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1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整理水魔術的時候，我講得比自己以為的久。

上次老師讓我從最清楚的開始，我便先說水球，再說分開、維持和改方向。講到擋雨，他在紙邊添了一個記號；講到霧，我又想把之前的圖拿過來。

洛琪斯看看桌上越攤越開的紙。

「先不用全部拿出來。」

我停住，手裡還抱著兩張。

「可是這裡不一樣。」

「我知道。我是要確認，不是讓妳把前面的課重新教我一次。」

我想了想，慢慢笑起來。

「那老師也要回答？」

師父的筆停了一下。

我覺得這個停頓很好玩。

接下來幾堂課，洛琪斯將要確認的內容分開。有些只問，有些讓我做一小段，也有些需要翻到其他屬性的說明。

我不是每一項都能立刻答完，但水魔術的那一邊，他很快就添了好多記號。

有一天，他看著新的一段，先問我為什麼要這樣接。

我解釋完，沒有立刻收書。

「老師，你呢？」

「我什麼？」

「你會先做哪裡？」

洛琪斯看了看術式，真的將自己的方法說給我聽。我聽到中間，發現跟我的不同，便指給他看。

他換了一句話說，又拿筆畫線。

我原本只是想讓老師也回答，後來卻聽得忘了笑。

原來同樣一件事，也可以先走別的地方。

課快結束時，我在自己的紙上添了一小行字。

洛琪斯沒有看見。

至少，我以為他沒有看見。

隔天，我把那張紙放在書下面，只露出上面一半。

老師坐下，先將他的本子翻開。我等他問今天要看哪裡，便把紙往前推。

「這個也要確認。」

洛琪斯低頭。

水、風、治癒，後面還有我新加的一行。

老師。

他看了一會兒，抬頭看我。

「這一行是什麼？」

「老師也會好多東西。」

「所以？」

我很認真地指給他看。

旁邊寫了會詠唱、會寫字、會揉眉心。

最後一項，他剛才差一點就做了。

洛琪斯的手停在半空。

我一下子忍不住笑，趕緊把嘴巴閉起來。

師父把手放回桌上。

「最後那個不需要確認。」

「可是很多次。」

「那通常是因為妳問了很多次。」

我看看自己的那一行，又看看他。

「所以有練習。」

洛琪斯閉上眼睛。

這次我真的笑出聲。

媽媽剛好從旁邊經過，問我們在看什麼。老師還沒回答，我就想把紙舉起來。

他比我快一點，先把紙按回桌上。

「整理課程。」

媽媽看了看我笑得停不下來的樣子，嘴角也跟著彎了。

「看來今天整理得很開心。」

「……是。」

洛琪斯回答得很小聲。

等媽媽走了，他將筆交到我手裡。

「好。那老師這一行，先寫清楚妳到底想問什麼。」

我沒想到他真的要留下來，笑聲慢慢停住。

想了想，我在後面補上一個問題。

為什麼常常先說休息？

師父看完，沒有揉眉心。

他直接把我的書闔上。

「現在就回答。因為今天這一段已經做完了。」

我看看書，再看看他。

這次輪到洛琪斯笑了。

我後來發現，老師不是每一次都會被問住。

有時候，他只是先等我自己想。

有時候，他知道我還藏著別的問題，便一直看著我，等我忍不住先說。

這樣有一點不公平。

所以庭院裡的練習開始前，我又想試一個小方法。

今天確認的是風。老師已經說好範圍，讓我先送一小段出去，再停下，不要往花圃走。

我把風放得很輕，照著指定的位置移動。

草尖動了，旁邊的線也晃了一下。

洛琪斯蹲在桌邊記錄。我看看他額前的頭髮，忽然將剩下的一點風繞過去。

只要很小，很小一點。

藍色的髮絲輕輕翹起來。

我盯著，覺得很可愛。

老師的筆停了。

我立刻看向草。

他抬起頭，往我這裡看。

「露蒂雅。」

「嗯？」

「今天的範圍在哪裡？」

我指向剛才說好的地方。

「那裡。」

「我的頭不在那裡。」

我慢慢把手收回來。

「一點點。」

「一點點也要先問。不要突然對著人試。」

洛琪斯說得很平靜。我看看他的頭髮，剛才翹起的那一小束已經落回去了。

我有些失望，又知道他說得對。

「對不起。」

「嗯。再做一次原本的。」

我這次沒有往他那裡繞。

細風只沿著指定的位置走，停下後，我等老師看完，才把手放低。

他說可以了。

我還看著他的頭髮。

師父慢慢轉過來。

「還有什麼？」

「可以先問嗎？」

「可以問。不代表我一定答應。」

我想了一下。

「剛才那樣，可以再一次嗎？」

洛琪斯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也等著。

最後，他說，不可以。

我只好將風散掉。

原來先問過，也有不能做的事情。

午飯時，爸爸問我今天學得怎麼樣。

我說水魔術已經記了很多，風也練過了，老師那一行還沒有全部確認。

爸爸立刻往洛琪斯那邊看。

「老師那一行？」

師父剛拿起杯子，又放下來。

我本來想把揉眉心的事講完，忽然想起他說不要對人亂試，就先看向他。

「這個可以講嗎？」

洛琪斯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微妙。

爸爸反而更想知道了。

「什麼不能講？」

「不是那種事情。」老師說。

媽媽低頭笑了一下，莉莉雅則替我將碗往中間放，提醒我先吃。

我喝了一口湯，忍不住又抬頭。

「老師會先說休息，然後把書闔上。」

爸爸等了一會兒。

「就這個？」

「還會看著我，等我自己先問。」

媽媽這次笑出了聲。

洛琪斯拿起杯子，終於喝到水。

我不知道大人剛才以為是什麼，只覺得他們都聽得很認真。

下午爸爸的課，我沒有拿那張紙出去。

木劍握好，腳步也放好。爸爸看我今天沒有一直回頭，便讓我將動作連得長一點。

我理解得很快，手臂卻沒有跟著一下子變有力。做完幾次就開始酸，他仍讓我按平常的時間休息。

我想起上午老師闔書的樣子，偷偷笑了。

爸爸問笑什麼。

「你們都會先說休息。」

「因為妳該休息了。」

我坐到台階上。

這一項，好像不用再確認。

傍晚回到課桌前，洛琪斯已經將整理表寫好。

水魔術旁邊有幾項確認的記號。有些變化比原本要求的更多，他便另外記下來，不再叫我反覆重做。

火、風、土的知識，還有治癒的正式詠唱，也各有留待往下學的地方。

我指向幾個空格，問是不是都不會。

「有些是還沒確認，有些需要不同的條件。不能只看有沒有記號。」

我慢慢讀過去。

需要到別的地方做的，仍留在那裡。老師沒有今天就把我帶到門口，我也沒有說自己已經敢了。

我先找到現在可以接著看的那一項。

洛琪斯將書翻開，問我還記不記得前面怎麼接。

我看了兩眼，便拿起筆。

「先留這個，再改這裡。」

「很好。」

我聽見那句話，又偷偷在自己的紙上添了一筆。

師父立刻看過來。

「這次又是什麼？」

我將紙攤平。

老師那一行的最後，多了會說很好。

洛琪斯看了看，像是想把筆收走，最後卻只是嘆了一口氣。

「這個也要算？」

「嗯。」

「妳有這麼喜歡聽？」

我點頭。

這次沒有偷偷笑他。

我想了一會兒，認真補上另一句。

「老師今天也很好。」

洛琪斯一下子沒回答。

我以為他沒聽懂，便指著他寫好的整理表。

「有告訴我哪裡會了，哪裡還不知道。」

師父低頭看那張紙，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揉了揉我的頭。

「那妳明天也要好好學。」

我答應了。

原本想拿筆記他今天又揉了幾次眉心，現在卻將那個地方放著，沒有再添。

睡覺前，我把整理表夾好，再將老師那一行留下來。

有些問題很好玩，有些是真的想問。我不一定每次都分得清楚，但老師大多看得出來。

明天他還會在桌邊，等我自己先說。

我想了想，在紙的最下面留出一小行。

下次要問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