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龍曆409年|阿斯拉王國・菲托亞領・布耶納村**
我兩歲的時候,家裡的書差不多都被我翻過一遍了。
其中,最讓我放不下的,就是那本莉莉雅沒有收走的《初級魔術教本》。
當然,不代表每一本都看得懂。
文字這種東西很奇怪。
一開始只是形狀。
一個符號跟另一個符號並排,再跟第三個放在一起,看起來毫無意義。
可是,只要聽得夠久,就會慢慢發現它們和聲音之間有關係。
塞妮絲指著杯子說「水」。
書裡描述河流的地方,也會出現同樣的字。
保羅說「劍」。
另一本書裡畫著拿劍的人,那個字又會出現。
一個一個記。
再把相同的東西找出來。
不知道的就問。
「這個呢?」
「這個是『風』。」
「這個?」
「『魔物』。」
「這個?」
「露蒂雅,今天已經問很多了喔。」
塞妮絲有時候會被我問到笑出來。
保羅則會很有自信地回答。
就算答錯了,也一樣很有自信。
最後通常是莉莉雅在旁邊安靜地訂正。
所以,後來我有不確定的字,最常去找莉莉雅。
爸爸有點可憐。
但這不能怪我。
---
家裡的書其實不多。
有介紹各地風土的。
有魔物相關的。
有冒險故事。
也有一本封面看起來特別樸素,內容卻比其他書難很多的書。
——《初級魔術教本》。
那時候的我當然不會知道,自己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之後,莉莉雅在門外站了多久。
我只知道,這本書很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因為裡面寫著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魔術。
第一眼看到那個詞的時候,我想到的是塞妮絲的手。
從椅子上摔下去的那一天。
後腦明明很痛。
她只是把手放在我頭上,念了一段話。
光亮起來。
然後,痛就消失了。
再來,是更久以前的水杯。
我碰不到它。
只是盯著水,想讓它過來。
水卻真的動了。
後來,塞妮絲也親眼看過一次。
她高興得把我抱起來,一直說我可能很有魔術天分。
當時的我只記得她很開心,卻還不知道「魔術天分」究竟代表什麼。
現在,書裡似乎終於有答案。
我把書攤在地板上。
一行一行讀。
魔術有不同種類。
水、火、風、土。
也有治療人的魔術。
使用時,需要消耗一種叫作「魔力」的東西。
魔力看不見。
但它在身體裡。
我讀到這裡時,停了很久。
身體裡。
……那一天,水動起來之前。
好像確實有什麼感覺。
很淡。
當時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把書又往前翻了一點。
最開始的水系魔術。
水球。
下面寫著一段詠唱。
我花了一點時間,把不熟的字一個一個讀完。
然後伸出右手。
「汝所求之處,願有廣大的水之加護……」
小孩子的舌頭還不是很好用。
有幾個音念得有點怪。
我皺著眉,又重念了一次。
這一次。
身體裡有東西動了。
「……!」
不是血。
也不是熱。
很難說那到底是什麼。
只是有一股平常感覺不到的東西,從身體各處往手掌集中。
我差點因為驚訝停下來。
但書上還有最後一段。
念完。
「——水球。」
手掌前方,出現了一團水。
我睜大眼睛。
水真的浮在空中。
圓圓的。
差不多和我的拳頭一樣大。
「……哇。」
啪。
掉了。
地板濕了一片。
我看著地板。
再看看自己的手。
安靜了幾秒。
「……再一次。」
---
第二次成功得比第一次快。
第三次更快。
每一次詠唱時,那股感覺都會出現。
魔力從身體裡聚集過來。
集中。
然後在手掌前變成水。
念的話不同。
但真正讓水出現的,好像不是聲音本身。
因為在我念完以前,魔力就已經開始動了。
我看著書。
又看看自己的手。
如果只是把剛才的感覺再做一次呢?
不念。
只做一樣的事情。
集中。
把那股東西送到手掌。
水。
想像剛才的形狀。
一團。
圓的。
慢慢形成。
「……」
手掌前方,再次出現了水球。
我沒有說話。
一個字都沒有。
水球就浮在那裡。
我眨了眨眼。
啪。
它又掉了。
但是這一次,我沒有去看濕掉的地板。
我只是盯著自己的手。
「……咦?」
書上明明寫了那麼長。
為什麼不念也可以?
我把教本抓回來。
從頭看了一遍。
沒有寫。
再看一次。
還是沒有。
「……那為什麼要念?」
我是真的不懂。
於是,又做了一次。
成功。
再一次。
成功。
再一次——
視野忽然晃了一下。
「……?」
地板靠得很近。
我甚至沒反應過來自己什麼時候躺下去的。
好累。
眼皮很重。
下一秒。
什麼都不知道了。
---
醒來的時候,我在床上。
塞妮絲坐在旁邊。
表情很可怕。
不是生氣的那種。
是快哭出來的那種。
「露蒂雅。」
「……媽媽。」
「妳為什麼會一個人倒在書房裡?」
我想了一下。
「魔術。」
塞妮絲的視線移向床邊的《初級魔術教本》。
然後,她先是愣住。
接著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一點。
「……我就知道。」
「?」
「之前杯子裡的水會動,果然不是巧合。」
她把我抱起來。
「露蒂雅,妳真的有魔術才能。」
聲音裡明明還帶著剛才的擔心,卻藏不住高興。
「媽媽很開心。」
我還沒弄懂自己是不是應該跟著開心,她就忽然板起臉。
「但是!」
我縮了一下。
「把魔力用到昏倒,一點都不值得高興。」
原來是這個。
「我還能——」
「今天不准再做。」
「可是——」
「不准。」
塞妮絲難得這麼強硬。
我只好把手放下。
「……哦。」
門口的莉莉雅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床邊的魔術教本。
她什麼都沒說。
但我覺得,她大概又開始覺得我很奇怪了。
---
第二天。
我還是練了。
當然,沒有在塞妮絲面前。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昨天到底用了幾次?
我記不清。
所以今天,我拿了一些小石子。
每成功一次。
就把一顆石子從左邊移到右邊。
一顆。
兩顆。
三顆。
第四顆。
第五顆。
到後面,那股魔力開始變得很難拉出來。
我立刻停下。
昨天就是在這種感覺之後倒下的。
今天不想再看到塞妮絲那張快哭出來的臉。
於是我把石子排好。
五顆。
隔天。
六顆。
再隔天。
七顆。
我蹲在地板上,看著越來越長的石子。
「……變多了。」
為什麼?
不知道。
也許是我用得越來越熟。
也許是每一次消耗之後,能用的魔力真的會增加。
沒辦法確定。
那就繼續看看。
只要每天都數,就會知道。
從那一天開始,我多了一個習慣。
每天練魔術。
每天數。
但不再真的把自己用到昏倒。
因為被媽媽發現很麻煩。
……主要是這個原因。
---
水球還有另一個問題。
它不會飛。
書上明明寫著「向目標射出水之球」。
我的水球卻每次都只會浮一下。
然後掉下來。
「為什麼?」
我盯著浮在手掌前方的水球。
水球沒有回答。
於是我開始試。
多放一點魔力。
水球變大。
「……不是。」
少一點。
變小。
「也不是。」
想著前面。
沒反應。
再想得更用力一點。
還是沒有。
最後還是啪地掉在地上。
地板已經不知道被我弄濕多少次。
幸好莉莉雅每天都會打掃。
……對不起。
後來,我開始跑到院子角落練。
至少水掉下去不會弄濕地板。
---
書上還有其他初級水魔術。
水盾。
水矢。
冰塊。
冰刃。
我一個一個照著試。
詠唱一次。
記住那股魔力怎麼動。
下一次不念。
重做。
大部分都可以。
有些比較難。
冰尤其難。
水只是聚起來。
冰卻還要再做一件事。
像是把水裡會動的東西全部按住。
第一次成功時,我做出來的不是冰刃。
只是很醜的一塊冰。
我很開心。
因為醜沒有關係。
至少它變成冰了。
下一次可以再改。
---
我開始發現,魔術不是「念一句話,就出現固定的東西」。
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它可以改。
水球可以大一點。
也可以小一點。
可以讓表面更圓。
也可以故意拉長。
一顆可以分成兩顆。
只是分開以後,很容易一起掉下來。
我試著同時維持兩團水。
第一次只撐了幾秒。
第二次久一點。
第三次——
啪、啪。
兩團一起砸在自己頭上。
「……」
我抹掉臉上的水。
不喜歡。
再來一次。
---
真正讓水球飛出去,是在快兩個月之後。
那一天其實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一樣的院子。
一樣的木樁。
一樣的水球。
我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盯著它發呆。
變大不是答案。
變小也不是。
那如果——
生成完之後,再推一次呢?
不是讓水變多。
是把它往前送。
我試著把魔力送進去。
水球先膨脹了一點。
「不是。」
收回。
再試。
這一次,在水球成形後,我故意停了一下。
不改大小。
然後再把魔力往前推。
咻。
水球不見了。
「……?」
啪!
前面的木樁被打得整個晃了一下。
我愣住。
跑過去看。
木頭上濕了一大片。
我回頭。
看看剛才站的位置。
再看看木樁。
「……飛了。」
胸口忽然變得很熱。
我立刻跑回原位。
再來。
生成。
大小。
然後——推。
啪!
又中了。
「飛了!」
這一次我真的叫了出來。
沒有人在旁邊。
還是很開心。
我終於明白了一點。
詠唱不是魔術本身。
它比較像是在告訴魔力接下來要做什麼。
生成。
決定大小。
再決定怎麼出去。
如果自己全部都能做——
那就不用念。
而且,可以改。
---
從那一天開始,事情突然變得簡單很多。
水球不只能飛。
還能更快。
更慢。
更大。
更小。
我甚至試過讓它飛到一半稍微轉彎。
第一次失敗。
第二次也失敗。
第三次撞到樹。
第四次,終於歪了一點。
只有一點點。
但我高興了一整天。
魔術真的很好玩。
如果知道它怎麼動。
就可以改。
如果不知道。
就試。
試了還是不懂。
就再試一次。
我開始不太滿足於教本最前面的魔術。
初級的水球已經可以控制。
那更後面的呢?
書裡寫著更高階的水系魔術。
需要更多魔力。
形成得更快。
威力也更大。
正常來說,大概不是現在的我該碰的東西。
但我不知道「正常」是什麼。
我只知道——
前面的我已經會了。
所以後面的,應該也可以試。
---
那天下午。
保羅在另一邊練劍。
塞妮絲和莉莉雅都在屋裡。
我抱著魔術教本,跑到院子最外側。
前面是一個老舊的木製工具間。
牆很厚。
比練習木樁更適合測試。
我沒有照書上的詠唱念。
只是伸出手。
聚集魔力。
水。
比平常更多。
再多一點。
水團迅速變大。
我停下。
太大了。
把它壓小。
不是減少水。
是把一樣多的水,擠進更小的地方。
水球開始震動。
我皺起眉。
有點難控制。
可是還能撐。
再壓一點。
再一點。
手臂開始發麻。
魔力消耗得很快。
但我沒有停。
因為快成功了。
如果把這個——
像之前一樣推出去。
應該會更快。
我瞄準工具間的牆。
「……去。」
咻——!
聲音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不是啪。
是轟。
木牆中間直接炸開。
水和碎木一起穿過工具間。
另一面的木板也被打出一個洞。
整間小屋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
手還伸著。
「……」
外面忽然安靜得不得了。
下一秒。
「露蒂雅——!?」
塞妮絲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保羅也從院子另一邊衝了過來。
「怎麼了!?敵襲!?」
莉莉雅跟在後面。
三個人一起停下。
先看工具間。
再看我。
再看我手邊攤開的《初級魔術教本》。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
「……妳做的?」
我點頭。
塞妮絲走到破掉的木牆前。
摸了摸裂口。
她以前當過冒險者。
比我更清楚這代表什麼。
接著,她慢慢回頭看我。
那張臉很奇怪。
像是在震驚,又像是在拼命忍住笑。
「……我就知道妳有魔術天分。」
我眨了眨眼。
塞妮絲又看了一眼幾乎被貫穿的工具間。
「可是——我沒想到是這種程度啊!」
下一秒,我被她整個抱了起來。
「很厲害,露蒂雅。」
她是真的很高興。
「媽媽真的很開心。」
然後。
她指向牆上的洞。
「但是不可以自己在家裡放這種魔術。」
「……嗯。」
這個我無法反駁。
旁邊的保羅終於反應過來。
「等等。」
他看看塞妮絲。
「妳早就知道她會魔術?」
「之前露蒂雅讓杯子裡的水動過。」
「妳怎麼沒跟我說?」
塞妮絲看向莉莉雅。
莉莉雅平靜地回答。
「是我建議夫人等確認之後再告訴您。」
保羅看著工具間的大洞。
「……這下確認得也太徹底了吧。」
塞妮絲沒有理他,重新看向我。
「露蒂雅,妳用了什麼魔術?」
我想了一下。
「水球。」
保羅再次看向那個洞。
「妳管這叫水球?」
「……水比較多。」
「這不是多一點吧。」
我低頭。
好像真的有點做過頭了。
「妳什麼時候開始練魔術的?」塞妮絲問。
「很久了。」
「多久?」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兩個月很久嗎?
對我來說滿久的。
所以我伸出兩根手指。
「……兩天?」
我搖頭。
「兩個月?」
點頭。
塞妮絲閉上眼睛。
保羅在旁邊吹了一聲口哨。
啪。
塞妮絲直接拍了他一下。
「你不要在那邊一副很佩服的樣子!」
「可是很厲害啊。」
「我知道很厲害!」
她又看了一眼牆。
「所以才更不能讓兩歲的小孩自己亂學!」
「……也是。」
保羅難得立刻同意。
我轉頭看向莉莉雅。
她也在看我。
那個眼神,跟很久以前水杯翻倒時有點像。
只是以前比較像懷疑。
現在則像是——
已經決定不再試著用常識理解。
---
那天晚上。
我被禁止獨自使用威力太大的魔術。
「初級也不行?」
「至少先讓大人在旁邊。」
「水球也不行?」
「妳的水球會打穿牆。」
「……哦。」
無法反駁。
另外。
工具間的修理費,被保羅很悲傷地記在了帳上。
我有一點愧疚。
只有一點。
因為比起那個——
我更在意晚上從門外傳來的聲音。
「得找老師了吧。」
塞妮絲說。
「本來只是想再看看她到底有多少魔術天分。」
「現在不用看了。」
保羅的回答很乾脆。
「劍術我可以教。」
「我說的是魔術。」
「我知道啊。」
「你剛才明明想自己教。」
「……」
「你會嗎?」
沉默。
過了一會兒。
保羅才開口。
「找個魔術師吧。」
塞妮絲也點了點頭。
「而且得是真的會教人的。」
「嗯。」
我躺在床上。
睜著眼睛。
老師。
這個詞我知道。
是教人不知道的事情的人。
我翻了個身。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期待。
因為書裡還有很多我看不懂的地方。
還有很多魔術,我做不出來。
還有更高級的。
更複雜的。
甚至連這本教本裡都沒有寫的東西。
如果真的有人知道——
我想問。
全部都想問。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
不久之後,一名藍髮的米格路德族少年會來到格雷拉特家。
那時候的我也還不知道,那個比想像中更怕生、更認真,偶爾又有點固執的家庭教師,會成為我最早真正意義上的「師父」。
我只知道。
世界又多了一點我不知道的東西。
而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