。
師父叫住我。
「先等一下。妳要一直追著他,把整個庭院蓋住?」
我看看爸爸,又看看旁邊的樹。
不能。
我只好先將水收掉。
爸爸沒有笑我,反而指向剛才看不清的那一段。
「爸爸如果要從這裡走,就得多看一下。這已經有用了。」
我有些意外。
「可是你可以從旁邊看。」
「對。那是爸爸換了地方。」
他又往另一邊走,讓我看看離原來的位置有多遠。
我忽然覺得,剛才的霧不是完全沒有做好。
只是它能做的事情,跟我一開始想的不同。
爸爸回來,接過我的木劍,先讓我把手上的水擦乾。
「現在換爸爸的課。這個先別用霧藏起來。」
我忍不住笑。
今天練的仍然是腳步和握劍。我知道魔術可以改變眼前的地方,腳下不穩時,卻還是得先把自己站好。
晚飯前,媽媽要出去一趟。
她拿好東西,問我想不想帶書在旁邊坐著等。我看向院門,手先抓住書脊。
媽媽看見了,便說她很快回來,沒有再問一次。
我點頭,留在家裡。
剛才在庭院試魔術時,我沒一直想這件事。想到要走到外面的路上,那種說不清楚的害怕卻又來了。
我把書放回桌上,沒有再去門前試。
老師正在整理白天的筆記。我走過去,將新畫的幾個位置放到他旁邊。
這些地方,我今天真的看過。
我先從能說清楚的開始說。
晚上,洛琪斯讓我把霧的練習,放回早上讀的術式裡想。
哪一部分要一直維持,哪一部分可以改,改了以後,又會影響哪裡。
我不再只照著書上的順序畫線。旁邊多了幾個小圈,寫著我站的位置,以及不能讓水越過去的地方。
師父看完,將最早那張只有霧的圖放到旁邊。
我有一點想把它收起來。
「這張漏好多。」
「現在知道漏了什麼,就留下。」
我看了一會兒,將它跟新的夾在一起。
洛琪斯接著拿出另一本書。
他沒有立刻翻到施術的地方,而是先問:
「今天妳想讓我看不清楚,是為了什麼?」
「因為你叫我加厚。」
師父停了一下,竟然先點頭。
「這個理由沒錯。那如果不是練習呢?」
我低頭看自己的圖。
讓人看不見,之後要做什麼?
躲起來?離開?還是讓對方走到別的地方?
我有好幾個想法,卻還不知道哪個時候要選哪個。
老師把書推近一點。
「接下來,我們要多想這件事。會用魔術以後,還要決定為什麼用。」
我將筆拿好,在圖旁邊留出新的空白。
這次,要補進去的不只是水和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