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廷把卷尺和鐵錘往粗皮革工具帶上一掛,金屬碰撞在悶熱的貨櫃屋辦公室里發出一聲沈悶的響。
窗外的工地還揚著灰,吊車的轟隆聲隔著鐵皮墻傳進來,震得人胸腔發麻。 “老傅,今天又準時下班?”
老劉倚在門框上,手里轉著車鑰匙,笑得一臉促狹,“稀奇啊,以前你不熬到半夜十二點,根本不碰家門鎖。最近這是轉性了?還是說——”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擠眉弄眼地湊近,“你跟你老婆終於和好了喔?”
傅景廷手里的動作一頓,狹長的鳳眼冷冷掃過去,耳尖卻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那熱度一路燒,直直蔓延到脖頸,皮膚上洇出一片可疑的紅。
“沒...沒有。”他嗓音低啞,把桌上的精算合約胡亂塞進公文包。
老劉跟了他十幾年,從大學到現在,從沒見過這張總是冷淡疏離的臉上出現過這種表情。
大學時多少女生追他,傅景廷不是黑著臉拒絕,就是潑冷水潑得人姑娘當場哭出來。
現在這副面紅耳赤、眼神躲閃的模樣,簡直是鐵樹開花。
“喲 ? 臉都紅到脖子根了,還否認?”老劉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傅景廷寬厚的肩膀上,“說說嘛!是跟老婆又好了?不然你急著回去幹什麼?晚上我有個局,幾個建材商,一起去喝一杯,放松放松。”
“不用了。”傅景廷擰著眉,把工具帶解下來扔在椅背上,皮革上沾著的泥點濺在水泥地上,“家里還有人要照顧,先走了,你別想太多。”
“人?”老劉挑眉,“誰啊?你家哪有人啊,走啦,就一杯——”
“不是…是王麗華的…外甥女”傅景廷話到嘴邊猛地剎住,像是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幹嘛要跟老劉解釋那麼多?
那張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狼狽,他抓起包就往門外走,“唉,我幹嘛跟你說那麼多,走了!明天見!”
鐵皮門“哐當”一聲關上,把老劉意味深長的笑聲關在了身後。
回到那棟老舊的公寓樓時,天已經擦黑了。
傅景廷掏出鑰匙打開那扇斑駁的門,二房一廳的狹小空間撲面而來一股悶熱的氣息。
客廳里沒開燈,只有靠窗的老舊鋁窗透進一點昏黃的殘陽。
沒有飯菜的香氣。
傅景廷站在玄關,高大的身影幾乎頂到門框。
他把包扔在沙發上,金屬長臂夾燈被撞得晃了晃,在墻上投下一道搖曳的影子。
廚房里,鐵鍋冷冷清清地架在竈上,沒有昨天說好的牛肉飯。
那丫頭還沒回來。
傅景廷扯了扯領口,露出線條淩厲的喉結。
他掏出手機,撥號。 “嘟——嘟——” 漫長的等待,無人接聽。
第二通。 “嘟——嘟——” 依然只有機械的忙音。
第三通,還是一樣。 傅景廷的眉頭越皺越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天都快黑了,這死丫頭跑去哪了?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方語芯穿著那身制服的樣子——潔白的短袖襯衫被她飽滿的胸口撐得微微緊繃,校徽都快變了形,深藍色的百褶裙下,是一雙裹著白色中筒襪的纖細小腿,走動時裙擺晃動,隱約露出大腿內側大片晃眼的瓷白肌膚。
那截腰細得驚人,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掐住大半。
十六歲,正是最危險的年紀。
那張瓷白的小臉,那雙水汪汪的小鹿眼,那副天真又勾人的模樣……
傅景廷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從褲兜里摸出煙盒,大步走向陽台。
推開鋁合金拉門的瞬間,夜風卷著樓下的炒菜香湧進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郁。
他叼起一根煙點燃,微苦的煙草味在舌尖漫開。
陽台狹小,他半赤著上身——剛才在工地實在熱得受不了,只穿著一件背心, 透過背心的輪廓胸膛和緊窄的腰脊暴露在昏暗里,人魚線深陷進鬆垮地工裝褲的邊緣。
他靠在欄桿上,深吸一口煙,猩紅的火點在暮色里明滅。
電話還是不接。
他瞇起狹長的鳳眼,透過沈悶的空氣盯著巷口。
要是再過五分鐘還不出現,他就直接衝去學校找人。
想到她可能出事,想到她可能被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堵住,想到她可能被……
傅景廷猛地掐了一下眉心,指間的煙灰簌簌落下。
就在這時候,巷口出現了兩個身影。
方語芯走在前面,及腰的黑色長發紮成低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而她身後,跟著一個高高的男生。
那男生身形修長挺拔,小麥色皮膚,在夕陽光下幾乎會發光,傅景廷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背上背著方語芯的書包,手里似乎還拎著她的水壺。
兩人並肩走著,距離近得幾乎手臂相貼。
方語芯仰起小臉,側頭聽著他說話,眼睛彎成了月牙,亮晶晶的,盛滿了這個年紀少女特有的仰慕與歡喜。
她的唇角翹著,頰邊甚至隱約有個淺淺的梨渦。
傅景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沈,隨即泛起一陣尖銳的悶痛。
嘴里的煙不知何時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得他舌尖發麻,他卻渾然不覺。
是啊,她還是個這麼年輕的女孩,長得又那樣勾人,有男生追,有人對她好,多正常。
可是……為什麼心會這麼酸?
傅景廷死死盯著樓下那兩道身影,下顎線繃得像刀鋒。
那男同學側過頭,對方語芯說了句什麼,惹得她掩嘴輕笑,馬尾辮在腦後活潑地一跳。那笑容像針一樣紮進傅景廷眼底。
不,不是酸。
他在心里對自己冷聲說。
她才高一,是人生最關鍵的時候。
萬一影響了功課怎麼辦?
萬一……萬一早戀了,萬一那小子對她動手動腳,萬一她被騙,被欺負,被男生那個……
傅景廷猛地直起身,高大的身軀在小小的陽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他狠狠把煙摁滅在陶瓷煙灰缸里,力氣大得指腹都泛了白。
那雙深不見底的墨黑色瞳孔里,翻湧著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暴戾與占有欲。
不行。
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轉身走進客廳,反手拉上陽台的門,將那片昏暗的暮色隔絕在外。
客廳里沒開燈,古銅色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又強行平覆。
目光陰沈得像醞釀著一場風暴。