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12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希爾菲來時，我沒有先把盆搬出來。

「今天想做什麼？」

我照昨晚想好的，先問他。

他看看空著的桌子，又看看我，過了一會兒，才把手裡的葉子攤開。

有一片邊緣比較厚，另一片卻被折過一點，已經跟上次不一樣。

「本來想找更多。」

「沒有了？」

「有。可是還在樹那邊。」

我立刻去拿圖鑑。希爾菲卻先問，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抱著書，停在桌邊。

不用他去拿回來，我也可以去。

這件事聽起來很簡單，我卻先往門口看了一眼。

希爾菲沒有催，將葉子放到桌上，等我慢慢想。

「在哪裡？」

他比了方向，又說走到哪個路口再轉。我認得前面一段，後面的還沒有自己走過。

我把書抱穩，先去問媽媽。

媽媽聽完地點，說那棵樹就在爸爸平常巡看的路旁，從哪裡走她知道。她替我們指清楚方向，跟希爾菲確認家裡知道今天出來玩，才讓我們午飯前回來。

我把自己的水和書放好。

不用拿上所有筆記，只留一張能畫葉子的紙。

走到院門，我仍然慢了一點。

希爾菲先到外面，又轉過頭，站到路邊等。

他沒有伸手把我拉出去，也沒有問為什麼不快走。

我看著他，再看一眼還開著的門，才將腳放到外面的地上。

一步，接著一步。

這次沒有媽媽的手，旁邊卻有人知道接下來要轉哪裡。

路上有人過來，我便往旁邊讓。希爾菲也讓，我們差點一起站到同一塊地方，又各自挪回一點。

等人走過，他先笑了。

我也笑，剛才緊著的肩膀便慢慢放低。

走到轉彎的地方，我抬頭認了一次，再回頭看。

「回去從這裡？」

希爾菲點頭，指向屋頂露出來的那一邊。

我將那個位置記住，才繼續往前。

大樹比我想的大。

不是院子裡那種，抬頭就能很快看過整棵的樹。樹枝往兩側伸，下面有很寬的一片影子，風吹過，光會在草上晃。

我走到樹前，將圖鑑翻開。

希爾菲卻先蹲下，撿起一片葉子給我看。

「掉下來的就可以。」

我看看上面，又看看手裡。

原本還在想，要怎麼拿到那麼高的地方。

我很認真地把葉子收好，坐到露出地面的粗樹根旁。希爾菲選了另一側，才坐下又挪過來一點，好跟我一起看書。

我把圖鑑放在中間，紙壓到下面。

這個地方不用搬椅子，也能留一個位置給他。

找名字花了好一會兒。

有兩頁看起來很像，我們把葉子轉過去，再看背面。希爾菲說這棵樹掉下的東西，他以前就撿過，卻不知道書上還有這麼多字。

我念給他聽。

有一句念到一半，我自己也不太確定，便先用書籤留著。

「這裡回去問媽媽。」

希爾菲點頭，沒有因為我前面念得很快，就要我每一句都知道。

我有一點放心。

葉子找到名字以後，我便將書合上一半，問他平常會在這裡玩什麼。

希爾菲指向粗樹根另一側的小空隙。

「可以放這個。」

他拿來一小段掉落的枝條，橫著放好，上面又添了一片葉子。

像一個很小的棚子。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旁邊還空著，便撿了另一小段想接上去。

放上去，原來那一段倒了。

希爾菲趕緊伸手托住，我也伸手，兩個人又碰到同一邊。

葉子先掉下來。

我們對看一眼，忍不住笑。

「妳先放這裡。」他說。

我照他指的位置放，這次不往最上面壓。下面站穩了，再將葉子輕輕搭過去，竟然真的留住了。

我很高興，卻不太敢碰。

希爾菲撿來一顆圓石頭，放到棚子旁邊。

「這是什麼？」

「人。」

我看看石頭，忽然想起爸爸第一次看我的小人偶。

「這個沒有頭。」

希爾菲看了一會兒，也笑起來。

「可以當他坐著。」

我點頭，替它選好位置，沒有一定要先做出一個有手有腳的。

後來我拿來另一顆，又讓旁邊的土慢慢聚起，變成一個很小的矮凳。

希爾菲看見，立刻停下手裡的枝條。

「這個也是自己想形狀？」

「嗯。可是先要下面站得住。」

我讓他看看底下，再把兩顆石頭都放到凳前，假裝它們也有地方坐。

他蹲近一些，看看我的手，又看看土。

「我以後也想試這個。」

我原本很想立刻把土魔術從頭講一次，抬頭看他抱著的葉子，卻先問：

「今天想學，還是先把這裡做完？」

希爾菲看看棚子。

「先做完。」

我便把要用的枝條遞過去。

這次沒有人急著翻下一頁。

我們替小棚子添了另一側，還留了一個能進去的口。我想讓土自己長成門，希爾菲卻拿來一片比較窄的葉子，說這樣也可以。

我試了一下，葉子往旁邊推開，又放回去。

真的可以。

明明沒用魔術，我卻連著開了好幾次。

希爾菲看我這麼喜歡，便又找了一片，說也能放到後面。

我將其中一顆石頭移進去，原本想說它是老師，後來看看另一顆，改了主意。

「這是我。」

我指著進去的那顆，再將另一顆放到門口。

希爾菲看著，慢慢笑了。

「那這個是我？」

我點頭，把葉子門推開，讓他的那顆也進去。

上面的枝條忽然晃了一下。

我們一起不動。

等它沒有再倒，我才很小聲地說：

「進來也要慢一點。」

希爾菲笑得肩膀都動了，又趕緊忍住，怕自己碰掉屋頂。

休息時，我們坐回原來的樹根旁。

我拿水出來，希爾菲也拿出自己的。喝完，他看看空下來的一點，便將手放到杯口旁。

小水團慢慢形成，沒有念詠唱。

他先停住，再落進杯裡。沒有弄滿，也沒有一口氣做很多。

我看著，很想說很好，又覺得在外面太大聲，便先向他點頭。

希爾菲看懂了，嘴角一下子彎起來。

「今天也記得。」他說。

我點頭，再把自己的杯子放好。

樹影慢慢移到另一邊，原本放書的地方多了一塊光。我將圖鑑挪開，又看了看小棚子。

有一片葉子乾了，邊緣往上翹，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整齊。

我想伸手改，忽然問希爾菲：

「明天還會在嗎？」

「可能會倒。」

我看向他。

他指指上面的枝，又指向吹動的樹葉。

「風大，就會掉。」

我低頭看手，很想把每一個地方都用土固定住。

那樣至少不會一下子倒。

希爾菲卻已經把剛才做歪的一根枝條放到旁邊，說下次還能再搭，這裡也有別的空隙。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將手放下。

「下次你也會來？」

「會。先跟家裡說。」

我點頭，摸摸那兩顆放在裡面的石頭，沒有將全部變成硬硬的一塊。

我們要回去時，希爾菲先帶我看樹旁另外一條小路。

只看入口，沒有往森林去。他指清楚另一邊也能接回我們走來的路，我便在紙上畫下一個彎。

這張紙原本準備畫葉子，現在旁邊多了一條回家的路。

走回去，我認出早上停住的那個轉角。

希爾菲先往前，我卻忽然叫他等一下。

他回頭。

我站在原地，指向前面屋頂露出來的地方。

「這次我知道了。」

他便退回半步，讓我先走。

我走得沒有很快，也還會在陌生人經過時讓到旁邊。但到院門時，是我先看見媽媽，舉手叫她。

媽媽接過圖鑑，問我們找到什麼。

我原本想說樹的名字，話到嘴邊，卻先指向那兩條歪歪的線。

「我們做了一個地方。」

媽媽看了看紙上的小棚子，讓我慢慢說。希爾菲站在旁邊，補上我忘記的那一片葉子。

兩個人講得有一點亂，她卻聽完了。

希爾菲回家前，我們約好下次再看看它有沒有倒。

如果倒了，就再搭一次。

晚上，我將今天帶回的葉子放好，把回程畫過的那條線補清楚。

小小的老師坐在書旁，手裡有書。我將紙放到他旁邊，先把樹下的事情講了一遍。

這次沒有記學會哪一級，也沒有數練習幾次。

我只在樹影下面，畫了兩個坐著的小圓。

一個是我，一個是希爾菲。

旁邊還留了一點空，放那本能一起看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